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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相思何解 (2)

每一件事都要了若指掌——這是檀玄沒有告訴其他人的,因為這一點皇帝只告訴了他。

“我們當晚就求到了北軍……這種事來的多了,旁人是不會管的,匈奴人來得快,去得也快,只怕眼下已回了塞外,哪個敢追過去?”

這燒刀子着實辣,那股燒灼之感仿佛一路漫過了咽喉。

第二日,九渡城外來了一位匈奴的使者。

“難道……是為了中山侯?”

“你太緊張了,”薛存芳的手落在他的肩頭上,寬慰道,“我是奉了大昭天子的聖诏去,這麽光明正大地去了,那邊的人縱是想做什麽,也不好下手。何況我只是去見人的,不至于涉險。”

“為何沈良都能去……”那個和他們一起來的年輕人。

在匈奴使者的帶領下,一行人于月挂中天之時抵達了單于庭帳,老遠便見原野上一片白花花的帳篷,一直蔓延至視野盡頭,數不勝數。帳篷前此時聚集了一片黑壓壓的人群,匈奴人大多生得人高馬大,圍在一起如同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

薛存芳在這“人牆”前勒缰下馬,上前一步,立在了諸人前面,再向後攤開手,檀玄忙将一封诏書奉上。

他留意到了人群中的三個人,一個是面前這位,一個是左手邊那位,兩人皆是人群的中心,又都是壯年男子,年齡相似,面容相近……他隐隐猜到了他們的身份。有意思的在于,在他合上聖旨後,這二人同時向前走了一步,只是左邊那位及時止住了腳步,另一位則徑直走了過來。

此時左邊那位也走上前,魁梧的身軀攜帶來一片陰影,如高山壓頂,他陰沉地注視着薛存芳,質問道:“你姓薛?”

話音剛落,人群陡然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寧靜,目光一徑投射到薛存芳身上。

“原來薛家當真亡了!”他大笑道,輕亵地指住薛存芳,“到今天,竟只剩了你這樣的人!”

原來是這人轉瞬變了臉,上一刻還笑得張狂肆意,下一刻已拔出腰間彎刀,沉下臉道:“姓薛的,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場?”

那最先站出來的男子一怔,下一刻,猛地揮出拳頭砸向那出言不遜之人,那一拳可比薛存芳來得狠多了,不偏不倚砸在那人臉上,打得他偏過頭去,魁梧的身軀一陣晃動,退後了一步才堪堪穩住身形。

既然薛存芳作為遠道而來的客人都責罰了屬下,對方倘是主事之人,又怎能不懲戒這率先挑釁之人?

“我這三弟向來是個只知道逞兇鬥狠的莽夫,中山侯寬宏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這位左賢王呼延墨毒,三年前曾作為匈奴使臣入朝觐見大昭天子,那時鴻胪寺去接待他的不是旁人,正是薛存芳。

在薛存芳看來,這叔侄三人站在一起的畫面很有意思。

聽聞日前薨逝的這位單于烏羌寵愛賀來阏氏,更寵愛她誕下的三皇子,對颛渠阏氏、即正妃誕下的大皇子則一向多有冷待。然而這二人加起來皆比不上一人得勢——烏羌單于之弟,墨毒。

“左賢王有心了,”薛存芳沉吟道,“不過這香氣……聞起來很熟悉。”

“是我去狐鹿阏氏那兒借來的,你之喜好也是她告訴我的,”左賢王狀似不經意地說起,“原來她和你有舊交?也是,畢竟都是大昭的貴族,年紀也相仿。難得來了,要不要見一見?”

