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藍色雪山(中)
雪人擡起脖子一口咬在小卿肩頭, 森森獠牙入肉,鮮血湧了出來,雪人用力吸了兩口。小卿昏迷之中, 也覺痛楚, 眉峰輕蹙,無意識地掙紮了一下。
雪人立刻不敢再動, 松開了口, 舔舔嘴唇, 又躺了下去,然後伸爪用力一推,将小卿自它身上推落地上。小卿的頭磕到青石上,又是痛得一蹙眉峰, 終于恢複了些意識。
雪人已是翻身坐起, 伸手便去拽小卿的衣襟,它的爪尖鋒利,嘩啦一聲,就撕裂了小卿的長袍, 小卿放在懷內的朱果灑落于地。
雪人立刻抓起離它最近的一枚果子塞進嘴中,又伸手去抓另一顆果子,那顆果子已是被一雙細長瑩白的手握到了手中。雪人立刻縮回了自己滿是毛發的利爪。
小卿還是覺得頭昏腦漲,勉強運了內力,抓了兩顆果子站起來,他才發現自己肩頭有血跡滲出,側頭看去, 肩上的衣服已破,印着一排牙印,還在滲血。
“你咬我?”小卿不由大駭,想也不想,一腳就踢飛了雪人,雪人撞到洞壁滾落于地,小卿身形已到,再揚起手來,便待一掌拍下,雪人吓得捂了腦袋,模模糊糊地叫了一聲“爹”。
小卿不由手下一停,看看瑟瑟發抖的雪人,心道,難道,這是一只雪人寶寶嗎?而且,它說的竟還是人類的語言,難道雪人真的是人嗎?
“別傷我閨女。”小卿忽聽一聲斷喝,剛要回頭,身後傳來一股強大的掌力,正拍中小卿後心,小卿一下飛了出去,砸到雪人身上,又滾落于地,再次昏了過去。
一名藍袍男子從洞口沖進來,踩着地上小卿的胸口就跑過去,忙着把手裏的藍袍裹在被小卿砸得緩不過來氣的雪人身上,才抱了它道:“乖閨女,別怕,爹總算找到你了,爹來救你了。”
雪人伸出利爪撓他,他一邊躲閃,一邊按了雪人的手道:“好閨女,別怕,我是你爹,是你爹。”
雪人掙紮了一會兒,才安靜下來。藍袍男子這才扶着雪人站起來:“走吧,跟爹回家吧。”
雪人裹了長袍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路過小卿身邊,藍袍男子立刻又擡腳去踩了一腳,恨聲道:“長得倒還不錯……竟敢欺負我的寶貝閨女,幹脆踩死了算了。”
雪人發出一陣嘶吼聲,推開了藍袍男子,看着小卿愣愣出神,藍袍男子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麽了,閨女?你莫不是現在改吃人了嗎?”
雪人沒理藍袍男子,忽然彎腰伸爪拽起了小卿的一條腿,便往洞外拖。藍袍男子忙跟上雪人道:“好閨女,這是要把他拖回去吃肉嗎?”
雪人停下來,又對藍袍男子呲牙嘶吼,藍袍男子忙道:“不吃肉就不吃肉,爹幫你把他抗回去,不然你這麽将他拖回去,不死也看不出模樣了。”
小卿在一陣香氣中幽幽醒轉,緩緩睜開眼睛,看見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一個三十許歲的男人,很幹淨很英俊。
“你終于醒了。”男子很激動:“渴不渴,餓不餓?要不要喝點茶?吃點水果?”
小卿暗運內力,一躍而起:“我昏過去多久了?你是什麽人?這是哪裏?你和雪人是什麽關系?”小卿問過,也回想起來,剛才自己就是被這個人一掌打暈的,迷糊中,好像還被他踩了一腳。
其實是兩腳。被踩第一腳時,小卿還有點印象,被踩第二腳時,小卿已是徹底昏過去了。
“少俠只是昏過去盞茶時間而已,不用擔心。這裏是藍雪宮,就坐落在藍雪山麓上。我是宮主左沖,你看到的那個雪人,就是我寶貝閨女,左冰月。”
左沖有問必答,态度熱烈:“真是感謝少俠手下留情,救了小女,卻被左某誤會,莫怪莫怪,不過這也是緣分,緣分啊。”
小卿前面都聽明白了,這後面一句沒聽懂:“左宮主是說,那雪人名叫左冰學,而且還是令媛嗎?”
