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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破敗的屋子裏沒有一絲聲音, 呼吸可聞, 秦守宜眼睜睜看着顏子意被掐着脖子抵在牆上,卻無能無力。

他們的對話震顫着耳膜, 在疲憊的反射弧上慢慢走完,他緩緩笑了起來,可笑的、可悲的, 不知是在嘲弄誰,可憐誰。

高健深褐色的眼睛像是漂亮的琉璃球, 一線光柱從他前面斜射下來, 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裏浮蕩, 渾濁了視線,他透過光柱看她,目光極有穿透力,像是能穿過皮囊直抵靈魂。

短暫的失控後,他又挂上了面具般的笑容, 只提嘴角, 露出标準的八顆牙齒, 面部肌肉紋絲不動,聲音陰郁得像是從另一個空間傳來, “我幫你?你怎麽不覺得我是想淹死你呢?”

“因為我還活着。”顏子意定定看着他,肯定道:“最後你還是把我救上來了, 如果我不淹水, 不吓傻了,不生病, 怎麽可能放松他們的戒心,随便送給我現在的父母。我知道你是在幫我。”

高健五指微微收攏,嘴角勾了起來,“這麽說,你覺得我是個好人?”

喉嚨慢慢被箍緊,顏子意加重了呼吸,“我認識的小澤是好人,後來福利院倒閉,一定發生了什麽是嗎?”

“小澤已經死了,八年前就死了!”高健低吼一聲,緩緩眯起眼,“看來我對你太有耐心了,讓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裏說話。”

說完,他慢條斯理地收緊手指,窒息感襲來,顏子意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她用力去掰他的手,卻怎麽也掰不開半分,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聲音,“你還記得,你的名字嗎?恩澤,感恩,福澤,你的父母多愛你,寄托了怎樣的情感,才會...恩澤...”

“閉嘴!你給我閉嘴!”

高健再次失控,憤怒地将她摔在地上,空氣湧入喉嚨,顏子意感到咽喉有一絲灼燒,癱軟在地上,一下下咳嗽。

“感恩?福澤?像我這種人,誰給我福澤,我要感恩誰?!”高健抓着自己的頭發,原地走了一圈,瘋了般呢喃,“世人謗我、辱我、輕我、笑我、欺我、賤我...我要忍他、讓他、避他...不、不...我要毀了他,毀了他...”

他失了心似的,像是一只發了瘋卻沒能發洩出來的野狗,仿佛下一秒就會有瘋狂的舉動。

走了幾圈,他突然蹲下,在一堆東西裏翻找,一番搗動後拿了一支注射器過來。

驚慌席卷而來,顏子意的臉刷地白了,狼狽地後退,“你,你想幹什麽?”

“你既然那麽喜歡提過去,樓上那間房間還記得嗎?你那晚看到了什麽這麽害怕?我帶你重溫一次。”高健輕松掣肘住她,扣住她得手腕,也不知有沒有找準靜脈,直接将液體注射進去。

“不要,我不上去...你不要這樣...”顏子意開始還能掙紮,沒多久,肌肉開始麻痹,動不了了,只有眼角的淚水不停流下來,她幾乎要淹死在這難言的恐懼裏。

高健橫抱着她一路往樓上走,每走一步,木質地板“吱吖”響一聲,“是哪個房間呢?”他自言自語又好似對顏子意說:“好像是第五—”

“間”字還沒說出口,他站在二樓的陽臺上看到不遠處呼嘯而來的警車,紅藍閃爍的燈光在陽光下不甚明顯,他罵了句:“該死。”當即轉身往樓下跑去。

警車迅速包圍福利院,警察們像是迅捷的豹,從四面八方謹慎且迅速地逼近福利院。

黃健翔蹲在地上,驗完車痕,對着對講機說:“徐隊,汽車剛剛開走,兇手可能逃走了。”

“你帶人在這裏搜救,我去追。”徐景行迅速鑽進車裏,引擎轟轟響了兩聲,輪胎卷起草屑,黑色流光飛了出去。

福利院的搜救還在繼續,周遭沒有一絲聲音,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戒,潛進不同房屋,通過蛛絲馬跡尋找人員。福利院的大門沒鎖,韓可像貓一樣輕巧地潛入。

“呀~”極度安靜中,韓可對着對講機發出細微的一聲,接着又是一連串好幾聲:“呀~呀~呀~”

“不行,不行,長針眼了,”韓可用一只手捂住眼睛,又露出一絲縫看,對着麥大驚小怪地說:“我找到秦導了,在大廳,快來個男同事,這樣的限量級我hold不住。”

衆人:“......”