而今樂得順勢道:“自然。”

孟雲钊苦笑了一聲:“說起來,我也不知道是救了你還是害了你。”

母親生他時落下了病根,一直不見好,在生第二個孩子時難産不治,一屍兩命。那年他十二歲。四年後父親病重,臨終前逼他在榻前焚毀了所有兵書,郁郁而終……養病這段時日以來他想了很多,有時覺得那些人說的是對的,倘是沒了薛家人,祖母反而會過得更輕松……

如此次“病因”一般希望他從此銷聲匿跡的人想必不在少數,那天“病發”之後,皇帝聞訊而來,他的伎倆瞞不過對方,皇帝很快明白了為何會有此次大張旗鼓的“病發”,看他的目光滿是戒備與厭惡。

某一天醒來,他發現白晝與黑夜不見了區別,屋內的燈油錢大可省下了。

第三天他好不容易、小心翼翼地摸索到了芙蓉苑的紅鯉池旁。

他在池水邊站了一會兒,清風拂面,風中送來了一陣涼意,還有一陣讀書聲,是一個女子在讀故事。

一只手忽而從旁攙住了他,女子的聲音近在耳畔。

他收回手,道了一聲:“多謝。”

那天是聶昕一路送他回去的。對方牽住他的手往回走,他顧忌着男女大防,本想撒開手,可對方一介女子的态度卻來得坦然而大方,似乎全然忘了這一點,他便也跟着坦然起來。

第二日醒來之時,他發現眼前的這片黑暗分外安靜。他把枕頭往地上丢去,這一等等了很久,他聽不到了。

那晚他是驟然從惡夢中驚醒過來發現這一點的,他好像哭了,只是聽不到聲音,也發不出聲音。唯獨能感覺到冰涼的液體從臉上淌過,有人不知何時走到他身畔,輕輕攬住了他,母親一般溫柔地撫摸他的脊背。他連忙抓住那人的手——是聶昕。

眼前的樂宜公主看來已是一位再尋常不過的匈奴婦人,她居于穹廬,身着氈裘,披散的長發間編了多股小辮,常年的塞外生活讓她的皮膚變黑、變粗糙了,唯獨眉眼間仍不減昔年麗色,彼時正坐在一張幾案前以器具熬制奶茶,空氣中随之彌散開一種醇厚的奶香。

帳中還有兩位婢女,薛存芳在聶昕對面坐下,擡眼瞥了二人一眼,聶昕頭也不擡道:“不必擔心,她們是我的人,都聽不懂大昭的語言。”

薛存芳送出手信和家書,又靜靜端詳聶昕半晌,啓唇道:“這十年來,公主過得可好?”

“昕姐,”薛存芳喚出了一個二人往日皆熟悉無比、卻暌違了十年之久的稱謂,“我來,是為了履行十年前的約定。”

那時他答應了聶昕,要她等他,在将來的某一天,他一定會來救她。

“你不要說!”聶昕驟然揚聲打斷了他,她弓起脊背,低下頭用力吸了一口氣,再擡眼來深深凝望他,“薛存芳,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麽人。”

“十三年前,母親将我賣給了聶氏,”說起這話時,聶昕的神色變得冷凝如鐵,“先帝倒不是陰險之人,曾當着母親的面直言問過,可願讓我做他的女兒,成為皇室尊貴無雙的公主?同時在必要的時候,亦得為皇族做出犧牲。”

“我求過母親,求過姨母,都沒有用,她們舍棄我了……于是我開始和那些王孫公子偷偷見面、幽會,以圖早早把自己嫁出去……”聶昕自嘲地笑了,“沒有用,他們都在騙我。”

“你和我真相似,我可憐你,如同可憐我自己,所以我心軟了,告訴你明天我還會來看你,你真傻……竟露出那樣的神色。可是第二天丞相的公子約了我見面,我自然得去,所以我去找了昨日那跟着你的人……他一定願意代我去見你……”

“你若念着你病好後那一年的情誼,大可不必,”聶昕決絕道,“我已告訴你,我往日只是在利用你。”

“我不願意。”聶昕又重複了一遍,“若真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我也有自己的退路,你大可放心。你今日若執意帶我走,只會打亂我目前的生活和接下來的布局。”

