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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相思何解 (1)

那日原本是薛存芳提出,近日呆在院子裏太悶,有意出去走動走動。聶徵應允了,帶他到城郊去踏青,是日天朗氣清,春光明媚,二人相攜一路游賞,心情好極,縱然薛存芳不能親眼得見大好風光,聶徵也會極富耐心地一一指點、描述給他。

日暮時分,二人興盡而返,在返程途中經過樹林裏的一條小路,風聲吹動樹葉飒飒作響,日光映照一地樹影婆娑……在這其中,卻出現了別的聲音、別的影子……

随行的護衛首先察覺到異狀,勒馬駐足,拔刀沉聲道:“諸人戒備!”

聶徵下意識上前一步,将薛存芳護在了身後。

薛存芳聽得一陣接一陣簌簌破風之聲,埋伏之人竟用上了箭矢!衆人連忙拔刀劈砍,被逼只能退後,中箭的馬匹長嘶一聲,重重跌落在地,揚起一片厚重的塵土,護衛燃放信號煙,在天空中爆出一聲清亮的哨響,彌散開異色的煙霧,又有數十黑衣人趁亂沖殺了上來,兩方厮殺成了一團。

對方俨然是有備而來,人數遠多于他們,好在聶徵的護衛皆為禁軍和“明衣欽”中的佼佼者,悍勇非常人,兩方相持不下,場面一時膠着。

薛存芳目不能視,四下的聲響又交雜成一片紛亂,全然失了方向和分寸,不得不成了累贅,聶徵帶他到角落藏匿,柔聲安慰道:“存芳,你在此躲好,不必擔心。”

薛存芳此時更為對方憂慮,“你多加小心。”

聶徵從護衛手裏接過刀,拔開刀鞘走了出去。

一則是聶徵确有武藝在身,可為助力,二則這些刺客的目标應當是他,他這麽光明正大地暴露出去,他們的注意力便只會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沒有料到的是,這當中竟有人偏偏盯上了薛存芳,繞到後面悄無聲息地逼近對方,等薛存芳察覺到時已來不及了——耳畔響起比箭矢來得更為淩厲迅疾的破風之聲,是刀!

他後退一步,已來不及退到被波及的範圍之外,然而阖眼等上片刻,分明聽有利刃刺破衣衫、紮進肉體的聲音,那一刀卻遲遲沒有落到他身上,四面随即響起幾聲驚呼。

薛存芳周身一震,忙上前一步,接住了一具搖搖欲墜的身體,他伸手去觸及到了一片溫熱黏稠的液體,雙手不禁微微顫抖起來。

“阿徵!”

聶徵的這一場大夢實則還睡得不錯。

起初是疼痛難忍的,微一動作也牽扯傷口作祟,何況傷及心肺,咳喘間止不住有血絲滲溢,他感到周身的溫度和精力也随失血不住向外流失,使不出一絲力氣,連睜開雙眼也成困難。有人陪伴在他身側,一聲一聲呼喚他的名字,他隐隐知道那人是誰……疼痛似乎由此消解了幾分,那人小心翼翼地攬住了他,攥緊了他的手,驟然有幾滴灼熱的液體濺上了他的手背,他勉力動了動手指,卻擡不起手去撫摸對方的面容。

後來有人來為他療傷、上藥、包紮,那人的傷藥似乎極為管用,不出幾日,疼痛感便漸漸平息了。

渾噩間他又有心思憂慮起來。

那人以指腹細細撫平他緊擰的眉頭,耐心地給他一一交代。

“你放心,那天其他護衛及時趕到,我沒有受傷,那些刺客也都被抓起來了。”

“‘明衣欽’的少欽已審問過了,那些人是武陽王的餘黨。”

“唉,”那人嘆了一口氣,“怪你太傻,為何老是攬這些招人恨的差事?”

