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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灰雲從地平線深處層層疊疊往上堆, 将太陽嚴絲合縫地遮住, 天空像一個密不透風的穹頂,影視城浸沉在穹頂的陰影裏, 光線暗淡,壓抑的風從建築之間呼嘯而過。

一行人往九樓走,急促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響一片起伏的回音, 徐景行的手機嘟了兩聲,接通, “李由,你繼續盯着片場, 留意秦導的動态。”

“秦導?”李由穿着場務服,坐在一堆亂七八糟的紙箱後面,他擡高棒球帽邊沿,目光在片場轉了一圈,“咦~?沒看到人, 我進組兩天, 秦導都是雞沒叫就來, 狗睡了才走,今天奇怪了, 怎麽?他有問題?”

“嗯,”徐景行的步子又大又快, “這個案子很可能和秦導有關, 你立馬安排人去找他,還有小陌, 她昨天說謊了,高跟鞋不是她放的,傳訊她問清楚情況。”

“行,我這就去安排。”

到了秦守宜的房門前,徐景行下颌一點,示意高經理敲門。

高經理慢吞吞地從一衆刑警後走出來,猶豫地擡手,好似內心正激烈地和自己的職業道德做鬥争,不輕不重地敲了三聲,“秦導,在嗎?”

衆人屏息凝神地等待,然而,回應他們的是漫長的安靜。

徐景行更重地敲了三聲門,看了高經理一眼,高經理才提高聲音道:“秦導,在嗎?方便的話我進來打掃衛生了。”

依舊毫無聲息。

徐景行沉聲說:“開門吧。”

高經理:“那個,是不是要有搜查令?”

徐景行面色不變,“有問題算我的。”

“嘀”的一聲,房門打開,一陣風迎面撲來,房門對面的窗戶大開。

徐景行和黃健翔并肩走到窗邊,窗沿外角有明顯磨損的痕跡,黃健翔輕車熟路地開始提取印記,“這個看着像是被繩子磨損的。”

徐景行戴上手套,目光從窗邊一路外移,床上的白色被褥淩亂,被角掀開,一次性拖鞋随意脫在地上,其中一只底朝上地翻着,睡在這的人像是急匆匆地離開。徐景行目光一頓,蹲下身埋頭看向床底,裏面躺着一根繩子,露出一小截挨在床角,他低聲喊:“黃健翔,過來。”

黃健翔颠颠跑過來,看徐景行的姿勢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了,小心翼翼地将繩子取出來,和窗邊的痕跡比對,“沒錯,就是這條繩子,綁在窗棂上往下降,這個位置剛好蹭到牆角上的石灰,我回去提取指紋看看是誰的。”

“徐隊,這裏有雙高跟鞋。”韓可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跟來的,進門就搜衣櫃。

徐景行走過去看了看,男人對高跟鞋沒有研究,光從樣式上沒看出什麽端倪,“先帶回去,陳茵的鞋盒裏少了一雙鞋,讓她的助理過來核一下是不是這雙。”

韓可:“八成是,這個款式是當下的,不是八年前劇組的。”

衆人在秦守宜房間地毯式地搜索,沒一會兒,又有人喊:“徐隊,這個櫃子是鎖的,要撬開嗎?”

“開。”徐景行沒怎麽猶豫地說。

技術人員上前開門,櫃子裏是一疊疊整齊擺放的資料。

“我滴天!”韓可将資料拿出來快速翻動,眼睛筆直地盯着,“秦導究竟跟蹤調查了多少人?我以為他是工作狂,沒想到他還是跟蹤狂,夠忙的哈!”

如果說陳方儒導演給的資料是舊版《畫魂》劇組的官方資料,那麽秦守宜的資料就是劇組的私下日常,以及那些被時間抹去的鳳毛麟角。還有他跟蹤的那些人,徐景行核了核劇組不完善的人員名單,“這裏面有些人在名單裏,有些沒有,有圈內名人,也有普通工作人員,根據确定的推斷,應該都是當年劇組的工作人員。”

“這些資料真給我們省了一大堆事,不過他調查這些人幹嘛,都是男的,秦導要是兇手的話,他應該對女演員感興趣才對。”

徐景行站起身:“東西都帶走,回去把九樓的監控調出來。”

片場,李由見副導演一遍遍撥電話,面色焦急,他悄無聲地地靠過去,副導演煩躁地挂了電話,對一場務說:“你去導演房間看看,是不是生病了。其他人就位,我們先開始拍攝。”

李由不動聲色地安排了人,在影視城搜索秦守宜。他自己則去酒店找小陌。

小陌昨天已經被陳茵辭退,陳茵壞心眼地拖欠她的工資,她賴着沒走和陳茵耗着。

陳茵出事,小陌已經聽另一個助理說了,一看到警察,眼淚就顫悠悠地在眼睛裏打轉,“不是我,警察大哥真的不是我,我哪裏有致幻藥啊,昨天我說的都是氣話,陳茵甩了我一巴掌,又硬要說是我換的鞋,我幹脆順着她的話把她怼回去,氣氣她。”

李由按按眉心,“你知不知道你的行為誤導了警方辦案的方向。”

小陌癟嘴:“我哪裏知道會有人幹那樣的事。”

李由沉下臉,“小姑娘,別把事兒不當事兒,我看你挺聰明的,會猜不到?”