薛存芳一颔首,“我知道了。”

聶昕又凝視他片刻,方道:“你走罷。”

良久,聶昕睜眼看過去,下一刻,她一把甩開那封信,紙張枯葉一般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她勾起唇角笑了起來,笑出了聲音,恣意地大笑,笑到面容扭曲,繼而捂住臉伏在了案上。

今日是烏羌單于的葬禮,事先薛存芳特意将檀玄叫到面前,交代了一些相關事宜,以免他們作為外來者在大禮上失儀。

雖則薛存芳有言在先,等到親身參與了烏羌單于的葬禮,大昭諸人仍頗感不适。

随着胡巫在高處唱誦起不知名的樂曲,一批又一批陪葬品被奴隸從墓xue入口送進去,除金銀珠寶、刀劍車馬之外,有從罴、豹、野豬之類的猛禽身上扒下來的完整獸皮,還有幾車累成小山的蒼白骷髅,這些骷髅被日光影射得金光璀璨,仔細看去,原來是頭顱上鑲了金邊,嵌了寶石,據說皆是烏羌單于多年來的戰利品,其中說不定有大昭人——想到這一點,檀玄他們難免不适。

禁衛中不乏經歷過戰場慘厲厮殺之人,卻鮮少見過如此場面的單方面屠戮。

等到這人數過百的人牲被殺盡了,原本茵綠的草色盡被染作觸目驚心的血色,空氣裏浮動着一股濃郁的血腥氣,引人作嘔。匈奴人的情緒卻似被點燃一般興奮起來,紛紛伏下身以頭搶地,高呼:“撐犁孤塗!*”

這時人群後有一輛辇車緩緩駛來,自羽蓋垂落下一層紅紗,掩去了車上人的面容,隐隐能窺得是一位女子。

在它之後,有十餘輛辇車有序地跟來,想必是烏羌單于陪葬的妻妾。這些女子通常是地位低下的俘虜或奴隸。

厮殺聲、刀劍聲、劈砍聲、慘叫聲……大昭諸人從一開始就被隔絕在了這場亂局之外,這群人的目标明确,都是奔着葬禮上的親衛和一部分匈奴人去的,對其餘人則是秋毫不犯。難免有殺紅了眼的人沖殺過來,也被禁衛擋在了外圍。很快又有一隊匈奴人趕來,護衛在了大昭一行左右。

這場厮殺不出半柱香就步入了尾聲,徒剩遍地狼藉。

那胡巫不知什麽時候不見了蹤影,換了三王子站在高臺上,橫肩執刀,手上拎着一個血淋淋的人頭。

他高聲道:“各位兄弟同袍,今日是父親的葬禮,我呼延果毅本不願在大禮前冒犯亡父先靈,所以自父親薨逝到今天,才一直選擇隐忍不發。”

“我們的大王子、人人稱頌的‘賢王’、我的哥哥、呼延昌東,昨夜,他派了人去我的大帳行刺!我可是他的弟弟,父親尚且屍骨未寒,他竟做出如此禽獸行徑!”

呼延墨毒于是上前接過羊皮卷,仔細端詳,片刻後,他擡頭正色道:“确是兄長之真跡。”

又繼續說道:“颛渠阏氏和大王子知道了這件事,所以他們派人刺殺我,還要在葬禮上戕害我的母親,所有人都知道,往日父親最寵愛的便是賀來阏氏,而我母族世代都是草原上的貴族,怎有可能讓她陪葬?”

薛存芳說道:“匈奴人不重謀略,他們奉行的是殺戮和強者為尊。”

果然,等到他去左賢王的大帳裏請辭,呼延墨毒只一味笑眯眯地和他打太極,在他的再三堅持下,才帶他去見了三王子。

其身上散發出的威壓又和三日前如出一轍了。

“侯爺,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事?”

