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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許多年前狂風暴雨的夜晚,整個房間裏都沒有開燈,沈白詹已經将近十天都沒有出門,每天就只是靠着事先在超市買好的速食食品。他雖不會做飯但也不會虧待了胃,吃那些方便面之類的東西。

各類速凍主食滿滿在冰箱下半部分的冷凍倉內,冷藏倉則擺着水果以及各類飲料。

他坐在窗邊,每一道閃電都能瞬間照亮整個房間。

他想,如果他做的不對,那就求老天爺降下一道雷劈死自己也未嘗不可。

他是否做錯了?

費斯理“歡迎回來”這四個字說罷,沈白詹頭皮發麻,呼吸停滞血液似乎在這一刻都凝固起來。

他居然不可控地落淚了。

眼淚全都沾在費斯理的手上,有些順着他掌心的紋路滑下來。

毫無任何情感的落淚,沈白詹不覺得自己有多痛苦,也不覺得自己有多委屈,這些年來所有由他經手的案件新聞像堆俄羅斯方塊一樣将他所有的同情心都填滿。

他不适合做記者,卻比更多的人适合。

他公正至無情,最大限度拒絕妥協,為了迎接下一個更好的新聞而拼命保全自己。

他始終在即将崩斷的神經上行走,腳底是看不見的深淵,每行至一步都需要下足莫大的勇氣。

費斯理将沈白詹抱在懷中,沈白詹的頭靠在他的手臂上,費斯理說:“如果累了,就休息一會。”

沈白詹語氣中摻雜着嘲諷,“你真的很厲害。”

“謝謝。”費斯理說。

這場病來的洶湧澎湃,連昏迷帶發燒。

沈白詹不負衆望燒成了肺炎。

但他靠着堅定的意志從費斯理那跑回了電視臺,拖着病體親自去跟羅九月請假。羅九月見他這個樣子吓壞了,連忙要送他去醫院,沈白詹叫她把自己送到公寓門口。

謝江餘回家時,家門口躺着個人。

謝江餘只拉了一下沈白詹便立即收回手,這哪裏是正常人類的溫度?不好好去醫院或者躺在自己家,要直接死在他家門口嗎?

他一碰沈白詹,沈白詹條件反射似的抓住他。雖閉着眼,但似乎沈白詹能認出來誰是誰。

沈白詹胡亂扯住謝江餘的衣服,摸索着找到他衣領部分,“我不回家。”

“你不回家你去哪?”你家就離你兩步遠。

病中的人情緒脆弱,沈白詹的聲音染上幾分哭腔,“求你,我不想回家。”

他沒幾分意識和力氣了,使出力氣要把謝江餘拉下來也只是跟貓撓似的。也幸虧費斯理沒直接将他安排在當地治療,而是選擇把他送回到本市的醫院。

謝江餘請了醫生到家治療,醫生還沒來時他給夏桐打電話。

“這個不能往後推,攝像老師都從外地調過去了。謝哥,咱們這個拍攝真的不能。”

謝江餘回頭看着醫生給沈白詹打點滴,沈白詹猛地坐起來胡亂揮舞手臂拒絕治療,無論醫生如何安撫沈白詹都表現出來一副抗拒的模樣。

這樣的沈白詹他沒見過。

“一會說。”謝江餘挂斷電話走到床邊坐下,一把抓住沈白詹的手臂威脅道,“你給我消停點,信不信我把你從窗子裏丢出去!”

醫生被沈白詹折騰出一腦門汗,見沈白詹終于有片刻消停立即上前給沈白詹紮好針。

醫生是謝江餘固定的家庭醫生,醫生和謝江餘頗有些交情,醫生笑着說,“好伺候嗎?”

“你有事嗎?”謝江餘說。

醫生失笑,“那我走了,注意飲食和吃藥,今晚還會有些發燒,注意觀測體溫。病人的肺炎在醫院的時候差不多治好了,千萬別回家複發。”

沈白詹半夜迷迷糊糊醒來找水喝,他走到餐廳發現本來放着冰箱的地方沒冰箱,這才覺出不對勁,這根本不是自己家。

他站在餐桌前愣了下,人一生病腦子都會遲鈍,他一下子想不出自己到底在哪。

餐廳的燈亮着,餐桌上放着字條,是謝江餘寫的。

“我回劇組,醒來就回你那去,別死在我家。”

字條邊是幾瓶藥,橘色的便簽貼在藥瓶上注明什麽時候吃吃幾粒。

沈白詹把藥都收到兜裏,去卧室将他自己用過的床單被罩都丢進洗衣機洗了一遍晾在陽臺,然後回到自己家繼續休息。

謝江餘這麽做很夠意思了,至少沒把他丢在樓道自生自滅。

費斯理根本沒有覺得是他沈白詹對不起他,反而大概覺得很有趣,就當陪着小孩玩過家家一樣。費斯理對他說歡迎回來,不就明擺着告訴自己,自己從來都沒有在他的計劃中失控嗎?

無論跑到哪裏,都會被最終請回來罷了。

沈白詹又休息了幾天去醫院複查醫生确定沒事後他才繼續回臺裏工作,秦闌見沈白詹終于來上班連忙迎上來,“羅姐說讓我不要打擾你,現在身體怎麽樣?都好了嗎?”

“死不了。”沈白詹說。

“哦對了,劉建龍的妻子鬧自殺,劉建龍剛到臺裏還沒有見到小娥奶奶就又回去了。”秦闌說。

沈白詹皺眉,“他同意見女兒了?”

