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朝陽從玫瑰花海盡頭慢慢浮起, 金光灼灼, 鋪下一層薄金。
走到路邊,許景行将顏子意的車鑰匙丢給黃健翔, “車開回去。”
再将她塞進自己車裏,暗沉的車窗隔了光,淡淡的皮革香味彌散, 許景行探身過來給她系安全帶。
顏子意的聲音很輕:“我感覺到不對勁了,我該攔住她的, 可我沒攔住, 如果我—”
安全帶“喀噔~”扣好, 許景行擡頭就親下去,顏子意眼睫一顫,一滴眼淚滑了出來,他的舌尖沾到一點淚,鹹鹹的, 澀澀的, 從他的舌尖渡過去, 吮了會兒,他擡起手, 拇指腹蹭着她眼角的淚,很近地看她。
“你聽我說, 她是成年人, 有手有腳有自我意識的成年人,警方一再強調, 導演一再提醒,她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可她麻痹大意,自己要走出去,這是沒人阻止得了的,就算是警察,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把她栓在褲腰帶上。”
急功近利,欲令智昏,心一旦有了貪念,眼睛也跟着模糊。
“我知道。”顏子意心口又空又沉,被情緒桎梏着,“可還是很難接受。”
“嗯,我知道。”徐景行低聲說:“給你三分鐘難過,肩膀随便靠,紙巾随便用。”
“三分鐘後呢?”顏子意聲音恹恹的,沒發覺被他帶偏了。
“三分鐘後告訴我王瑾最近有什麽異常,她離開前最後見的是你,都說了些什麽?”
顏子意略一淺笑,貼上他的唇淺嘗辄止地吻了三秒,抽了張紙巾擦掉眼淚,人也坐直了,眼裏也聚起了光,“她最近一直在說買房的事,小商品房,首付一直沒湊夠。昨天突然說要去買了,和男朋友一起,買套大的。”
黃思雨丢下許宸弋去見兇手,利誘的可能最大,那麽她們都是以錢為餌被誘騙。
徐景行撥了個電話出去,“查出黃思雨和王瑾最近共同的大額收入,什麽賬號彙入的,接了什麽工作。”
技術人員很快查出,“徐隊,黃思雨4月19日,王瑾4月24分別收到一筆十五萬,二十四萬的收入,是天創廣告公司彙入的,我把具體資料發到你的手機上。”
挂了電話,那邊的資料幾乎是同步發過來,徐景行快速浏覽資料,“你們接代言一般需要經過哪些人?”
“這得看藝人和公司簽的是哪種合約,王瑾簽的是部分約,影視權公司負責,廣告、演出自己掌控,她...
她現在不在了,不知道誰給她介紹的廣告資源。黃思雨我不是很了解...資料我能看嗎?”
徐景行略一思忖,将手機遞給她,“看吧,我開車。”
顏子意勾着頭看資料,黃思雨和王瑾接的是三流網頁游戲的代言,濃妝豔抹,爆乳細腰。她們代言的角色分量相當,收入卻差了九萬,這九萬應該是公司的提成,那麽黃思雨和公司簽的是全約。
徐景行穩穩駕着車,用餘光看她,已經斂起悲傷,思路清晰地收集信息。和當年一樣,看透一切後平靜笑納,再難過也會一步步走下去,乖巧懂事得讓人心疼。
細想起來,那時他比她更任性幼稚一些,一輩子短短幾十年,還沒和她待夠,就白白浪費了八年,太不值。
顏子意挂了電話,說:“我聯系了黃思雨的經紀人,他說游戲代言是黃思雨的‘朋友’介紹的,所有事宜都是廣告公司裏一位叫周致的人安排的,你...”
顏子意一擡頭,恰好對上他的目光,眼中的溫柔缱绻,幾乎要化了她。
徐景行擡手在她的頭發上揉了一把,平靜地收回視線,“我們現在去找周致。”
天創廣告在商業中心,高樓摩肩接踵,巨幅廣告美輪美奂,車來人往,人聲喧鬧,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地段。
辦公樓裝修大氣,象牙白的方磚水洩千裏,光鑒照人。兩人走進電梯,按下28樓。紅色的數字在眼前不斷跳躍,顏子意的心跳跟着絮亂,連電梯的失重感都變得明顯,離真相越來越近,反倒緊張起來。
“叮~”的一聲,到了,他們才走出電梯,一個矮胖的男人一邊講電話,一邊急沖沖擠進電梯。
徐景行攬着她的肩膀避開那人,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緩緩關上的電梯門內,男人滿頭大汗,神态慌張。
徐景行隐隐覺得不對勁,快步走到前臺問:“請問周致,周經理在嗎?”
前臺站起身,禮貌道:“您好,周經理剛剛出去了?”
徐景行語速飛快,緊接着問:“身高大概168,灰色T恤,深藍牛仔褲,中年發福是嗎?”