聶昕要他趁亂脫出,奈何匈奴人将他看得死死的,他親自去面見了三王子,不但沒能按期辭行,反而多出了一隊匈奴衛兵,美其名曰奉命護衛中山侯的安全,不分日夜地把守在帳外。倒也不曾把他困囿在這方寸之間,只是不管他去到哪裏,這些人都尾巴似的綴在身後,形影不離。

晚宴上看來,初來乍到時這位三王子對他出言無狀确是僞裝。推敲緣由,許是為了讓大王子放松戒備,許是為了讓衆人看看大王子是如何對待他這個弟弟的……

衆人于是開懷暢飲,酒過三巡,氣氛正酣,呼延果毅身邊那位倒酒的侍女一個不小心,将酒全灑在了他的衣衫上,呼延果毅怒目而視,侍女忙不疊伏倒在地,整個人抖如篩糠,求饒道:“單于,饒命!”

這一聲“單于”喚得呼延果毅緩了神色,另一位侍從趕來重新奉酒,走近了呼延果毅,然而壺中的液體還未來得及傾倒,呼延果毅猛地向後一個撤身,已來不及了——衆人定睛看去,只見他的胸前赫然插上了一把匕首!

“你……”呼延果毅指向那人,滿面不可置信,“你是……”

四座一片嘩然,有人登時立了起來,錯愕地盯着呼延昌東。

早在進帳之時,諸人的武器都被卸下,護衛都被勒令不得入內,止步于帳外,此時呼延果毅大聲呼救,帳外卻不聞半點動靜。

氣氛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只聽得呼延果毅粗重的喘息聲。

起初這二人還是有招有式,有來有往。論武力呼延昌東本不是呼延果毅的對手,只因對方先受了一擊致命傷,才得來便宜。縱然如此,呼延果毅之兇悍勇猛一時間也叫他難以攻下,場面久久相持……打到後來二人皆失了氣力,氣喘籲籲地抱作一團,呼延昌東将手伸入呼延果毅傷口,用力攪動,血肉淋漓。呼延果毅面容扭曲,艱難地将刀身一寸寸推進呼延昌東肋下,呼延昌東的嘴角溢出汩汩血流,卻咧開嘴笑得猙獰……這般豁出命的打法,仿佛有百年夙怨的仇人。

一時鮮血紛紛濺落在半空中,此起彼伏,血沫橫飛。只聽一聲铿然之音在耳畔響起,随即有溫熱的液體濺上了薛存芳的臉,一具屍體“砰”地從旁滾落。

不出多時,帳內的人少了一半,都成了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雪白的帳篷上濺滿了縱橫的血花。

“哪裏哪裏,”呼延墨毒連連搖首,謙遜道,“在狡猾的大昭人眼中,必然是漏洞百出,拙劣不堪。”

沒料到呼延墨毒對着他竟會如此直言不諱,薛存芳大為錯愕,直覺這人不對……索性避其話鋒,“夜色已深,左賢王留我在此,不知是何用意?”

“我這侄兒說得不錯,”呼延墨毒往地上的屍身瞥去一眼,又含笑看向薛存芳,“我對中山侯确有萬分喜愛之心,尤其是侯爺的這張臉,我去過一次大昭,其繁華富庶之景,侯爺風流昳麗之态,豈是塞北荒蕪之地能有的?後來我常常夢至京城、夢見侯爺,如今一見到侯爺的這張臉,就仿佛又到了京城,于是盼望着中山侯能長留于此。”

“三王子在葬禮上拿出的羊皮卷是由你親自鑒定,誰知道是真是假?大王子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無聲無息地帶着武器潛入今晚的宴會?這晚宴上可有一半都是你的人……”

“昨日他将手下的大半人馬派出去尋覓大王子行蹤,此後也不會回來了……”

“于是我去接近了賀來阏氏。”