“也怪我……”

“阿徵,你可要快點醒來……”

“你若醒來,我就告訴你你最想知道的答案……”

聶徵睜開眼時,身側卻是空無一人。

他費力地撐起身子,于床側上輕輕撫摸了一下。

——原來做夢比清醒快樂。

他牽動唇角,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然而夢總是會醒的。

他沒有向任何一人問起薛存芳的去向。

彼時薛存芳正立在城郊的楊樹下。

這位公子錦衣華服,衣衫纖塵不染,貌比宋玉,面容于日頭下瑰逸如有光,其手執一把折扇,一舒一收間平添風流意态,路過之人皆對其頻頻側目,他只作不知。

一輛馬車自城門口緩緩駛來,車夫縱馬長籲一聲,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車簾自內中被人掀起,孟雲钊在其後探出腦袋,笑道:“我來接你了。”

薛存芳擡眼看去,其目流轉間,顧盼有神。

下人們都覺得奇怪,哪怕是往常再小心謹慎之人,也忍不住要和其他人湊做一堆偷偷議論一番。

——奇怪,那位美貌的盲眼公子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不見了!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

——另一位大人既不問人,也不問責,只是從晌午醒來,不顧重傷初愈就走了出來。

——公子一直坐在天井的那把秋千上,往常薛公子最愛坐在那兒等他。

——薛公子去哪了?

——不知道。

——薛公子會回來嗎?

——唉。

衆人發出了一徑的嘆息。

聶徵亦不知道,他只是在等。

等到夕陽西下,落日餘晖,又等到月挂中天,清輝如雪。

腳下的影子從一邊輾轉至另一邊,靜默地與他相伴。

孟雲钊一路凝視了薛存芳有多久,這人就出神了有多久。

半晌,他終于出聲打破沉默,道:“你在想什麽?”

薛存芳沒急着将自己從思緒中拔出,而是慢悠悠地回過神,好一會兒才答道:“聶徵。”這個答案給得極坦然。

“你還在擔心他的傷?”孟雲钊道,“放心,有我的醫治,他已無大礙。”

“雖說如此,我又怎能輕易放心?”薛存芳搖着頭道。

“怎麽,”孟雲钊挑了挑眉,揶揄道,“見他為了你連命都不要,感動了?”

“他為我連命都不要……”薛存芳以一種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反問道,“不是自然的嗎?”

“你這人……”孟雲钊愣住了,又癟癟嘴,“臉皮真厚。”

他自幼熟知聶徵,早知以聶徵一貫的性情,不動情則矣,一朝倘若真的動情,頑石開竅,只怕是心如匪石,不可轉也,只是他從前沒有料到,這人會是自己罷了……

薛存芳垂下眉眼,沉吟道:“我只是沒想到……”

孟雲钊道:“什麽?”

薛存芳一時沒說話,伸手自眼角輕輕撫過。

沒想到自己竟會為聶徵而害怕,而落淚……

他沉吟道:“自小到大,或為皮囊,或為身份,或是虛情,或是假意,凡此種種,不一而足,總之,追逐愛慕我之者大有人在,如恒河沙數,往來不絕。”

孟雲钊點點頭,不得不承認:“你所言不差。”

薛存芳低聲道:“千萬人之中,唯有他的目光……最為打動我。”

“不是因他像聶昕嗎?”孟雲钊疑惑道。

“他與聶昕,大不相同。”薛存芳自陳道,“此前,是我在自欺欺人了……”

“你看中這人自然不同凡響,”孟雲钊擰起眉,思忖道,“他是大名鼎鼎的齊王,當今天子的親弟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七珠親王。”

“他的皇兄不會放過你,”孟雲钊壓低了聲音警告,“不也逼得你連解藥都不能用,方才來見了齊王?”

先前薛存芳兩次病發下來,累得雙目失明為真。回北地的路上,這人特意上藥王谷拜見,适逢他爹在谷中,不必等孟雲钊出手,三下五除二就研制出了解藥。只是薛存芳當時不肯立即用藥,還提出了一個要求,要孟雲钊陪他演一出戲,助他見齊王最後一面……

“是了,你不是說,只見齊王最後一面嗎?”

