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衆人像得到了什麽提示一般，目光齊刷刷朝還站在臺下的“二皇子”投去。

一個可怕的猜想于沉默不語中在人群中迅速擴散開來。

甚至蘇曜也不由得扭頭看向一旁的“小兒子”。

縱使他年輕時是多麽勇武睿智, 也不敢在這種時刻草率地妄下斷言。可是那種不安的懷疑卻如骨鲠在喉, 驚疑的視線來回徘徊于兩個兒子之中, 最終, 他還是将目光牢牢鎖定在了大兒子身上。

“蘇喬”是被他帶回來的。

這麽多事一起發生，已經不能用巧合來搪塞了。

蘇曜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可蘇迪畢竟是他的孩子, 事實擺在眼前, 他仍然想聽一聽孩子的說法。

此時此刻的他不再是偌大帝國的皇帝，而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父親。

注意到父親的視線定在了自己身上，蘇迪心中一跳，但表面還強作鎮定。所有人都看出來那培養皿裏的人是誰，他再裝傻就不像了。可現在無人發話，他貿然出聲也不妥。

在父親的注視之下, 他也無法向那邊的贗品使眼色。

一瞬之間，所有人都在等別人開口出聲, 都在等待一個能打破沉默的契機，都在等一個從天而降的救星。

“陛下。”

終于, 一個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蘇曜扭頭, 看見祁郁從他的席位上站了起來。他轉過身面對着祁郁，威嚴地朝他點了點頭，示意他說出自己的想法。

“不久前，我在無意中得到了一件東西，是二皇子殿下的私人支持機。今天正好帶過來, 打算還給他的。”祁郁說着，彎腰從椅子下拿出一個盒子打開，從裏面拿出一只金屬小球。

“我們都知道，每架軍用支持機的外設與芯片是一體的，不可拆卸，每架支持機都有單獨條碼顯示其從屬的主人，也只有主人通過精神力才能激活出于休眠狀态的支持機。”祁郁一邊說，一邊走到皇帝跟前，恭恭敬敬将手中的小金屬球呈給了他。

當祁郁拿出支持機時，蘇曜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蘇曜接過小金屬球，用戴在右手無名指的指環上的掃描儀掃過它下方的條碼，一塊小屏幕彈出，顯示出支持機的編號、名字、主人的照片、主人的名字、軍銜以及軍中職位。

前排的人看得很清楚，這臺支持機名叫連特，确實為蘇喬所有。

如果在場的這位“二皇子”能夠激活連特，立刻就能證明他不是實驗室裏搞出來的克隆體。

衆所周知克隆只能複制基因，複制不了屬于基因之外的東西，譬如記憶、譬如情商、譬如精神力。

蘇曜低頭怔怔看了手中的這顆小球好幾秒，随後擡起頭，讓小兒子到身邊來。

“東西物歸原主。”他将小金屬球遞了過去。

贗品盯着眼前這顆小球，心如鼓擂。

他接過了它。

卻什麽都沒做。

他知道，做什麽都是徒勞。

因為他就是冒牌貨啊。

他長得再像蘇喬、他再如何模仿蘇喬的言行舉止，在蘇迪眼中，也依然只是個冒牌貨。

蘇迪嫉妒的是弟弟，不是他；蘇迪心心念念想扳倒的也是弟弟，不是他。

贗品低着頭。

他多想回頭去看蘇迪一眼。

可他忍住了。

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樣。

“父皇，蘇喬他的精神力還沒完全恢……”

“你住口。”蘇曜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還妄圖掙紮的蘇迪，冷冷打斷了他的話。年邁的皇帝伸手從冒牌貨手中拿過金屬球，揮手讓侍衛把蘇迪和贗品帶走了。

被押走前，贗品甚至直接被人扒下了身上的華服。

他知道那些人的意思：低賤的他配不上這些。

随着兩位主角被帶走，盛況空前的公投徹底淪為一則令人錯愕又捧腹的驚天笑話。

可在場沒人笑得出來。

哪怕是早早趕過來等着看皇室笑話的人，面對這始料未及的發展，也驚得說不出話。看着孤零零站在臺上的皇帝，看着他握着小金屬球舉目看向天空的樣子，誰都發不出半點聲音。

帝國失去了兩位皇子。

他失去了兩個兒子。

誰忍心再去嘲笑這樣一位老邁的父親呢？

蘇曜忍下了嘆息的沖動。

他還是皇帝，身穿華服，頭戴皇冠，他還是這個帝國的掌權者，他應當公正堅毅，沒有人會擁戴怯懦又多愁善感的皇帝。

就在他小心翼翼想把小金屬球藏進袖子裏時，只聽人群中由遠而近傳來片片驚呼，他下意識擡頭循聲看去，只見人群自發分開成兩股，一個青年小跑到臺前，單手撐住臺面，一個躍身跳了上來。

青年呼吸之間還帶着喘息，微微淩亂的金發在陽光的照耀下散發着令人目眩的光暈。

他先是主動握了一下祁郁的手，一拍他的胳膊，低聲說道：“謝謝你。謝宸已經送到新衛星城，有醫護照顧，現在很安全。”

祁郁沒說話，只是點點頭，轉而向蘇曜行禮：“陛下，容我先告退。”

剛剛經歷了人生劇變的蘇曜轉眼看見小兒子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一時有些恍惚。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沉穩地準許了祁郁的請求，繼而将手中的小金屬球遞了出去。