“是啊。我唯一的寶貝閨女。”左沖有些傷感:“她娘死得早,這麽多年來……”
小卿不由蹙眉,左沖目光清澈,氣息平穩,不像是患有癔症之人,怎麽會認那雪人為女兒呢,難道她女兒是因為中毒才變成那副模樣?小卿忍不住問:“令媛難道是中毒了嗎?”
左沖點點頭:“可不正是中了一種奇毒……少俠不僅人長得俊逸,而且還這般聰慧,真是可喜可賀啊。”
左沖好像對小卿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滿意,一邊端了茶水遞給小卿,一邊誇贊小卿道。茶香濃郁,小卿醒時聞到的香氣正是來自這茶香。
小卿以為左沖只是對于誤傷了自己表達歉意,并未在意。他暗運內力探查,發覺自己雖中了左沖一掌,內腑倒是無礙,而且肩頭的傷口也不痛了,想到自己的傷口,小卿又有些心慌。
“我這閨女小時候就是個美人胚子,本以為長大後會和她娘一樣,長成舉世無雙的大美人的,哪知在她七歲上,與我進雪山采藥時,卻中了奇毒。”左沖提及往事,感慨萬千。
“她咬了我……”小卿打斷了左沖的感慨,微頓了一下,才道:“不知令嫒所中之毒可否傳染?”
“不礙的,不礙的,絕對不會傳染。”左沖忙也過去探頭看看小卿的肩傷,其實是他親手包紮的,現在看不出什麽來,他為表關心,還是仔細看了一下他包紮的布條,嗯,打的結扣非常完美。
“是左宮主替晚輩包紮的嗎?”小卿的外袍就挂在床邊的衣架上,身上僅着了內袍。他那外袍其實不穿也罷,袍擺斷了一幅,胸襟那裏也撕裂了。況且這室內溫暖,左沖也只穿了一件家居的長衫。
“是啊,傷口也處理過了,只是皮肉傷。冰月那丫頭許是太餓了,所以咬了少俠一口,少俠勿怪,勿怪啊。”左沖又是連連致歉。
小卿心裏嘆氣,咬都咬了,我怪不怪的又能如何,便客氣地詢問道:“難道令媛這毒,竟是無藥可解嗎?”
“難解。”左沖嘆氣道:“說是劇毒其實也是一種詛咒,一種我左家的閨女,才會遭受的詛咒。”
小卿雖不再擔心自己被感染,卻對左冰月不由生出一絲同情,一個女孩子,變成了這幅模樣,不知她心裏怎樣難過、痛楚。
“不知令嫒這毒,多久會發作一次呢?”小卿也有些好奇。
“冰月這毒,發作倒是不頻繁,只每月月初發作,身上慢慢長出藍色的毛發,五官也變得,嗯,特別……只有到了月底,才會漸漸複原。”左沖搖頭道。
月初發作,月底複原……小卿一臉黑線,确實稱不上“頻繁”,一月發作一次,一次一個月……
“只是她中毒時日越久,神智也有些不清晰了,總是往外跑。這雪山又極大,去年她跑出去,我便是尋找了一年,這多虧了少俠幫忙,今日我才将她找到了。”
找了一年……小卿覺得自己還真幸運,才一來就碰到了。“找到了就好。”小卿給左沖道喜。
左沖不由又高興起來:“真是多謝少俠,多虧少俠啊,哦,對了,還未請教少俠姓名?可娶妻室啊?”