“皇上的話說動了我,他說得不錯,聶家或許于薛家有所虧欠,聶徵卻不欠我什麽,恰恰相反,他還是于我有救命之恩的恩人,沒有他,何來今日的我?聶徵這人我清楚,數十年來如一日,勤勉自持,供奉己身,為君為民……我自來看不慣他,因他與我截然不同,”薛存芳道,“但我……佩服他這樣的人。”

他自顧自問道:“我要成為齊王殿下一生的污點嗎?”

不等孟雲钊反應,薛存芳又道:“但我想明白了,他已是這樣的人,太累了……我不願讓他一人如此度過一生。”

孟雲钊了然道:“你後悔了?”

薛存芳搖搖頭,“幾日前我就想明白了。”

“我不會抛卻他。”他沉聲道。

孟雲钊一愣,瞪大了眼,“那你跟着我過來幹嘛?”

“累你白跑一趟,”薛存芳拍拍他的肩,輕快地笑道,“送你一程。”

“薛存芳!”孟雲钊氣急。

車簾卷起又落下,在空氣裏掀動一層清淺的漣漪,車內轉眼只剩了孟雲钊一人。

“說了這麽多,怎麽就是不願意承認……”孟雲钊自言自語嘟囔着,“老樹開花,對齊王動了真心。”

薛存芳回到府上時,看到的便是聶徵獨自坐在秋千上的一幕。

下人們見了他個個面露驚喜,欲要開口呼喚,他忙豎起一根手指送至唇邊,示意衆人噤聲,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聶徵身後。

月光在地上分明映出了他的影子,也不知聶徵獨自在此想什麽,竟半點沒察覺。

又不知這人在此等了多久,肩頭上覆滿了落花,薛存芳伸手一一拂落。

聶徵若有所感,身軀微一動,薛存芳已踱步走到了他面前。

他擡眼直直看來,整個人怔忡了。

薛存芳道:“抱歉,我回來晚了。”

聶徵癡癡地呆望着他,目光一瞬不瞬,仿佛只是錯過一眼這人就會于眼前煙消雲散。

薛存芳從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是一把折扇。

他在聶徵面前徐徐展開了扇子,扇面上的內容随之顯露出來。

“你……”聶徵沒想到,薛存芳竟随身帶着這把扇子。

“阿徵當初為我在這把扇子上提詩時,雖寫得一手好字,卻不解此詩中情意,”薛存芳擡眼看他,目中盛滿一脈盈動而溫柔的月光,他問,“而今,你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聶徵答道,一雙眸子裏有鑽碎的光芒閃動,與水光相近,叫薛存芳生出“這人莫不是要哭了?”的錯覺。

——已入相思門,已知相思苦。

“可……”聶徵眉心微蹙,虔心凝視着薛存芳,發出了着實叫他難解的疑問:“相思何解?”

薛存芳伸手撫上他的臉側,指尖掃過他的眼角,感到那處确是柔軟而灼燙,他放柔了聲音道:“我願為你而解。”

聶徵顫聲道:“你……說什麽?”

“我願為你而解,”薛存芳又重複了一遍,“哪怕是一生。”

-正文完-

此牌位為他十六歲所立,字跡筆力比之如今難免青澀稚拙。他還記得寫完後,自己一個人躲在祠堂裏抱着牌位大哭了一場,後來除必要的祭祖外,卻鮮少踏足此地了。

韓缃掩唇輕笑一聲,“侯爺待會兒便明白了。”

這會兒工夫,只見他的這三位夫人俨然已換了一身行頭,個個打扮得妍麗如春,花枝招展,毫不吝惜地展露出她們的美貌與芳姿,見了他更綻放出如花的笑靥,盈盈一褔身,齊聲喚道:“郎君。”聲音柔媚得能掐出水。

她免不了好奇,多問了一句:“不知侯爺在外又認識了何等殊色佳人?”