前臺的眼中掠過一絲詫異,“是的...請問您找他—”
不等她說完,徐景行拉起顏子意疾速往回走,将三臺電梯的下行鍵全按下,他們方才乘坐的電梯還在繼續下行,已經到了十樓,而另外兩臺,一上一下,都還沒到。
“他為什麽要跑,是知道我們要來還是自己有事?就算知道也沒必要跑啊?”焦急的等待中,時間被拉伸變長,顏子意緊盯着電梯數字,一連串問完才發覺自己問了句蠢話,他們一直在一起,徐景行知道的信息和她是一樣的。
徐景行站得筆直,咬着下颌,“不知道,先追到他再說。”
他擔心周致會像秦導一樣消失,這條線索再次斷了。
又是“叮~”的一聲,電梯到了,顏子意的手指在-1,和1間猶疑,“到一樓還是車庫?”
“一樓。”徐景行對上她疑惑的眼神,又說:“他穿的牛仔褲有些緊,褲袋的位置平順,手裏也沒拿車鑰匙。”
“哦。”顏子意心口微微一松,難得方才那一瞥他觀察得仔細。
雖然以最快的時間追了下樓,兩臺電梯的時差間隔了近一分鐘,一分鐘沒入人流如潮的街道,像一只螞蟻進了森林,要找出來,難如登天。
兩人在大廈門口頓住腳步,街道喧嘩,往兩邊筆直延伸,顏子意聲音焦急:“我左你右,一人追一邊。”說完提步就要跑出去。
電光石火間,徐景行沒忍住笑了一下,一把拎住她的後衣領,拎小雞一樣把她拎了回來,“你去抓人?別被人抓走了。”
說話的同時,他的視線在大廈出口掃過,有監控,年輕高大的标兵立在門邊,将她按在原地,“站在這哪也別去。”
顏子意:“......”
徐景行刷了輛單車直接往右方騎,街道往左是望不見頭的繁華街區,街道和私人店鋪的監控比蜂窩煤更密集。
而另一邊,數百米後穿過地下通道,有一片未開發的老城區,許多小巷裏未覆蓋監控。
如果周致是在兇手的指引下離開,根據兇手以往的風格,他會盡可能避開監控;如果周致匆忙離開是因為私事,那一切還有回旋的餘地。
判斷是否正确,能否追上周致,人力盡于此,其他的只能交給運氣了。
徐景行顯然高估了周致,他太胖了,徐景行順暢地騎着單車滑入地下通道時,他正嘿咻嘿咻艱難地慢跑中。
徐景行一踩踏板,沖到他面前,自行車也不耽誤他漂亮的甩尾,黃色車身劃出一道半弧,穩當當橫在了周致面前。
周致差點撞上徐景行,看都沒看就鬼嚎一聲,急忙忙扭着胖腰往回跑。
徐景行再次輕松截住他,長腿撐地,要笑不笑地說:“跑夠了嗎?”
周致大口喘着粗氣,一屁股坐在地上,滿臉挂着汗水,濕了半身T恤,媽的,他怎麽沒想到騎單車。
徐景行停好車,挺拔的身子立在周致面前,地下通道不時有行人走過,古怪或新奇地看着他們。
“警察,”他摸出警官證,在周致眼前一現,“你跑什麽?”
心中的猜測落實,周致臉上愈顯慌張,氣息還沒穩,匆忙地解釋:“警察同志,我沒殺人,真的沒殺人,她們兩個在我這拍了廣告後完好無損走的...我怎麽會奸殺她們呢?我,我就一人偷偷壓下了八萬的介紹費,行業淺規則,不違法吧?”
徐景行神色一凜,戒備道:“誰說你是兇手?”
周致一愣,消化了徐景行的話,神色全然放松下來,舒展着肥腿攤在地上,拍了下胸口,“不是我啊?吓死我了。”
徐景行半蹲下身,和他平視,“誰告訴你,警方懷疑你是兇手?”
周致緩過勁兒來,慢慢發覺不對,被徐景行冷凝的眼神盯得有些怯:“就是介紹黃思雨和王瑾來拍廣告的,其實我和他不熟,純粹的利益關系,中介費我八萬,他六萬,這個不歸警察管吧?”
徐景行又問:“他叫什麽名字,工作,外貌,這些總該知道。”
“還真不知道,我們是玩cos認識的,他說他喜歡高跟鞋,讓大家叫他小G,活動的時候偶爾見一次,最近他介紹那倆女演員來拍廣告,我們才聯系上的。他那人有點怪,一大男人,每次只穿高跟鞋和旗袍,我們都猜他有異裝癖,所以不願意提真實姓名和私事,大家也就不問了。”
周致說完突然跳起,“我靠!那倆女演員不會是他殺的吧?我真是無辜的,他突然打電話說警察懷疑我殺人,慫恿我逃跑,我一看新聞,王瑾也死了,一下就慌了,想都沒想就跑。”
徐景行忽略他的廢話,挑重點問:“你有沒有他的其他信息?”
“有他cos的照片,還有他進公司的監控,現在就回去給你。”
“他讓你逃到哪裏?”
“就說往右邊不容易被警察發現,沒讓我具體到哪啊?”
兇手只挑唆周致逃跑,如果不是為了處理掉這條線索,那就是為了把他引開...想到這裏,徐景行的心瞬間被懸起來,激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