“六十五年前,宇文氏篡奪休屠氏單于之位,休屠氏逃竄至烏孫,後來是大昭暗地裏扶助休屠氏,烏孫大兵才能順遂攻入單于庭帳,助休屠氏奪回王權,卻也讓這位王成為了你們的傀儡……其後薛星韌更乘隙舉兵攻破塞南,我們只得一路流亡至北邊……匈族險些就此滅絕了……”

“其二,我幼年在月氏時曾受一位來自中原的儒生教導,耳濡目染之下,對漢人文論教義頗為向往,中山侯此次也看到了,塞外到底是未開化之地,還留存着諸多百年前的陳規陋習,匈族人抱殘守缺,只知享受生殺予奪之權,全然不知百年來為何始終止步不前。我和他們不同,我是誠心與漢人交好,更仰慕如中山侯這般品貌風流的才俊,還望中山侯回京後也不要疏遠了我這位朋友,切記時時與我聯絡,多告訴我些京城裏的新鮮事兒、好玩的事兒才好。”

“中山侯不像薛家人,我知道,你吃不了苦頭,”他的聲音驟然變得陰沉冷凝,“我有諸般溫柔手段對待你,難道你定要見識我的另一面?””

逼視薛存芳片刻後,見對方仍是不為所動,呼延墨毒無奈地嘆一口氣:“好罷,那侯爺就留在這兒好好想一想,明日我再來看你。”

夜風拂過,帶起一陣涼意,帳篷裏一片昏暗,唯有一脈月光傾瀉而下,随風聲浮動不定。

薛存芳不禁打了個寒顫。

此間沒有床榻,沒有被褥,實在困乏了只得伏在桌案上小憩,而他又着實難以入眠,畢竟任誰對着滿地的屍體都不會有心情熟睡。

最難捱的是一到夜深的時候,帳篷裏不曾點燈,塞北又是山寒水冷之地,仿佛被困在了一個漆黑冰冷的洞xue,空氣裏的味道在這時愈發凸顯,提醒着他周遭有什麽……

第一天正午時呼延墨毒來了,這人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沒有把他拘役在這帳篷裏做他的階下囚,仍是将他視為匈奴的座上賓,與他談天說地,言笑晏晏。

他啧啧嘆息道:“看侯爺而今的樣子,實在有損‘大昭第一美男子’的風貌,着實惹人心疼。”

呼延墨毒一愣,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狐疑道:“當真?”

“這樣罷,我也不逼你了,”呼延墨毒說話時有意拖長了聲音,“我想看看,侯爺能忍到哪個地步?若是侯爺能軟語對我求一句饒,我就放你回去。如此便宜行事,我待侯爺不薄吧?”

薛存芳用盡了所有力氣冷冷瞪他。

走之前他将那些酒肉再一次通通扔到了地上,只在案上留下了一杯清水。

“侯爺這便要走了,本王心下着實不舍……”他說着彎腰将一只手伸來,在觸及到薛存芳之前,對方冷冷撇開了頭。

呼延墨毒毫不介懷地收回手,繼續俯身湊到了薛存芳面前,“不過……我說好的兩個要求,無論侯爺願不願意,都必須照做。”他壓低了聲音在他耳畔說道,“畢竟,形勢比人強。”

薛存芳心下狐疑不已,到底接下了,低頭掃了過去。

薛存芳想過,來人必然是從九渡城來的,或許是沈良、孟雲钊、付全安……甚至那位劍塹關的守将……如何也沒有料到的是,等在外面的竟是一位此時本該遠在千裏之外的人。

薛存芳本欲推拒,只因覺得自己染了一身的屍臭之氣還未洗盡,無奈沒什麽力氣,只得任由這人抱了他滿懷。

在這個懷抱裏,連日來緊繃的心弦終于徹底松懈下來,緊接着只感一陣眩暈之意襲來,他眼前一片發黑,頓時看不清聶徵了。

他聽到了耳畔急切的呼喚,卻無力應答了。

他隐約捕捉到了某個駭人的字眼,掙紮着出聲反駁了一句:“不要……”