一道火線如蛇一般自下向上蹿升,又如一道閃電,于瞬息之間攀頂,這座燈燭大且高,一片豐沛的火光煌煌燃燒,輕易驅散了夜色,将整個庭院映得一如白晝。

薛存芳放眼遠眺,這時家家戶戶皆點燃了庭燎,墨藍色的夜空和底下這片城池之間出現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線,那線是一種溫暖的橘黃色,淺淺流動着,如一尾蜿蜒着伏于城池之上、鱗片瑩亮而清潤的龍。

只見韓缃十指蹁跹,撥動玉珠如手揮五弦,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嘈嘈切切錯雜彈,連成了一片,其聲如疾風驟雨,其勢如淵渟岳峙,一面有條不紊地從口中吐露出一個接一個數字……

三位夫人手裏的動作亦漸漸緩了下來,薛存芳偏頭咽下一塊四夫人送至嘴邊的橘瓣,格開肩頭上二夫人的手,輕輕拍了一下,笑道:“你們都看到了,這侯府上下滿門的生計究竟握在哪位人物手裏,都圍着我作甚?去伺候大夫人要緊。”

“不過……”她話音一轉,語氣饒有深意,“我今日去香料坊,那兒有從關外來的番邦商人。”

守歲後已是漏盡更闌,諸人皆回房休憩,薛存芳權當自己是個瞎子,無視于三位夫人連連抛來的媚眼,一人仍獨守在廳內。

晏平瀾走入的第一件事,便是送來一疊聲的致歉:“昨日情急之下,我竟全然忘了今日是除夕,需得守歲,累你這個時辰還在等我,委實是我糊塗。”

“那尚且言之過早,仍是我那九妹……”晏平瀾沒敢把話說完,只因眼見對面的人臉上霎時覆了一層薄冰,冷冷刺向他的目光像是恨不能把他整個埋進冰碴子裏。

晏平瀾又道:“後來你的弟弟回了北地,封了扶柳,也不過偏居北地一隅。而徒留你一人在此是什麽意思,你不會不知。”

薛存芳不由扣緊指節,面上只淡淡道:“因我是中山侯世子。”

薛存芳環視左右,安然靠上椅背, “但也給了我這高宅大院,衣食無憂。”

薛存芳輕笑了一聲,“或許,我正适合做被豢養的玩寵?”

晏平瀾篤定道:“我知道你。”

薛存芳不再反唇相譏了。

“而今已過去五年了……”

不然為何這五年來與先帝截然相反的,聶澤待他百般恩寵,千般順心,這一來是為了心中的那幾分愧意,二來是為了做給天下人看,他并不曾虧待薛家,便堵住了他開口請辭的嘴。

“何況以你我二人的關系,結為姻親自然是親上加親,從此同氣連枝,密不可分,你不願意?”他說這話時不禁含了幾分小心,此乃他隐蔽的私心。

“京城中的人私下皆恥笑中山侯為銀樣蠟槍頭,不能繁衍子嗣,又有人說是薛氏前幾輩皆為征戰沙場的悍将,一戰則伏屍百萬,流血漂橹。手裏欠下的人命債太多,血腥太重,報應在了後嗣身上。”

晏平瀾凝視他半晌,方才肯相信其所言為真,不由抿緊雙唇,擰緊眉頭。

“是什麽時候……是你的體質還是……不對,若是先天體質,先帝怎會經手此事?”他心念電轉,顫聲道,“難道,你十六歲時在宮中的那場大病……那時……”

年後的日程照例排得滿滿當當:元朔日給家中長輩拜年;朔二日婦人攜夫婿回娘家拜見親族;朏日則入宮向太皇太後請安;朔五日有“送窮神”的俗禮,又是開市的大好日子……剩下的日子再用于和其他親戚朋友之間走動。好在薛氏在京中的親友寥寥無幾,未出朔日,薛存芳就得以從諸多繁文缛節中擺脫出來,賦閑在家,悠然自得。

