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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日光慢慢轉正, 灑下一片白花花的光亮, 顏子意站在大廈門前的一方陰影裏,透過這個城市越來越多的灰塵和尾氣, 視線平直地看着前方。

車輛如梭,噪音刺耳,路人彙入晝出夜歸的洪流裏, 無不行色匆匆。

目光一頓,顏子意瞬間凝起注意力, 一個穿着墨色T恤, 深咖色休閑褲, 帶着棒球帽的男人,混在攢動的人流裏快步走過,這樣的身形和衣着,不是秦導是誰?

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躲什麽, 走到斑馬線的時候, 回頭看了一眼, 帽沿壓得低,臉上是一片暗色光影, 看不清面容,和顏子意的目光一碰, 迅速別開, 沒入過馬路的人潮裏。

顏子意看他走遠,連忙追上去, 走到馬路邊時綠燈還有十秒,她踩在斑馬線上的腳步突然頓足,想到徐景行的話:“你去抓人?別被人抓走了。”

過馬路的人群擁擠不堪,她被擠得一個踉跄,猶豫片刻緩緩往回收腳,退到了紅綠燈柱下。

導演為什麽會在這裏?他急着跑什麽?既然能夠上街為什麽不回劇組也不找警察?

思緒轉得飛快,瞬息間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這時綠燈熄了,紅燈亮了起來,顏子意再次看去,已經看不到秦守宜的身影。

紅燈的數字一跳一跳地變小,像是定時炸.彈在下最後通牒,顏子意閉起眼深吸了一口氣,耳畔充斥着喇叭聲、說話聲、廣告聲...噪音嘈雜,她愈發焦急,該怎麽做?

就在這時,手機“滴~滴~滴~”一連好幾條信息進來,顯得十分迫切,顏子意連忙點開信息。

秦導:【小顏,剛才是你嗎?】【要小心,兇手跟着我。】【留心注意周圍,別讓他發現你。】顏子意的視線越過一重重車頂,以及車輛川流的間隙,看向馬路對面,兩棟建築間的小道裏,有一抹墨色緊貼着牆,正擡手在發信息。

她回複:【你這兩天在哪?】秦導:【我手裏有證據,幫我把證據轉交給警察。】【我不能久留,來不及了,東西我找個地方放。】收到這條信息後,顏子意見那抹墨色動了,往小道更深的地方走去。

過了一會兒又進來一條信息:【小道盡頭85**的汽車下面。】這時,紅綠燈一閃,綠色小人節奏均勻地走起來,她往後看了眼,人來人去似乎誰都不對勁,又似乎誰都沒問題。

徐景行這時候恐怕還沒追到周致,她把聊天記錄截圖,發給徐景行,定了定神,順着人流走過去。

小道窄且長,顏子意一邊走一邊留心身後,并沒有人跟着她,腳步停在出口,她往外看了眼,路邊停着幾輛汽車,車牌號85**的汽車停在最裏側,沒人。

她快步走到車邊,俯下身将車底的文件袋取出來,暗暗松了口氣,正準備走。

就在這時,身旁傳來“磕磕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道暗影慢慢往這邊移動。

顏子意頭皮一炸,心跳突突跳到了嗓子眼,一秒一秒感受到了脅迫。

那人在極近處停下,黑色的男士尖頭皮鞋映出眼簾,顏子意緩緩擡頭,陽光濃烈,男人背光,像是一道黑色剪影,一動不動地立在她眼前。

她站起身,眼睛慢慢适應了光線,看清眼前的人,面色一變:“怎麽是你?...不對,根本就不是秦導,也沒人跟蹤,都是你自導自演。”

虛實不定,真假難辨,她一直戒備着身後,卻沒想到危險在身前。

“噓~”男人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似笑非笑,“乖,過來。”

顏子意看到他擡起的小臂上有一顆凸起的傷疤瘤,記憶中他的眼神一向溫和,卻有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只是她沒發現,這雙眼睛裏藏着深淵。

太陽映着額角的汗水,閃着點光,顏子意鞋底在地面上往後一摩挲,迅速轉身跑去,可惜沒跑出五米,腰部一緊,被男人攔腰截住。

男人一手掣肘着她,一手捂住她的嘴,附在她耳邊小聲說:“聽話一點啊,不然要吃苦頭。”

他幽幽的聲音透着詭異,顏子意重力咬住他的手指,拼命掙紮,鐵鏽味傳來,男人的手卻沒有半絲松動。

“我說過,不乖要吃苦的。”