“晚輩傅雲卿。”小卿對左沖抱拳。
“可娶妻室啊?”左沖對這個問題比較執着,又問了一遍。
小卿覺得左沖的關注點有點兒與衆不同,正常不是該問問自己是如何找到他這隐秘的雪山,又來此何幹的嗎?但還是客氣地回答道:“晚輩尚未娶親。”
“啊,那可是太好了。非常的好啊,理想之至。像傅少俠這般英俊有為的少俠,竟然還未娶親,難得啊難得。”左沖由衷地高興起來,請小卿坐了和他說話。
小卿被左沖誇得有點暈,不知左沖這是什麽邏輯,只謝了座,與左沖賓主落座後,才又對左沖抱拳道:“晚輩冒昧打擾了,只是晚輩還有要事……”
“不打擾,不打擾。”左沖笑眯眯地道:“你有什麽要事我都可以幫你去辦……哦,也不要一口一個左宮主、晚輩地稱呼了,顯得生分,既然有緣相見,不如你叫我一聲叔父,我叫你一聲小卿吧。”
小卿略猶豫一下,還是微欠身道:“是,小卿就依叔父之命。”
左沖武功高強,又是這藍雪山的主人,自己師兄弟要想順利回去,許還要請他幫忙。小卿覺得左沖雖然有些奇怪,但是看起來對自己并無惡意。
“要不要再喝點茶?這是雪山靈芝所煮,對少俠的傷勢很有好處的。”左沖看小卿的茶未喝,忙又替他端了起來。
“小卿的傷勢無礙,不知令嫒的傷勢如何?小卿也拍了令嫒一掌,實在是抱歉。”小卿接了茶,順着左沖的話再客氣一句。
“她也無礙,無礙。她吃了睡果,已安睡了。”小卿發現的那三枚紅色的果子不是“朱果”,而是睡果,左冰月吃了這種果子,才能在睡醒後慢慢清醒。
只是這睡果在雪山上已極罕見,成熟的也不多。小卿身上的其他兩枚,也被左冰月吃了。
吃了就吃了吧,這睡果反正對小卿也無用。只是若早知那是睡果,小卿也不用巴巴地和左冰月去搶了。
左沖忍不住又誇小卿:“小卿真是善良、寬厚,還替冰月包紮了腿傷。便是冰月沒忍住,咬了你一口你也還關心她,惦記着她。”
左沖說着,又拿了盤水果遞給小卿:“餓了吧?這是藍雪山特産的冰果,吃一顆就可以飽腹,不虞長胖的。”
小卿确實有些餓了,便拿起一顆冰果,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有些微微涼。這味道倒是燕月最愛吃的。
想到燕月、小莫,小卿有些輕蹙眉,也不知這兩個蠢東西跑去哪裏了。自己在入山洞前,明明施放了聯絡煙花,讓他們趕往山洞的,倒是一直未有消息。
“對了,左叔父,您可曾在雪山上見到過兩個少年人?”小卿咽了冰果,問左沖。
“兩個少年人?你認識?”左沖仔細看看小卿:“你們是一起來的嗎?”
“他們怎樣了?”小卿的臉色有些沉了,難道左沖竟傷了燕月和小莫嗎?
“哎呀,那真是巧啊,他們也都很好,我命人招待着呢。”左沖笑對小卿道:“一會兒,你就可以去看他們了。”
小卿這才放下心道:“小卿失禮了,他們兩個都是小卿的師弟,所以一時有些心急。”
“不礙,不礙。”左沖更加高興地看着小卿,誇贊道:“小卿如此友愛師弟,真是頗有長兄之風啊。”
小卿忍不住笑了,他倒是甚少聽人如此誇贊他,且各種誇起來沒完的。
“哦,對了。我領你參觀一下我宮中的藏寶閣吧!”左沖非常誠摯地邀請道。
小卿确實想看看,又覺得會否太唐突了。
“不礙,不礙。”左沖笑眯眯地誇小卿:“小卿真乖啊,誠實懂禮,又不愛財,君子之風,君子之風啊。”
有侍女輕叩房門,奉了一個托盤過來,上面放着一件疊好的新衣。左沖取過來,抖開了,親自幫小卿穿衣。
“新做的,看看合身不。”左沖很是慈愛地看着小卿,幫小卿拽輕輕地整理了一下衣領。
小卿還真有些不習慣長輩幫他穿衣了。好像自他十歲以後,師父極偶爾地也幫他整理過幾次衣裳,那多半也是在小卿挨了一頓慘烈的家法之後,師父疼惜了,才會如此。
“嗯,好看,好看,玉樹臨風,風姿翩翩啊。”左沖又誇小卿,只是一件淡藍色的長袍,小卿穿上了,就是那麽好看。