他無力道:“不要……鶴嘴壺……”

那細長而冰冷的壺嘴很快被塞進嘴裏,順着咽喉一路深入,薛存芳擰緊眉心,只感不适、惡心……不自覺攥緊了那人的手。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一般,好不容易捱過這一關,他不禁一疊聲地嗆咳起來,送進去的湯藥很快又從嘴角滲出,那人也不棄嫌,連忙伸手為他擦拭……

“你說齊王?”孟雲钊道,“此次多虧他及時趕到,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三天前,沈良帶了消息回來,付将軍和我商議着去單于庭帳要人,卻聽聞匈奴人将你嚴防死守,哪怕是飛丹和流霞這樣的高手也鑽不進空子,而九渡城又只有一群老弱病殘,我們便輾轉去了劍塹關搬救兵,你猜那位吳将軍怎麽說?”

孟雲钊冷笑了一聲:“不過是要他出百來個人,一味推三阻四,搪塞敷衍,說是要先給天子上奏,等來聖意裁定此事。”

孟雲钊和他大眼瞪小眼,“困了?是了,你身體還虛着,容易困倦實屬正常,睡吧……”

好一會兒見薛存芳沒動靜,他才反應過來,“你想見齊王?放心,等會兒我就把他叫來,告訴他你醒了,他一定高興……”說着不由分說地将人按倒在榻上。

無奈一沾上枕頭,困意仿佛自腦後蔓延而上,他掙紮着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睫羽仍不可抗力地往下垂,忙抓了一把孟雲钊的衣袖,“讓他……一定來見我……”

等到再度醒來時,窗外已是夜色深沉,室內點燃了燭火,洇開一片融融的燈暈,而燈暈中拓有一抹漆黑的人影。聶徵獨坐在桌邊,面朝着床榻的方向,正靜靜望着這邊,也不知坐了多久。

薛存芳道:“為何從來不告訴我,那人是你?”

薛存芳怔忡了一下,輕哂道:“聶徵,你當年才十四歲,我不會如何。”

聶徵似有不甘,低聲嗫嚅道:“你不過長我兩歲。”

聶徵道:“存芳,若我如今再與你陳情,你的态度是否會有所不同?”

薛存芳眉心微凝,正要開口說話,他又道:“你不必說了。”

他們二人之間談不上什麽錯過和悔恨,一切還來得及,沒有什麽不好。

唯獨他明白自己有什麽不同,在此之前,他從不曾有一刻忘懷過聶徵的身份、地位,忘記過此人姓聶,是真正的聶家人……而在知道聶徵正是當年那人後,這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了,他有一種卸除了某些包袱後的輕松,面對這人時,仿佛再沒什麽不能袒誠的,有意壓下的情感也輕飄飄地浮動上來……

聶徵面露無奈之色,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伸出手來,指尖落于他的臉側,目光随之凝定于他的面容,他的動作放得輕柔,只順着輪廓緩緩勾勒,如細潤的毛筆描畫迤逦山水一般,眼神專注似有熱度,那份溫度一路傳遞到手下的動作上,叫薛存芳錯覺他的指腹似乎也變得灼燙起來。

他以為薛存芳特意來扶柳是為了這位弟弟。畢竟薛存芳和庶母的關系一向多有疏遠,這麽多年來,薛存芳難得重回故裏,首次登門拜訪,這位庶母卻說是身體不适,對其避而不見。

“你的身體還沒好,我是你的大夫,怎能在此時離開?況且,若你當真出了什麽事,我和你做了這麽多年的兄弟,陪你在一起的日子比我親弟親妹還長,怎能在此時棄你于不顧?”孟雲钊說這話時語氣激憤,許是氣得狠了,瞪他的樣子不像是在看患者,也不像是在看兄弟,更像是恨不能橫刀相向的仇人。

