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安予杳的宅子亂了套,管家站在費斯理身後說:“如果不是自盡,宅子裏也不至于一時慌亂匆忙通知杳少爺,我們的人一路尾随找到了少爺所在的地方。”
費斯理拉開抽屜從中拿出槍,老管家又道:“少爺偷了商堯的胸針,等到商堯重新回到房間時,少爺已經失血過多身體短暫失溫。”
費斯理聽罷倒是笑道:“他一直是個聰明的孩子,予杳鬥不過他。”
“那這件事……”
“讓該去的人去吧。”費斯理說。
商堯端着粥回到房間,沈白詹蓋着被子平躺着看似已經休息了,可他身側的被子隐隐有些泛紅,商堯覺得奇怪便将他那邊的被子掀起一點,他倒吸口涼氣。
沈白詹右手握着商堯的胸針,手腕左側被他劃開一道血口,皮肉外翻露出森森白骨。
懂醫的人一看就明白,沈白詹并沒有割血管,根本不是真的要割腕尋死,他甚至不想死。雖然能看到骨頭,但這是手部相對來說與皮肉最接近的骨頭,稍微劃一下就能看到的那種。
胸針雖鈍,但真的要自殺可行的辦法很多。
商堯從沈白詹手中拿起那枚帶血的胸針,沈白詹呼吸微弱,幾乎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仔細看他像是是睡着了,眼皮一直輕輕顫抖,商堯不敢驚動他,卻又害怕他真的這樣睡過去。
安予杳坐在車內,面無表情中微微有些繃着的唇角暴露了他的不安。他略有些煩躁地望向窗外,窗外的風景飛馳而過什麽都看不清,仔細盯久了還會導致眩暈感。他身邊的醫生正與商堯進行視頻通話,視頻中的商堯為沈白詹做好簡單的急救處理,向醫生描述傷口以及估計有多少失血量。
安予杳沉默地看了一眼後視鏡,司機道:“少爺,我們恐怕被發現了。”
“早晚都要找上門,叫人先攔住他們。”
司機遲疑,“可這……”
“準備急救車,一會處理好沈白詹就把他送到國內一了百了。”安予杳話音頓了下,他一拍車門吼道,“不行,停車!”
司機一踩剎車,輪胎與地面發出長且刺耳的摩擦聲。車頭調轉往回開,安予杳讓醫生繼續坐他這輛車回去,他自己站在路邊,很快便有車停下來,裏頭的人下車禮貌道:“請。”
……
沈白詹靠坐在窗邊,他曬着太陽,另一邊手背輸着血,粘稠的血液從血袋一點點滴進透明的輸液管,再通過輸液管流進他的血管中,最終與他自己的血液融為一體。
他雙腿上放着一個抱枕,受傷的手腕軟軟放在抱枕上。傷口處縫了好幾針,醫生帶來器械後商堯為他處理的,沒打麻藥,每一針下去連着線好像要把皮肉都帶出來,他疼得冷汗直冒商堯沒一點反應,直到縫合完畢商堯才問他疼不疼。
安予杳沒來,但他幾乎能夠認定費斯理已經知道自己在哪,沈白詹輕輕嘆氣,手腕上雪白的紗布映着陽光格外鮮亮,有點想念大學門口小吃攤上的麻辣燙。
商堯拿着藥進來時沈白詹正百無聊賴地将額頭抵在窗面數外頭大樹上落着的鳥兒,商堯将藥放到他手邊,“記得喝。”
沈白詹看了一眼藥碗含笑道:“你不怕我趁你不在打碎藥碗繼續尋死嗎?”
“你不想死。”商堯道。
沈白詹屈起輸血的那只手,指尖輕輕一彈碗便直直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破碎聲。他無視還紮在手背上的針,直接伸手将碎瓷片撿起,針頭中的血一滴滴砸在地上,滑落到沈白詹的手背上,沈白詹将碎瓷片抵在自己喉間。
有那麽一刻商堯甚至認為沈白詹撚着白瓷的指尖比白瓷還要白皙光亮,他失了血就好像失去顏色一般,身體的其他色彩頃刻間被抽空,只留下近乎于透明的憔悴。
沈白詹滾動了下喉頭,他手背上的血滑到他的手肘,正當他要割下去時門嘭的一聲被人撞開,剛剛帶着醫生來的司機急促道:“謝家的人來了!杳少爺請您快跟我們離開!”
商堯繼續看着沈白詹,沈白詹稍稍往後退了下,“你可以試試。”
“記得照顧好自己。”
沈白詹乖乖點頭,“一定。”
他看着商堯毫不猶豫地跟着那個司機離開,沈白詹輕手輕腳下地,他進浴室将所有噴頭都打開,一開始沒控制好水灑了一地。他滑入慢慢積攢溫水的浴缸,不一會外頭變得嘈雜起來,似乎有什麽人在外頭鬧上了。
謝江餘沖進房間時除了看到窗臺邊還在滴着血的血袋以及一地的藥液混着白瓷碎片,根本看不到沈白詹人。浴室滴答滴答的水聲傳耳中,他大步跨進浴室這才将将泡在水裏的人撈出來,他看到沈白詹的時候簡直恨不得剝了安予杳的皮,沈白詹的頭發濕噠噠貼在臉上,就像個随時能破碎的琉璃花瓶。
謝江餘小心翼翼地拍拍沈白詹的臉,用手掌心的溫度将沈白詹冰涼的臉頰焐熱,沈白詹好一會才虛弱地睜眼,謝江餘還沒說話沈白詹便先一步落淚。
“你找到我了。”
他說完便萎靡地倒在謝江餘懷中,謝江餘扯過一旁的浴巾将沈白詹一裹抱着他出了別墅。
謝江餘今天帶來的人不少,足足将別墅圍了三圈,地毯式搜查都沒在別墅裏搜出一個人,安予杳的那些人提前離開不便帶着沈白詹離開,便把沈白詹一個人丢在別墅中。
謝江餘帶着沈白詹上車,司機将擋板升起後謝江餘才慢慢擦着沈白詹的臉頰,“對不起。”
沈白詹手腕的傷口雖已經被包紮,但他仍然能感受到傷口有多嚴重,謝江餘輕輕含住沈白詹的唇,“離開我家的時候還挺健康。”
“別親了,再親真的要死了。”沈白詹虛弱地小聲道。
謝江餘沒忍住笑出聲,沈白詹張口便罵:“你這幾天死了嗎?”