小卿只得再謝謝左叔父稱贊,然後随了左沖去看他宮中藏寶。
藍雪宮金碧輝煌,十分富庶,建在藍雪山山麓,遙望藍雪峰頂,景色壯觀。整個藍雪宮共有十三座小樓,俱都雕梁畫棟,裝飾華麗。
藍雪宮地處雪山溫泉之上,幾個宮殿內都引有溫泉池或溫泉噴泉,溫泉流經之地,亦種植不少蔬菜瓜果,供宮內人自給自足。
“你的兩位師弟這時該已用過飯,正在泡溫泉呢。”左沖領着小卿穿過幾個亭臺,來到一處二層小樓外:“這就是藍雪宮的藏寶閣,幾代宮主的珍藏都在裏面。”
藍雪宮的藏寶閣果真讓小卿大開眼界,玉器珠寶,金銀瑪瑙,這些都不出奇,倒是有一些特別的東西引起小卿的注意。
一個金玉盤中裝着的一塊紅紅的圓圓的心形小石頭,一個玉瓶裏斜插的一個幹枝,枝上挂着一顆黑黝黝的小果。
“這是雪靈之心。”“這是朱果。”左沖一一介紹道:“這兩樣東西對普通人并無太大的用處,卻是能入藥防治血族感染的。”
“哦,對了,小卿可曾見過血族?”左沖看小卿盯着那兩件東西看得專注,不由問道。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原來都在藏寶閣。小卿對左沖抱拳道:“左叔父,小卿到藍雪山來,正是為尋求防治血族感染之物的。”
“怎麽,你們要與血族對戰嗎?”左沖很有些驚訝地道。
小卿點點頭,将和親的事情及對血族之戰的事情簡單地向左沖介紹了一番。左沖又是啧啧稱贊小卿少年果真是俠骨仁心、少年有為。
小卿再謙謝了左沖的誇贊,便問左沖可否割愛,将這雪靈之心和朱果借給小卿去對戰血族。
“當然可以,絕沒問題。”左沖笑眯眯地道:“只要你能答應叔父一個小條件,珍寶閣內所有物品就都是你的了,雪靈之心和朱果自然也都送給你。”
果真,禮下于人,必有所求。小卿就納悶這左沖各種誇自己的好像有所圖謀似的,還真是。
“左叔父請講。”小卿準備洗耳恭聽。
“不急,不急,你先來瞧瞧這個。”左沖引了小卿進到裏面一間屋子。屋子內火燭明亮,四壁上挂着幾幅畫像。
畫像自左及右,畫的應該都是同一個人。最左一張是襁褓中的娃娃,然後三四歲,再到五六歲,一個眼睛大大的女娃娃,看着分外乖巧。
“這是令媛幼時的畫像嗎?”小卿看左沖慈愛的目光,猜測道。
左沖點點頭,用手摩挲着那張襁褓中的畫像道:“本來也是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呢。”又指着那張六七歲的畫像道:“看看,是不是個小美人胚子?”
小卿實在看不出來是不是美人胚子,只是客氣地點頭道:“是,确實是。”
左沖高興起來,領着小卿又往裏走:“你來瞧瞧這些,你一定會喜歡的。”
小卿無奈,只得再跟他進去,這間室內牆壁上挂着三張少女的畫像,十五六歲的年紀,眼睛依舊去大大的,長腿細腰,曲線玲珑。
“瞧瞧!漂亮不?好看不?”左沖很得意地對小卿道:“這是我去年為冰月畫的畫像,難得那幾個時辰,她恢複了人形。”
小卿點點頭,畫中的女孩子确實不難看。
左沖對小卿的平淡略有些不滿:“和她娘一樣是個大美人呢。”
小卿只好點點頭:“令媛确實國色天香。”
左沖這才又高興起來,将那幅畫取下來,遞與小卿細看:“其實冰月現在的樣子,與這幅畫并無太大區別的。”
小卿一時語塞,這幅畫與現在的樣子并無區別嗎?我怎麽沒看出來。
“小卿啊。”左沖很是慈愛地看着小卿道:“你能來到雪山,又救了冰月,實在也是一種緣分,我就将冰月許給你為妻吧。”
小卿手裏的畫像險些掉地上。
“冰月能嫁給你這般英俊潇灑、少年有為、醇厚善良的少年,我也就放心了。”左沖對小卿這個未來女婿實在是太滿意了。
“左叔父!”小卿忙将那畫像遞還左沖:“小卿謝左叔父厚愛,只是這許親之事,恕小卿不能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