薛存芳沉吟良久,開口低聲道:“風雨欲來,而你們該盡早從陰雲下走脫。”

“這些東西本有你的一份,”薛存芳搖了搖頭,語氣因一線猶疑而顯得缥缈不定,“此事若了,不論如何,我應當都不會在京城了。”

他彈劾了一個人——這人為武陽王,是皇帝親二叔的嫡子,名義上的堂哥。

薛存芳道:“只因先帝認為,薛氏窮兵黩武,數年來消耗甚巨,他有意與胡人議和,那時朝堂上支持議和之人不在少數。父親回京,實則是勢在必行。”

“父親是如何死的?兄長一直伴他左右,分明比誰都清楚!”

“闵氏多年前已逝于太陵,她的宮女怎會千裏迢迢突然現身在扶柳?”薛存芳徐徐搖首,嘆了一口氣,“是你被人設計了。”

不止這五萬人,還有另五萬人,武陽王麾下的私兵足足有十萬之衆,被他偷偷養在了北疆的莽川原。

武陽王昔年上報時,說這五萬邊民被囚胡地多年,早已妻離子散,無家可歸,是自願從軍。可等聶徵抓人來問,這當中雖有人的情況确是如此,卻也有不少人跪倒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哀哀欲絕。原來他們大多是被脅迫着留于此地,好不容易從胡地逃出生天,本以為重獲自由,然而踏足國土十餘年,竟無緣歸鄉,得見家中妻兒一面。

他怔忡片刻,等到手上的疼痛之感一時過去了,方才擡起了頭,“你再說一遍。”

薛黎得到消息後,大哭了一場,而後被送往了扶柳……

隔着一層朦胧的紗帳,餘光裏隐隐瞥見有什麽東西在閃動,他擡頭看去,一眼見到了帳外人衣袂上以金線勾勒的行龍。

起初他給聶澤上了密奏,聶澤本不贊同由他主理此案,此為謀逆不赦之罪,武陽王及一衆黨羽大多要被處以極刑、株連九族。聶澤為小弟顧慮,慮其為此沾染殺孽太重、招惹仇恨太深。可偏偏武陽王姓聶,這其中不知是否還牽扯進了皇族見不得人的陰私?唯有讓同樣姓聶、既可信任、又知分寸之人來處理——放眼朝野,此不過一人。

二人正走在侯府的回廊,聶徵一路走來,面上尚且自持,腳下卻是步履生風,其內心殷切期待可見一斑。

“說是親自登門向我賠罪,怎料去時好好一個人,來時把自己都給弄瞎了,害母親将我狠狠斥責了一番。”

孟雲钊瞬時就松動了,“那自然沒什麽不可。”

假山間的清澗順着溝壑汩汩流動,水面下五色斑斓的錦鯉不時冒出頭來吐息,驚動一個又一個漣漪,池畔的垂絲海棠于枝頭垂落,如佳人臨水照影,豔光四射,随不時襲來的一陣春風微微顫動……光陰大抵如斯,無形無色、卻有諸般蹤跡可循,唯獨從這人身上流淌過時,仿佛比別處的都要慢上一分。

他從枝頭折下一枝開得正豔的海棠,毫無憐惜之意,只在将它借花獻佛,輾轉送至薛存芳面前時,那花被愛屋及烏地一并收攏到他飽含纏綿情意的眸底。

薛存芳十六歲時被太後接到永寧宮養病,怎料其後非但沒有好轉,症狀反而變本加厲,太醫院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用盡了無數的靈丹妙藥,仍不見起色……值此命懸一線之際,藥王谷谷主入宮拜見,被太後請至永寧宮。不同于宮中太醫謹慎到溫吞,谷主游歷江湖數十載,覽聞辯見,一番診治下來,斷定薛存芳本身舊疾已無足輕重,他是中了毒。