小陌低着頭不說話,李由不徐不緩地替她說:“陳茵懷疑高跟鞋是你換的,片場一次,房間一次,你很清楚不是自己,那就證明有人對陳茵心懷不軌,還能夠人不知鬼不覺地進陳茵的房間,你卻說鞋是你放的,放松警察和陳茵的警惕,然後讓那個神秘人繼續害陳茵。”

李由娓娓說完,小陌的臉色漸漸白了,她在眼圈裏打滾的淚水嘩地一串掉下來,抽泣着說:“陳茵太壞了,我這樣的小助理在她眼裏連屁都不如,想罵就罵,什麽刻薄的話都說得出口,罵就算了,”小陌抽了抽鼻子,拉起衣袖,露出白皙手腕上的一片紅,“你看這,陳茵要喝桂圓紅茶,我特意到酒店廚房煮給她,她也不知道哪裏不滿意,摔了杯子,還燙了我一手.........”

李由是隊裏出了名的好脾氣,隊友們家長裏短的破事都倒在他這個垃圾桶裏,耐心聽完小陌長達萬字聲情并茂的控訴後,輕飄飄地下了句總結,“所以,你記恨她,故意引開大家的注意力,讓那人替你報複她。”

小陌的臉色刷地又白了兩分,比身後的牆還白,嘴唇微微哆嗦,“我,我那時候情緒激動,沒考慮這麽多,我是記恨她,想她不好受,但沒想到那個人這麽變态....我這樣算違法嗎?要坐牢嗎?”她小心翼翼地問完又哭了起來。

“......”

李由審訊犯人的經驗豐富,沉着臉拿高深莫測的眼神瞅她,“兩次高跟鞋被替換,你都是最後經手的人,有發現異常的地方嗎?”

畢竟是初出茅廬的小姑娘,耍心機幹點壞事,就算沒人責備自己已經忐忑個半死,這會兒在老刑警的凝視下,她戰戰兢兢地回憶起來,半晌,猶疑地說:“我好像看到過那個壞人。”

“......”

李由覺得這姑娘說話特別随便,問:“怎麽說?”

“陳茵在片場把鞋丢下樓,我是真的有去撿,想看看是怎麽回事兒,免得陳茵又冤枉我,但是我到樓下的時候看到一個場務去撿鞋子,我以為他是貪小便宜,想跑過去搶回來,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小陌應激地抖了一下,“太可怕了,雖然他帽沿壓得低,又帶着口罩,完全看不到臉,但我就是覺得他的眼神很恐怖,不敢過去了。”

“奇怪,”小陌喃喃道:“我走的時候,顏子意和她的助理也去了那個地方,偷偷摸摸的,現在想起來可能也是去撿高跟鞋,奇怪。”

這姑娘說話抓重點的能力讓人感動,李由心累地問:“那你記不記得他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小陌凝着淚眼深思,“他的小手臂好像有一塊傷疤。”

“确定嗎?傷疤的大小、形狀、位置。”

小陌又捋起袖子,“大概在這裏,有點圓,”她用拇指尖掐着食指頭,“差不多這麽大。”說完,她的眼裏慢慢閃起一點光,“對,就是這樣,像一顆不規則的,巨大的痣!”

終于審到一點有用的信息了,李由露出一絲欣慰的笑。

這時,找秦守宜的刑警也回來了,沖他搖搖頭,“沒找到人,電話一直占線,他的車還停在車庫,幾個出口的監控也看了,沒有看到他出去。”

“他會不會是坐其他人的車離開?感覺不太妙啊。”

李由到房間時,徐景行一行人剛回到房間,在看9樓的監控。

“兇手不僅有反偵察意識,而且非常狡猾,黃思雨遇害的時候要不是有娛記拍到許宸弋在酒吧,還有那個被删的信息被複原,許宸弋殺人的證據就很實了。”徐景行用筆指了下監控錄像,全面武裝的黑衣人進了秦守宜的房間,而秦守宜此時還在片場拍夜戲。

“如果警方沒有轉接酒店的監控,他再把這段監控像酒吧裏的一樣格式化了,導演進陳茵房間的證據基本也坐實了。”

“所以說辦案手法越複雜的案子破綻越多,可惜大破綻沒有,還是不知道是誰。”

“但範圍已經越來越小了,他是刷卡進入秦導的房間,并且對影視城和酒店都非常熟悉,很有可能就是酒店的工作人員。”

李由風風火火地走進房間,“秦導一直沒去片場,劇組的工作人員不知道他去哪了,影視城裏也找不到。”

徐景行心頭一凜,調出第二晚的監控,這一晚秦守宜下戲的時間比兇手進他房間的時間早,兇手進去又出來後,秦守宜也鬼鬼祟祟地跟了出來,此後,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衆人對視一眼,心頭同時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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