蘇喬注意到父親的眼眶紅了。

他心中一抽，想也沒想就直接半跪了下去，用雙手接過了連特。

小金屬球落入蘇喬掌中，兩秒鐘後，從它內部發出一聲漫長的“滴”聲，位于頂端的指示燈閃爍不停，小球忽然一躍而起，繞着蘇喬飛了兩圈才在他面前停下：“激活成功，請下達指令。”

蘇喬的精神力點亮的不僅是連特頂部的指示燈，更是蘇曜眼中的希望與民衆心中的期望之火。

最開始的時候，皇室發布了二皇子遇難的訃告；後來，又宣布二皇子生還歸來；就在剛才，他們得知原來那個二皇子居然是個冒牌貨——而現在，真正的二皇子真的回來了！

經歷了重重迂回與波折的人們已經不知該用何種表情面對眼前正在發生的事。

“對不起，父皇，我來遲了。”蘇喬依然虔誠地跪在父親面前，擡頭看進他的眼中，“我幸存下來了，我回來了。”

面對這雙熟悉的鴛鴦瞳，面對這雙眼中熟悉的誠摯而堅定的目光，蘇曜終于再也忍不住落下了眼淚。他什麽都沒說，只是一手搭在兒子肩上，用力握了兩下。

這動人一幕看得前來參加公投的民衆無不動容，但有幾位領主依然對這位忽然出現的二皇子充滿懷疑，提出讓他拿出其他證據證明自己的身份。

蘇喬起身，靜靜掃視了幾位領主一眼，轉而低聲對父親說了兩句話。蘇曜聞言臉色丕變，皺着眉頭嚴肅地拒絕了。

蘇喬看着父親，眼神堅定，語氣卻很平和：“這是最直接有效的辦法。”

“但你想就這麽……”

“如果不這麽做，對我的懷疑情緒還會繼續蔓延下去。”蘇喬自信地說道，“相信我，父皇，絕不會有任何問題。”

大概是被兒子眼中的光彩折服，雖然心中還有千般擔憂，但蘇曜最後還是咬牙同意了。他走到臺前，宣布本次公投中止，要求前來參加公投的領主與民衆立刻退回距離廣場一公裏之外。

聽到“一公裏”，在場所有人的精神為之一振，不約而同将視線彙聚于蘇喬身上。此時此刻，他們心中都有一個相同的想法——

這是要請出鳴龍號的節奏吧！

果然，在人們有序退到距離廣場一公裏之外後，廣場外的備用屏幕開啓，屏幕中是一身便裝的二皇子蘇喬。

在萬衆矚目之下，偌大的誓約廣場被起落架一分為四，冰冷的機械托着廣場上方的綠化設施向四周移開、翻轉、被罩上保護罩。

伴随着地面的輕微搖晃與宛若雷鳴般的隆隆聲，一臺機甲緩緩從地底的機甲倉升起。與其他機甲依靠彈射直接升空的出艙方式不一樣，這架機甲只在肩膀以上升出地面後就停了下來。

金色與黑色相間的塗裝在陽光照射之下反射出冷峻而耀眼的光芒。

屏幕中，蘇喬直接躍上機甲的肩膀，再由側面進入機甲內部的駕駛艙。看到這一幕的人們紛紛發出詫異的驚嘆——他居然沒有換上駕駛服！再如何，頭盔都是必須要戴的！

機甲操作環境複雜，頭盔與駕駛服與其說是輔助駕駛員更好地駕駛，不如說是為了保護駕駛員的精神力不被機甲系統影響與侵蝕。不戴頭盔貿然駕駛機甲可能引起精神力受損，嚴重者，可能直接精神錯亂。

這是整個星際人人都知道的常識。

看着蘇喬進入駕駛艙，所有人的心不由得都懸了起來。

但是沒有人出聲。

所有人都在屏息靜待。

一秒，兩秒，三秒……十秒。

三十秒。

六十秒。

一分鐘。

兩分鐘。

……

五分鐘過去了，機甲一動不動。

人們又緊張又期待的心在等待中慢慢被磨得不耐煩，安靜被竊竊私語營造出的嗡嗡聲取代，人們猜測、猜疑、猜忌，斷言這一切都是作秀，就算那個坐進鳴龍號的是真儲君，他的精神力也一定在戰争中受損而無法駕馭這架機甲了。

殊途同歸。

就在人們紛紛發出不耐與無奈的嘆息聲時，大地猛地又震動了一下。人們東倒西歪地互相攙扶着，在驚呼中手忙腳亂地拽進了身邊人的衣袖或是衣襟，還沒站穩，就又被一陣猛烈的風吹得睜不開眼。

風是熱的，伴随着細沙、塵土、與好似從地底升起來的咆哮聲。

灰塵迷了眼睛。

當人們好不容易能站穩睜開眼睛時，卻發現剛剛那架還有大半個身子在底下的機甲不見了。

而這時，一聲尖嘯從天而降。

大地又開始震動了。

沉悶的隆隆聲宛若游走在地底的蛟龍從四面八方彙聚而來，在人們腳下滾動、鳴響，激得他們不由擡腳、後退、滿頭大汗。

“爸爸！你快看天上！”

一個童稚的聲音在慌亂的人群中響起，人們下意識擡頭，只見黑金相間的巨大機甲正懸浮在正午的烈陽之下。

宛若天神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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