好半天才拉扯出一個粗糙的骨架,下人從外面送進來一張信函。

薛存芳若有所感,擡頭看去,聶徵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晏平瀾眉心一蹙,随即又眉開眼笑,主動湊過去和聶徵說話:“沒成想此次回京,還能與齊王殿下這樣的人物把臂同游,實乃鄙人三生有幸。”

聶徵恍如未聞,在其餘人都覺得眼下這個情狀似乎有些不對勁的時候,方才舍得将目光從薛存芳身上挪開,卻也不看身畔的晏平瀾。

晏平瀾仍是笑吟吟的,“呵,殿下此言有謬,只需路上日夜兼程,不出半月即可抵達安南,怎能說是‘滞留’?”

他冷哼一聲,只覺這二人莫名其妙,懶得理會他們之間的機鋒,兀自頭也不回地走了過去。

燈山下的禦街上,設置了路、臺,差遣了宮中的教坊表演百戲。而禦街一路的兩廊上,又有各類民間藝人的表演,有的演出踏索、上竿,有的表演口吞冷劍、藥法傀儡,有的賣說五代史,有的吹奏簫管……喧鬧之聲,聲傳十裏。*

此間今夜熱鬧非凡,來往行人熙攘,摩肩接踵,平素被拘役在閨閣裏的女子紛紛出門夜游,衣羅绮,施香粉,行經時便帶來一片衣香如陣,鬓影如雲。

雖是有意喬裝微服,但他們三人走在一起着實太過惹眼,有不少膽大的女子紛紛朝三人抛擲香囊、手帕……為便宜行事,他們只得從路邊買來面具遮掩。

“晏叔叔,那你去比一比,贏個彩頭回來,好不好!”又推搡了一把薛黎。

薛黎連忙跟着附和,面具後一雙大眼睛閃動着,眼巴巴地看着晏平瀾,“晏叔叔,我也想看。”

晏平瀾給撺掇得躍躍欲試,有意賣弄,足下輕點,一個飛身躍到了臺上,一把揭下了自己的面具。

再看聶徵的那只宮燈上,白衣公子将一面錦緞披面披在了船夫身上,二人的姿态看來親近無比。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得與王子同舟。

他聽到對面的人似乎發出了一聲輕嘆,悠長而悵惘。

他到聶徵身旁落座,垂首取下面具,又擡眼去看聶徵,認真凝視了片刻,倏而朝對方伸出手,聶徵一怔,那人的手已拂過他的發鬓,他配合地低下頭,薛存芳解開他的面具随手擲在桌上,一只手卻順勢滑下去,飛羽般落在他的後頸上,聶徵身形一僵,而另一只手此時又撫上他的臉側,蜻蜓點水般順着起伏的骨相一路掠下去,柔滑溫暖的手指所經處竟猶如火烙,頃刻便讓他的臉燒成了一片。

此前在與薛存芳的數次親近中,他早已知悉:薛存芳并不會真正與他親近。或許對此事他們皆是心知肚明,以二人之心性,誰都難以接受雌伏于對方,況此舉對于他們的身份來說,也過于逾越了。縱然如何風月情濃,仍是清醒地點到為止。

在他明悟自己的心意後,薛存芳的一舉一動仿佛都有了無形的法力,讓他的眼中除了這人外再無旁人,一颦一笑往往又能輕易牽動他的心緒,何況現下這人有意蠱惑,便如深沼般牽引他一步步沉溺。唯獨這一句反常的話,像一盆冷水兜頭而下,叫他漸漸清醒過來。

“殿下。”薛存芳直接打斷了他,靜默端詳他半晌,那眼神頗為耐人尋味。

在聶徵忍不住蹙起眉梢時,他終于啓唇低聲道:“我不曾說過……但在我眼中,你像極了一個人。”

薛存芳垂下眼睫,不再看他了。

晏平瀾大喇喇地翻動起桌上的箱子,一面說道:“還以為齊王爺有意調走我,又鬼鬼祟祟地把你帶這兒來,有什麽不軌之心?倒是出乎我意料……看來這位殿下對你,竟似動了真情的?”

