第168章 不謀而合(中)
玉翎只覺得好像是燭光一閃的功夫, 再定睛看去,自己和龍策小叔已是到了一座滿是琉璃燈盞的正殿之上。
月灑清輝,自穹頂瀉下來, 整潔的大殿內, 纖塵不染。
龍策松了玉翎的手,四處看去。這想來就是杜翩翩的國師殿了。龍策在殿中随意游走, 偶爾駐足停留。這殿上的幾案玲珑, 似乎都存留着杜翩翩的溫度。
玉翎随在龍策身後, 并不打擾。而且他對這殿中的擺設,也有許多好奇。尤其是看着龍策随意打開一扇暗門,舉步而入,他就更驚訝了, 這暗門機關如此隐秘, 龍策卻似熟知一般。
這是一處密室,也點着經年不息的長生燭火。一張古木桌案上,有一些瓶瓶罐罐,裏面裝着奇奇怪怪的藥材。旁邊的書架上, 有一些古老的書籍和圖譜。
書架旁,是一張寬大高貴古樸的貴妃榻,榻前矮桌上,還有一卷翻開的古書。
龍策随手拿起那卷古書,随意撿點着那些瓶瓶罐罐,瓶瓶罐罐的瓶口或是罐口就打開了,飛出一些藥材來, 落到屋側的一個獸足鼎內。
龍策再一招手,獸足鼎下燃起綠油油的火苗,獸足鼎內氤氲出淡淡地略有一絲香甜的霧氣,霧氣消散,火苗熄滅,獸足鼎內飛出兩粒紅色的丹丸來,落入到龍策手中一枚精致的琉璃瓶內。
龍策俊逸的小臉上含着淡淡的微笑,面色平和,這些動作于他,娴熟而又自然。玉翎覺得龍策小叔真是跟話本中的神仙一樣了。
“送給你的。”龍策将琉璃瓶遞給玉翎:“我想功效應該和三哥調配的金鱗丹一樣。只是這裏材料少,只能制出這兩丸來。”
在殿內都轉遍了,龍策也舍不得離開,再回到密室中去,拿了那卷杜翩翩最喜歡看的古書,窩在貴妃榻內,一頁一頁翻着。
玉翎坐在貴妃榻旁側的茶案邊,心不在焉。他雖是不忍心催促龍策小叔,心裏倒是還是打鼓,怕是被家裏人發現可就慘了。
“這就是國師殿。禁衛大人請自便。”“多謝這位公公,我們師兄弟看看就回。”殿門處,忽然傳來了人語聲。
玉翎心中一驚,殿門已是被推開了。玉翎起身自密室中飛身至殿上,含煙和燕文已是自殿門處直躍了過來。
“師兄。”玉翎急忙欠身行禮,含煙揚手,“啪”地一聲,一個耳光就落在玉翎臉上,玉翎立時俊面通紅,微垂了頭,再不敢做聲。
“你別打玉翎。”龍策行出密室,急忙攔道。含煙的手已是揚起來,見了龍策出來,才放下去,與燕文一起行禮道:“侄兒見過龍策小叔。”
龍策看了看玉翎的臉,很有些心疼。含煙打人的力道直追小卿,玉翎的肌膚又嫩,這一巴掌打上去,就印了三根清晰的指痕,已微微腫起。
龍策伸手,他的指尖輕輕點上去,玉翎本是略腫的紅紅的小臉立刻就複原如初。
“我雖是能療傷,卻是沒法讓你不疼。”龍策輕嘆口氣,十分抱歉地道。
玉翎微垂頭道:“謝小叔幫玉翎療傷,玉翎沒事兒。”
含煙瞪了玉翎一眼,你只挨我這一巴掌自然沒事,等回去看老大扒不扒你的皮,還敢夥着龍策小叔亂跑。
“小叔不告而別,三叔很擔心,還請龍策小叔和侄兒一起回去吧。”含煙輕聲勸道。
龍策猶豫了一下:“我回去可是要挨打嗎?”