皇帝如何處理,就是他的家務事了。

“‘水色’毒發後,毒性極為猛烈,再好的靈丹妙藥也只能棄用,藥王谷的解藥不管用了,後來的解藥是我為他特意研制的,其中只能融入可與之抗衡的毒方,以毒攻毒。”

“他十七年來初回中山,已是人生地不熟,自己又看不到了,環伺左右,家中親族也沒什麽可托付之人,”孟雲钊鄭重道,“齊王殿下,我唯有把他托付給你了。”

聶徵執過他的手,五指緊密扣入他的指縫,道:“你也該和我走了。”

“不,”聶徵不禁笑了,“是非常。”

四面的屋舍将天井格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小塊,而這方寸之地已被正當怒放的紫藤充滿了,紫藤無骨,攀援于架上,又垂落千萬條柔蔓,袅袅婷婷,如煙如霧。頭頂的一小片夜空上,正懸挂着一輪皓月,月華傾瀉如練,映照得紫藤有如一片螢爍幽微的海浪。薛存芳就被擁簇在這海浪之中,他坐在秋千上,一只手牽系着秋千繩,仿佛在靜靜等候着什麽。

聶徵甫一走過去,這人就擡頭直直看了過來。

聶徵以手帕為他擦拭嘴角,餘光裏見他的另一只手也悄悄拉住秋千繩了。

說着伸臂推動起了秋千,薛存芳随之被推了出去,繩索傾斜着抻直了,一下子将他高高蕩了起來,漆黑的長發和雪色的衣袂一齊于風中蹁跹,紫藤花簌簌而落,又落在了他的發絲和衣袂上。為此事開懷似乎叫他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他抿住唇角,有心壓抑着自己的快樂。

薛存芳吹了口氣,拂走一片落在靥邊的花瓣,順從地勾住他的脖頸,嘴上嘟囔了一句:“我是眼睛瞎了,又不是腿瘸了……”

“還記得嗎?當年南書房外也有兩把這樣的秋千,你們這些皇子王孫不在的時候,我們這些人都喜歡搶着去坐,可我從沒去搶過……”

“我從前以為你是怕我?”薛存芳彎起眼睛笑了,揶揄道,“而今想來,小鬼,難道你當時就……喜歡我?”

“你或許笑得比我以往見過的任何一次都開心?”薛存芳想象着,面上浮現出遺憾之色。

下一刻,薛存芳的手摸上了他的腰……再下一刻,聶徵皺起了眉……他的眉心越擰越緊……

片刻後,薛存芳問:“疼嗎?”

聶徵無奈地點點頭,“是是是。”

翌日醒來時,眼前仍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薛存芳彼時卻有心沉溺下去,偏偏有人從旁扶住他直往下墜的肩頭,将他從榻上拉了起來,為他穿上中衣,又以綢布沾染清水為他潔面,最後把他按在一張方凳上,用木梳給他梳理起頭發……

聶徵回頭來還沒開口,薛存芳先道:“看來齊王殿下的事情來了。”

“我須得過去一趟,”聶徵仔細囑咐道,“我讓小厮繼續念給你聽?你右手邊放了小食和蜜餞,左手邊放了茶盞,泡的是君山銀針……”

薛存芳聽在耳中,卻覺得少了些意思,聽着聽着……竟睡着了。

醒來時那人還沒回來,他用了藥,吃了蜜餞,喝過一盞茶……起身自顧自在小院裏游走起來,直接拒了侍從們的攙扶。只是不管走到哪兒,身後都綴着一衆小心翼翼的腳步,薛存芳聽得暗暗皺眉,又覺得沒意思了。

那人再道:“抱歉,留你一個人在此,是否太無趣了?”

但他還是因這個回答生出一種純然的歡悅,前所未有的滿足感蹿升而上,潮水般淹沒了他整個人,他收緊雙手,仿佛在這個擁抱裏,他是真切擁有了懷中的人。卻有一絲虛無惶惑之感同時被這份歡悅牽引,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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