“他老婆真奇怪,自己要求劉建龍來,但是劉建龍來了她自己反而在家鬧自殺,你知道怎麽鬧嗎?她給劉建龍發視頻說要帶着女兒一起在家被天然氣毒死。”秦闌說,“這招可真夠紮心,劉建龍趕快叫親戚去家裏,結果親戚說屁事都沒有,她老婆剛接孩子回家正輔導作業。”

“他不想來就別來。”沈白詹說,“就按照這個往下跟,去他家裏采訪他老婆。”

“啊?”

沈白詹皺眉,秦闌接着說:“羅姐也是這麽做的,稍微引導幾句他老婆就上套了。”

允許劉建龍來的是楊嫂,不允許的也是楊嫂。前一種情況是楊嫂個人的決定,而後一個是她娘家的主意。

沈白詹說這事我不管了,秦闌追問:“為什麽不管?”

先不說這個新聞本來就是被羅九月逼着做,他病了這些天再跟也吃力,接手做的同事比自己更清楚現在的情況。別人都做了好幾天,他再搶過來難免讓人家心裏不舒服。

沈佳姚下午來了電話說想過來玩,沈白詹便幫沈佳姚定好了票,下午去高鐵站接她。沈佳姚從家裏帶了做好的醬牛肉,大包小包都裝在行李箱裏,沈白詹空蕩蕩的冰箱終于被他媽給填的滿滿的。

沈佳姚聽沈白詹咳嗽,“是不是感冒了?”

沈白詹不敢說肺炎,“稍微有點着涼。”

“在以前那個電視臺也沒見你病,有小堯管你我和你爸也放心,現在一個人在這要好好照顧自己,”

沈白詹将車停到路邊的水果店邊,“媽,我想吃草莓。”

沈佳姚下車去買草莓,沈白詹從後備箱拿了瓶礦泉水,涼水混着藥片一并吞下去。這幾天吃的藥挺多,沈白詹便找了個裝藥片的盒子,每天定時定點吃。

沈佳姚還買了其它水果,沈白詹見沈佳姚從店裏出來了,便去幫她提着放到副駕駛上。沈佳姚還舉着手機,她将手機遞給沈白詹,“你叔叔。”

沈白詹接手機的手一頓,表情有那麽一瞬僵硬,沈佳姚低着頭沒看到。

“大嫂說今天來找你,我想問她有沒有安全到達。”

“嗯,我在動車站接的。”沈白詹說。

“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沈白詹靜靜等着商堯說話,但商堯始終沒有說下去。

“我生病了。”沈白詹說,“醫生給我開了些藥,一會我發給你你看看有沒有副作用。”

“好。”

挂了電話,沈白詹從後視鏡看到沈佳姚正看着他。

“媽?”

沈佳姚說,“你和你小堯鬧別扭了嗎?”

沈白詹失笑,踩住油門繼續上路,“沒有。”

“你每次見到你叔叔都特別興奮,你兩肯定鬧別扭了。”沈佳姚說,“不過你還是尊敬一些 ,他畢竟是你叔叔,跟你同齡也比長一輩,不能太鬧他。”

是啊,畢竟是叔叔。

沈白詹好奇道:“我之前很興奮嗎?”

“你恨不得黏在小堯身上。”沈佳姚笑着說,“你兩就跟兄弟兩似的,你爸還嫉妒你和你叔叔走的太近,比他這個當爸的都親。”

沈白詹握着方向盤的指尖略有些發白,沈佳姚那幾個字眼一出他整個人都警覺起來。

他媽媽大概不覺得這幾個形容詞有什麽別的意思,但一旦有了他和商堯情感當背景,那這就是致命的刀。

“以後我多跟爸在一起待。”沈白詹說,“不要我叔叔了。”

“好。”沈佳姚笑着說,“你再說一遍我給你爸發個語音過去!”

回到家,沈白詹去給沈佳姚找喝水的水杯,沈佳姚在整個房子內轉了一圈,“你這套比上一套好,租金不便宜吧?”

“臺裏掏一半錢,不算貴。”沈白詹按下燒水壺的按鍵。

“我是人家從東江挖過來的,工資待遇比東江好,住宿吃飯也都有補助。”

“五險那些都交?”

沈白詹無奈,自己又不是臨時工,“安北這麽大個電視臺,您問的都是什麽問題。”

對于父母來說,大概子女只有當上公務員才是正規工作,哪怕賺錢比其他行業少,父母也會認為這是最好的。沈白詹這種媒體工作者因為接觸商政界以及娛樂圈,一直被外界故意妖魔化。

“你鄰居人怎麽樣?”沈佳姚說。

“我沒見過鄰居。”

“砰砰。”

沈白詹話音剛落,門關便傳來敲門聲。

“遠親不如近鄰,不認識鄰居怎麽行……”

沈白詹受不了沈佳姚唠叨,逃似的趕去開門,沈佳姚跟在他身後繼續說鄰居的好處。

他沒從貓眼內看,直接開了門。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閃過一道白光,沈白詹反應極快地擋了一下,掌心傳來刺痛的同時,對方高高揚起手,疼痛再一次落在肩膀上。

“啊!!!”他身後傳來沈佳姚的尖叫,沈白詹極快的回頭看了一眼沈佳姚。

那人大力将他扯出去,他一腳将門踹住。

沈白詹被人順着牆壁按在地上,他肩膀上的湧出來的血液順着他倒下的軌跡一絲不漏地留在雪白的牆上。

他被人用刀抵着咽喉,沈白詹盯着這人的眼睛冷道。

“是你。”

劉建龍穿着黑色衛衣,帽子将他的臉擋住一大半,他雙目通紅面色猙獰,“我要你死!你這個殺人犯!”

“我殺誰?”沈白詹冷笑。

“我殺了你的家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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