柳荷生沉吟了一會兒,作畫之人要畫人,自然要先觀察人,對其人的特點和神情、氣質谙熟于心,下筆時方可抓住精髓,畫皮畫骨,由表及裏。

“如此說來,她二人是有相似之處,皆是腹有詩書氣自華,端麗而不俗豔,高雅而不清高。”

“中山侯出資為她贖了身,給她另尋良人嫁了出去。”

柳荷生道:“殿下與皇上為同胞雙生,血濃于水,自然是這世上最相似之人。”

原本他只是察覺到聶徵近來精神不振,朝會時竟破天荒地走了神?再留神看去,自家小弟似乎是清減了,面色也不大好看,蒼白得緊。

在紫宸殿內,他已多年沒聽過對方叫自己“皇兄”了,眼下也不覺得聶徵僭越,只覺得懷念。

聶徵擡頭看他,往常他是不會這麽看他的,用那些言官的話說:“不得直視天顏”,于是聶徵進退有度,謹守方寸,多年來不曾行差踏錯過哪怕一厘。

“皇兄……記得待中山侯好一些。”聶徵忽然說出了一句叫他匪夷所思的話。

“好罷……”聶澤躊躇一瞬,覺得以眼下聶徵這個情狀,答應他才是對的,“我知道了。”

“這……”聶澤擰緊眉頭,江北鬧了場大大的雪災,眼下已亂成了一鍋粥。這差事又苦又累,吃力不讨好,他心下本已敲定了合适的人選,正忖度着怎麽催人主動請纓,沒想到聶徵倒來毛遂自薦了。雖則自家小弟的能力他再清楚不過,可讓他一介天潢貴胄去江北攬這個苦差,他還真有幾分狠不下心……

“臣,懇請皇上。”眼看聶徵一撩袍角,都要跪下去了。

他怔忡一瞬,本來如此情狀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以聶徵之心性,縱然肯在他面前屢次放下姿态和身段,剖陳情衷。只怕也不能容忍他視他為旁人之替代。

薛存芳眉心微凝,他在朝上聽聞了近來江北的雪災,本想問為何要去?此時災情不穩,尚存太多不安定的因素,大批災民要如何妥善安置?又安置到何處?大雪把糧食都壓壞了,沒了今年的收成,災民要如何挺過去?災民的情緒又該如何安撫?……

千言萬語湧到嘴邊,被他壓在了舌尖下,最後只送出不愠不火的一句:“願殿下一路順風。”

薛存芳垂下眼,盡量忽略對方如有實質的目光。

良久,聶徵低聲說了一句:“再會。”

——所以,這人當真只是來看看他的?

江北諸事底定,這三個月來不單是赈災,他還有意整治了一番當地的吏治,雖不曾連根拔起,卻也是大刀闊斧、動作頻頻,想來這期間累在聶澤書案上、彈劾和控訴他的折子應不在少數。而今回到朝堂之上,不論諸般心思,衆人當着面只一徑稱贊他“雷霆手段,心有丘壑”。

“北邊……”聶徵怔忡一刻,忙道,“此乃何時之事?可是去了中山?”