含煙、燕文和玉翎一時都沒有做聲。含煙遲疑了一下,才道:“傅家規矩,弟子不告而別也是要受罰的。不過三叔溫和,若是小叔誠心應錯,許是不罰的。”
龍策踯躅:“我,我可以不回去嗎?”
龍爍和龍星在屋內喝茶,随便說說話,主要是交流一下經商心得。
龍星在江南的會館生意不錯,日進鬥金。龍爍則是因為經營的是“不正當”生意,回去被他哥家法了一頓,勒令停業。
龍爍各種羨慕嫉妒龍星的會館生意好,求他哥将“停業”改為“整頓”,他也改了行做起了會館生意,并和龍星的會館組成了“雙雲會館聯盟”。
有錢大家賺嘛,沒什麽不好的。龍星在此件事上還是很大度的。只是龍爍顧念舊情,他那“弄雲”會館開業時,雇員有不少是原來聽香苑的“雇員”直接過來的……
本來樹大招風,財多招忌,這“雙雲”會館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地,已是惹了江南商盟不少商家不滿,如今正好是落人口實,便有人借機造謠惑衆,指摘“飄雲”和“弄雲”會館另有玄機,為啥生意那麽火,實則是有不可告人的業務在裏面。
所謂衆口铄金,空xue不來風。這謠言一起,“雙雲會館的生意不僅沒差,反倒更好了……這把龍星郁悶的。
“生意好了,你又郁悶啥?”龍爍明知故問:“這些謠言,傳你哥耳朵裏了?”
事情鬧大了,江南商盟給龍星寄了貼子,請龍星“登報發文,澄清謠言,以免商盟聲譽受損。”這商盟寄來的帖子,可是正巧被大哥傅龍城看見了。
龍星狠狠瞪了龍爍一眼:“商盟寄給你的帖子如何也會寄到大明湖來?”
龍爍不由笑出了聲:“我怎敢讓這種帖子寄到家裏去?地址自然是留的你們家裏的。”
“難怪你見了我,便是這副苦大仇深的面孔,在三叔跟前都不肯替我求情。”龍爍恍然。
龍星冷哼道:“我只覺三叔拍得還輕了呢。”
龍爍的臉上便有些挂不住:“我好歹是你哥,你再這麽不留情面的擠兌我,等你大哥來了,我必找他好好說道說道。”
龍星再瞪了龍爍一眼,知道這位十哥說得出就做得到,便懶得再理他,只喝茶。傅龍爍也再端了茶,還真有些想傅龍城了,也不知在哪兒磨蹭什麽呢,這一堆事兒找你呢。
傅龍城離開大明湖,确實想直接來草原的,只是沒走出多遠,龍玉的飛鴿傳書就到了,龍玉也想去草原。
龍玉結結實實地挨了一頓胖揍,六七日才爬得起來。只是龍玉緩過來了,兒子們就又遭了殃。
他借了請晚的機會,挑剔雲決、雲冰和雲冷“面色不合”,必定是對他這個爹爹心有不滿。雲決、雲冰和雲冷辯無可辯,只能恭領爹“訓責”。
龍玉将三個孩子打了一頓昏天黑地的板子,罰跪中庭,命三個孩子去阮家接阮瓶瓶。“爺爺不同意休妻,她就還是傅家的媳婦。”
傅龍玉冷冷地命令三個兒子:“明兒一早,就都滾去阮家,去把你們的親娘阮氏接回來,若是她不肯回來,你們三個也不用回來了,以後也不用姓傅,都姓阮吧。”
傅龍玉發落了這三個兒子,覺得心裏舒服了一些。只是又擔心爺爺那裏尋他的麻煩,幹脆,帶着雲沖和雲靈也溜出壩上,和傅龍城一起去西木草原散心吧。
傅龍城接到龍玉的傳召,也不敢怠慢,只能去接大哥同行。只是又擔心龍玉大哥這一路來氣若不順,自己遭殃,就又命家裏閑着的傅龍羽也一起來,龍玉最疼愛龍羽的,有龍羽侍奉大哥,想來合用。