沈白詹自己覺得自己這句罵的惡聲惡氣,但傳到謝江餘耳裏就跟被幼貓撓似的,沒力氣地帶着尖爪子撓。
謝江餘昨天才被家裏放出來的,安予杳要送女人的事傳到謝家,謝夫人還真把那些女孩們要到老宅去,沈白詹離開不久謝江餘也被母親叫回去。名義上是叫他回家吃飯,實際上謝江餘被卸了一切通訊工具在家裏結結實實被母親派人盯了好幾日,俗稱軟禁。
謝江餘只當母親是因為他搭上了費家這檔子麻煩事,軟禁他幾天當做警告,他根本不當回事。
費渚白眼看着沈白詹被安予杳抓過去,自己父親沒半點要救人的意思,他又不能真的和自己這個外來弟弟撕破臉,實在沒辦法便親自來謝家找謝江餘。
謝江餘還不知道沈白詹被抓,正坐在家裏跟自家傭人的兒子打游戲,費渚白挑謝夫人不在的時候強行闖進來,為此還打斷了謝家保镖的一條腿。
費渚白踩着雙方對打的聲音一把抓住謝江餘的衣領說沈白詹被抓進去那麽久你還是不是個人!
謝江餘忽然想通母親為何突然軟禁他,無非就是怕他真的參與費家兩位少爺争嫡的渾水裏,估計他與沈白詹的那些事謝夫人也一清二楚。和沈白詹有關系的人不多,但光一個費斯理就夠令謝家焦頭爛額。
他刻意等着母親回家,當晚與母親大吵一架搬出宅子。
沈白詹嘆氣:“其實你沒必要吵架。”
“可真不巧,我已經沒法回家了。”謝江餘笑道。
他沒從謝江餘嘴中聽到任何不巧來,沈白詹吊着眼皮道:“我有點累,你讓我睡一會。”
他一偏頭便露出商堯吮出的吻痕,謝江餘立即拉下臉,沈白詹輕輕擡手按住謝江餘的眼睛:“別問我。”
“他強迫你。”
就像當初謝江餘強迫沈白詹一樣,沈白詹開口道:“我沒力氣掙紮,如果我像之前那樣跟你床上打架,可能會死在床上。”
“你做的很對。”謝江餘吻吻沈白詹的額頭輕聲道,“睡吧。”
沈白詹臨睡前問謝江餘,“你有那麽一點點喜歡我嗎?”
謝江餘嗯了聲,沈白詹又追問什麽有一點點。
謝江餘還真就認真想了想,随後貼在他耳邊說:“再也沒有一個人會給我過生日了。”
沈白詹聽罷自言自語那我比你早,聲音太小正好又遇上遠處有司機鳴笛,謝江餘根本沒聽到。
這幾日的折磨抽空了沈白詹所有的精力以及健康,他被謝江餘帶回去後不斷發燒,幾乎沒一天醒的,他真正能擁有一些意識的時候已經小半個月後。
手腕的傷口也稍微愈合結痂,沈白詹覺得自己就好像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他一個人在一片空白中不斷向前跑,不知疲倦也不知日夜,等他跑到頭時發現迎接他的是另一片黑暗,而黑暗的盡頭站着謝江餘。
沒有他想象中的那樣,一醒來就會有一群醫生圍着他,他蜷縮在謝江餘懷中,謝江餘平穩的呼吸搭在他的肩窩。
這一刻沈白詹心中忽然生出一種真好啊的感慨,他有些熱,便将被子往下拉了一點,謝江餘放在他腰上的手下意識替他掖了掖被角。
沈白詹沒忍住噗嗤笑出來,他壓低聲音對謝江餘說:“我已經醒了,你有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謝江餘沒反應,沈白詹又伸手晃了晃他,謝江餘閉着眼按住他冷道:“不許動。”
“才三個字,再多說點。”
“神經病!”謝江餘閉着眼不知道他按的是沈白詹哪只手,只能虛虛捏着不敢真的使勁。
沈白詹哎呀一聲,“你是不是胖了?臉上的肉怎麽都橫着長?”
謝江餘終于暴躁地翻身而起,眼神可怕地盯着沈白詹好一會,沈白詹一伸手說伺候我穿衣服,我要出門走走。
“不行。”謝江餘将沈白詹睡得亂七八糟的頭給按回去。
沈白詹順勢雙腿勾着謝江餘的腰,“好哥哥我想出去散心。”
謝江餘破口大罵:“你他媽識點好歹。”
他以前還不覺得沈白詹有什麽好的,天底下那麽多怎麽費斯理偏偏看上沈白詹,現在看來沈白詹的确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沈白詹要被自己惡心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