六天前,當大單于薨逝的消息自關外傳入京城時,在朝堂上也引發了一番議論,最後決定由鴻胪寺派出使者,往匈奴送上大昭皇帝的慰問。

畢竟自十六年前兩國簽訂議和協約以來,鑄甲消戈,後又有樂宜公主遠嫁關外,以示兩國交好的誠意,從此邊疆一直相安無事。這時雖有少數人對此心生憂慮,不過皆是些一逢着變故就慣愛多思多慮的老臣,倒也沒人急着未雨綢缪。

他彼時一說話,衆人方才記起這位終日無所事事的閑散侯爺,原來還在鴻胪寺裏領了一份閑職,名義上在鴻胪寺下禮賓院任職,掌管的正是外賓之事宜,與各國朝貢、款待及互市、翻譯等事。

聶澤冷冷瞥了那言官一眼,又看向薛存芳,緩了神色,“中山侯明日交份折子上來罷。”這話聽來倒有一半是應許了。

蕭皇後聞言道:“縱是去匈奴,也是去北疆,去北地最邊遠之處,離中山還隔着一段距離呢。”

稍加潤色修撰,再特意将韓缃叫來,拿給她呈覽。

韓缃緘默片刻,倏而道:“侯爺一定要去?”

薛存芳收斂了笑意,俄而扯動唇角,低聲道:“你是否覺得……我在做傻事?”

薛存芳不躲不閃直直迎上她的目光,“縱然當真是你說的答案,我也還是要去當着她的面,親自問上一句。”

韓缃嘆道:“已過去十年了,她早已為人婦,雖則我沒有孩子,但我明白女人,一旦有了孩子,不管她情願或不情願,總會生出許多顧慮。何況她的這門婚事特殊,是兩國聯姻,是政事,她個人的意願只怕早已消磨淡薄。”

他沉聲道:“我答應過她。”

若是他沒看到便也揭過去了,偏偏叫他看到了,就沒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他特意給這首詩寫了回詩,且是藏頭詩,有意探問,差人一路送進去,奈何作詩之人防備之心甚重,這一來二去,不知耗費了多少筆墨紙張,侍從來來回回險要跑斷了腿,對方才肯透露幾分隐情:她憂心于父親逼她出嫁。

這許多年來,韓缃早已不相信他昔年故作情深的這句話,沒想到還記着另一句。

“一個人,本來就不可能完全成為另一人的替代。”

太皇太後卻笑了,“塞北?我知道了!他是去看他昕姐姐了?”

她本是聶澤和聶徵的表姐,母後親妹妹的女兒。

中山侯上了折子,得來皇帝的朱批和一道聖诏,當天就迫不及待地催着啓程了。

有人聞着味,奇道:“這位爺莫非是身體不适?”

一天裏他們往往只休憩一兩個時辰,夜裏披星戴月地穿行在官道上是常事,伴着夜風和蟲鳴,馬蹄篤篤地行進;期間下了一場雨,衆人披上鬥笠和蓑衣,穿行在雨幕間,如常踏過泥濘地;馬累了便在沿途的驿館裏解下鞍辔換馬,不過——人累了呢?

孟雲钊前幾日給薛存芳熬的是藥粥,裏面放了兩三味補物,是個不愠不火的溫養方子。這幾日卻是背着諸人,往往等他們睡下才鑽進後廚,給薛存芳熬的不再是藥粥,而是純粹的湯藥了。

等到孟雲钊走後,檀玄潛進後廚,找出藥渣送到鼻下。他擰起眉心,覺得有必要去找中山侯說說話了。

“我之身體狀況,最清楚的人除了我自己便是雲钊,”薛存芳擺擺手,不甚在意道,“不過小毛病,用你們的話說,富貴病,無需挂懷。”

被點名的孟雲钊沒什麽好神色地瞥了他一眼,不情不願地開了口,說話也陰陽怪氣的:“放心,死不了。禍害遺千年。”

中山侯笑了,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凝視着他笑吟吟道:“如我沒有記錯,臨行前皇上說了,他們聽你的,你得聽我的。”

城內的守将得訊出城相迎,府上已備好了晚宴款待他們。

北疆最寶貴的吃食是時蔬,俱是從異地千裏迢迢運來的,在飯桌上能見到一點鮮嫩的綠意,便足見主人誠意了。最常見的是牛羊肉,或是幹癟的牛肉幹、酸甜黏稠的湩酪,不曾做什麽精細處理,一律帶着股天然的腥膻味。酒倒是極好的葡萄酒,味道純正而馥郁。