可是傅龍羽心中真是一百二十個不願意來啊。他最怕的就是和大哥一起出門辦差,無數次的慘痛經歷都證明了一個真理——伴君如伴虎,和大哥一起出門,那大哥的板子可能分分鐘落下來啊。
本來以為大哥出門,他在家就更輕松自在了呢,可以好好地教導小東西武功,或者帶上小東西、侄兒們和弟弟龍悔四處去游歷游歷,增長見識。這可倒好,笑容才剛剛展開好嘛……
但是龍羽更不敢對大哥的傳召說“不”。龍羽好不容易調整好表情,按大哥規定的日程,火急火燎地趕到了客棧,恭恭敬敬地給也是剛在這裏會合的大哥和龍玉大哥請安,表示能随侍兩位大哥出門,真是深感榮幸。
龍玉看到龍羽,是真高興:“很久沒跟羽兒一起出門了,這次正好多聊聊天,也可增進一下咱們兄弟的感情。”
傅龍城只是含笑,他覺得龍玉大哥确實是很久不曾與龍羽一起出過門,對龍羽的性情也不是那麽了解了,你要是和他好好聊聊,不氣炸肺就不錯了,還能增進感情?
這事情很快就被傅龍城不幸而言中。
大家一起上路,因了龍玉的身體還有傷,就先坐篷車。五個人分了兩輛篷車,一前一後。龍玉讓龍羽和他一個車,雲沖伺候着,雲靈則是和傅龍城一個車。
只是行路不過三天。龍羽就把龍玉惹毛了。龍城正坐在篷車內閉目調息,篷車停了,前面篷車的雲沖過來,在車下跪了,頭也不敢擡地恭請傅龍城過去:“四叔惹了爹氣怒,爹命城叔帶鞭子過去。”
傅龍城看着雲沖微紅的側臉不由嘆氣。他剛才也是聽得那篷車內的聲音了,龍羽是氣了龍玉,龍玉卻是一巴掌扇在旁侍奉的雲沖臉上了:“沒個眼力見的東西,去請你城叔過來,帶鞭子來!”
“沖兒起來吧。”傅龍城從車上下來,問肅立一側的車夫鐵斬:“鞭子呢?”
負責駕車的正是鐵翼、鐵斬兩兄弟。前面那輛馬車的車夫正是鐵翼。鐵翼是為親自照顧龍城起居随侍,鐵斬主要是為了去草原看熱鬧。
“沒帶啊。”鐵斬小聲道,忽閃着大眼睛裝無辜。
“和大哥出來,你都不知帶個鞭子來。”龍城斥責鐵斬,然後伸手,鐵斬只得非常不情願地将手裏的馬鞭遞給龍城,又小聲地道:“求大老爺體恤四老爺,輕輕地打。”
龍城瞪他一眼,走到龍玉的篷車前,鐵翼也侍立一側,對龍城微欠身道:“本朝車規,官道車停不得過盞。”
龍城也瞪了鐵翼一眼,徑直上篷車裏去了。
龍玉側坐在軟榻上,板着臉。龍羽本是坐在另一側的軟榻上的,見了大哥挑了車簾進來,才屈膝跪落在軟榻前。
傅龍玉用手點龍羽:“你個死擰的東西,忍你這麽多天,也不知收斂,非挨了鞭子才舒服。”
龍羽梗了頭,看向車簾,不理龍玉。
傅龍城對龍玉微欠身,就坐到軟榻上,先踢了龍羽一腳道:“跪好。”
龍羽滿心郁悶,我都跪得夠好的了,還怎麽跪好。
“大哥不必生氣,龍城一定重重教訓他。”龍城将馬鞭放到旁側的幾案上,先給龍玉奉茶。
馬鞭落在幾案上,輕微一響,龍羽的餘光看去,鞭稍輕揚,心裏立時一緊。
龍羽咬唇,大哥歷來如此,弟弟有錯沒錯的,不用問,只管打個沒臉就是。龍羽委屈得,眼圈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