話音剛落,顏子意的後頸猛地一疼,身子癱軟下去。男人輕松抱起她,走向停在小道後的大衆捷達。

地下通道。

徐景行掏出手機,未讀信息的提示燈一閃一閃,惶惶不安的情緒幾乎淹沒他。“你随時等待市局的傳喚。”

周致坐在地上猛點頭。

徐景行按亮屏幕,未讀信息來自顏子意,警鐘在腦子裏咚咚敲個不停,他指節發軟,有些慌地點開她發來的圖片後,只一眼,整個人瞬間緊繃起來,緊握住手機,手背上的青筋歷歷可見。

秦導怎麽可能給她發信息,他失蹤那天手機就被碾碎了丢在垃圾桶裏,損壞得十分嚴重。那麽,只有一種可能,兇手卸了手機的SIM卡,再将手機碾成渣,混淆視聽。

徐景行調了警力到這個街區,跨上單車,離弦般沖出去。

回到大廈,顏子意已經不在了,電話也打不通。

他逼自己冷靜下來,用兩人綁定的定位軟件鎖定了她的手機所在的位置,就在街道對面,他知道,不可能這麽簡單。

他長腿闊步飛快走過去,在小道的邊角找到了她的手機,手機下壓着一張香水卡片,畫着‘一箭穿心’。

隊友們很快趕來,黃健翔看着眼徐景行,眼眶憋得發紅,大顆大顆的汗水自額角滾落,緊緊咬着下颌,他從沒見隊長這樣過,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随時都有可能繃斷。

“隊長,”黃健翔指了下小道裏的一個位置,小心翼翼地說:“有鞋底摩擦地面,掙紮的痕跡,嫂...人就是在這被擄走的。”

“一箭穿心,箭、心、愛心,會是什麽地方。”徐景行的手指一下下叩擊手機殼,聲音像是在暴曬過的沙石裏滾過一樣,又幹又啞,“監控,監控查到了嗎?”

黃健翔連忙打電話問進度,嗯嗯啊啊幾句挂了電話,幾乎不敢看徐景行的眼睛,“就是那輛大衆捷達,從這裏開走,直接開到大市場,那邊的街道四通八達,縱橫交錯的...他拐了幾圈...沒,沒了。”

“不能等了,”徐景行眼眸裏暗光灼人,也不知有沒有聽進黃健翔的話,猶自開始分析,“兇手有一套完整的作案程序,他一定會按這個步驟來,他昨晚剛謀害了王瑾,沒這麽多時間準備,我們抓緊時間,一定能救出她。”

黃健翔有點不忍心:“頭兒~”

徐景行繼續說:“周致的線索是離開玫瑰林才得到的,兇手會知道,證明他從玫瑰林就一路尾随我們,引開周致,擄走子意是臨時起意。因為他在雲山沒有得手,控制欲沒得到滿足,不甘心。可一旦查到周致,他暴露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急了,怕以後沒機會,所以他今天一定沒有之前缜密。”

黃健翔挺想說,您老明顯更急,沒敢。

可徐景行雖然慌卻沒有亂,條分縷析地說:“将整個燕京市,有愛心、箭、一箭穿心标志的地點全部羅列出來,現在快中午了,如果兇手白天犯案,他一定選在偏僻,荒廢的地方,如果是晚上...晚上...等不到晚上了。”他手心的冷汗一層疊一層,大步往外走去。

五月的中午,突然悶熱起來。市局裏,所有人勾着頭忙碌,空氣仿佛被凝滞,緊繃又壓抑。

“徐隊,有明顯愛心标志,又在荒郊的地點有三處,一是恒愛醫院舊址,荒廢了五年,在西郊;另外一個是安然福利院,十年前已經倒閉了,在東郊;最後一個是媽咪小屋,在江濱公園盡頭。”黃健翔一蹬地面,轉椅滑出一截,看向徐景行:“頭兒,去哪邊?還是兵分三路?”

“恒愛醫院基本可以排除。”徐景行的桌面攤着一張燕京地圖,上面标出六個紅點,分別是最近六個遇害者的第一案發地,他說:“兇手往往選擇自己熟悉的地方作案,尤其今天臨時起意,一定很倉促。六個遇害者裏有五個在東郊,一個在江濱,影視城也在東郊,安然福利院的可能性最大。”

她微笑的、哭泣的、沉默的模樣浮光掠影般在腦中忽閃,徐景行這半天過得比一個世紀更漫長,他修長的手指粗魯地扯來自己的領口,汗濕的襯衫緊貼在身上。

“李由,你帶幾個人去江濱,其他人跟我去安然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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