酒杯空了,孟雲钊從旁順手給薛存芳倒了一杯,薛存芳低頭欲飲,不知想到了什麽,動作一頓,擡眼瞥了孟雲钊一眼,随即将酒杯放下,轉而去拿他的。

飲下孟雲钊的這杯酒後,不出一巡,薛存芳身形晃動,目露迷蒙之色,撐住額角擰起眉頭,下一刻,到底無可抗力地直直倒了下去。

北地的一切都有一種久遠的熟悉感,連拍打在面上的風沙都似曾相識,讓他意識到,他是真的回到故地了。

中山侯一行離開劍塹關時,守城的吳将軍非得堅持一路護送,殷勤得緊。

中山侯離得遠了,在出去追人之前,檀玄看了身側的孟雲钊一眼。

翻過一座山頭,吳将軍舉臂向前伸去,“那就是九渡城了。”

若非他指點,衆人只怕還不能一眼看到——那真是小小的一點,在北疆遼闊的蒼穹下微如芥子。是一座小得可憐的孤城,無力地被挾持在高大的山峰間。

唯有中山侯留在原地,立在山丘的最高處,靜靜向遠方眺望。

靜默了半晌,他才上前輕聲喚:“侯爺?”

他瞥見了中山侯的眼神,那雙眸子裏噙滿了一種懷念而悵然的感情,正如此時天邊的落霞一般。他緩緩回過頭來看他,金色的日輪從他眼底滑過。

駐留在城中的兵士零零總總加起來不過百人,俱是些老弱病殘。據吳将軍所說,這些人不是家中的人早已死絕,只剩下孤家寡人,了無牽挂。便是年齡太大或昔年在戰場上受的傷太重,走不了路,回不了家……

薛星韌傳承将門,是一位出類拔萃的将才,他常年戍邊,戰功赫赫,更一度将盤踞在塞南的匈奴驅逐到了遙遠的塞北。只是塞外天地茫茫,匈奴人一旦逃竄進去就如泥牛入海,無跡可尋,大昭軍隊亦不敢輕易深入孤境。而匈奴人回去後,休養生息個兩三年,又會跑來時不時侵擾邊關了,他們往往晝伏夜出,逮着空子就鑽,蚊蠅一般糾纏不休,着實叫人防不勝防。

劍塹關占據地利,是龍盤虎踞之地。它三面環山,北邊又有一條大河,居高臨下,易守難攻,此有利有弊——大昭人知道,只要守好了城,匈奴人就攻不進來。匈奴人亦知道,大昭人躲在關內,根本不會出來。

那一年薛星韌在北疆和匈奴厮殺正酣,更于陣前擊殺了匈奴的左賢王,匈奴軍隊大亂。在這種關鍵時刻,先帝卻連發來三道谕書,将他召回了京城。

那時北疆的人,包括薛星韌自己也沒想到,這一去,從此就是關山千萬重了。

吳将軍一愣,連忙去問城中的百夫長。

那是一位古稀之年、已生得鶴發雞皮的老者,他正坐在門檻上閉目養神,攏着雙手,蜷成一團,看起來瘦小得可憐。滿頭銀絲随不時吹來的一陣輕風顫巍巍地拂動,被曬得黝黑的臉上布滿深刻的溝壑,如一塊皲裂百年的古岩。

百夫長俯身湊到他耳邊,小心翼翼的呼喚:“付老将軍,付老将軍……有人來看你了。”

薛存芳笑了,“我答應過父親,若是來這兒見到了您,要代他請您喝酒。”

付全安爽朗地大笑起來,道:“正巧,我知道誰家的燒刀子最好!将軍若是來了,一定也會喜歡。”

除保護好中山侯以外,對于中山侯來北地之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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