只穿了一條小褲衩的秦守宜:“..........!”

黃健翔最先趕到,一掌拍的韓可頭上,“韓可你這頭豬,難得酷炫一次,有點FBI犯罪現場的感覺,你丫的能不這麽破壞氣氛嗎?”

韓可抱着頭:“我可是良家婦女。”

黃健翔:“這位良家婦女你有沒有一點職業操守?”

秦守宜:你們是不是應該先把我弄出去?

他對兩位沒有職業操守的警察很絕望,破罐破摔地癱坐在籠子裏。

技術人員在撬鎖的時候,韓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方才太冒失了,對着鐵籠一臉沉痛地忏悔,“秦導,對不起,剛才情況緊急,我一時頭腦短路。像您這樣搞藝術的,就算是現在的樣子也是行為藝術。”

秦守宜:“......”

另一邊,徐景行風馳電擎地追出去,這段路沒有岔道,他們從西邊來,兇手只可能往東邊開。沒多久,他就看到了那輛大衆捷達。

高健透過後視鏡看着窮追不舍,不斷逼近的悍馬,嘲弄道:“看來你的男朋友很愛你啊,可是我怎麽能被他抓住呢?所以只能再委屈你一次了。”

話落,他猛地将油門踩到底,汽車“轟”的一聲沖了出去,前邊是一個彎道,他沒打方向盤,直接兇猛地撞上防護欄,“咔叱”兩聲金屬斷裂,由于慣性,汽車騰空飛馳了一段,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嘭!”的一聲巨響,掉進了河裏。

徐景行的七魂六魄都随着這聲巨響灰灰湮滅,急忙踩下剎車,車輪在地面滑出“刺啦~”一聲尖銳刺耳的聲音,他從沖破的護欄跑出去,毫不猶豫地跳進河裏。

河水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着萬點碎金,黑色轎車沉下水,冒出一串串氣泡,被水推着緩慢前移。

徐景行游到車邊的時候,駕駛座的車門是打開的,兇手已經逃走了,而顏子意則一動不動地坐在副駕駛座上。

他拉開車門将她抱出來,所有想法都被屏蔽,腦子裏唯一的念頭是,快點,再快一點将她帶上岸。

到了岸邊,明明熟知該如何救援,腦子卻混沌一片,一時間手腳都不知該往哪放,他大力擰了自己一下,神智才清醒一點。

徐景行一腿跪地,一腿屈膝,将她翻身撲在自己的大腿上,拍着她的後背排水,然後是人工呼吸和心髒按壓。

可一系列救援措施做完後,她心跳也有,呼吸也有,眼睛微微張着,卻連手指都沒動一下。

徐景行慌了,跪在地上,撐起她的後腦,輕拍她的臉,“子意,聽得到我說話嗎?嗯?你是醒的嗎?寶貝,不要吓我。”

少頃,他看見她的睫毛很輕地動了一下,眼角溢出淚水,突然想到什麽,拉起她的手臂一看,果然有靜脈注射的痕跡。高懸的心終于砸回去,焦慮,恐懼卻久久不散,他的手有些抖,很緊地抱住他,心顫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市醫院,秦守宜做完全身檢查,除了肌肉、骨骼有一定程度的損傷和失調外,并無其他大礙。

徐景行和李由走進病房時,護理師剛給秦守宜做完按摩,秦守宜一指沙發,說:“随便坐。”

兩人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淺色窗簾被風刮着飄,消毒水的味道萦繞在鼻尖。

徐景行開門見山,“王瑾死了,你離開酒店的第二天晚上,秦導,你有沒有什麽話要對我們說。”

秦守宜從福利院出來後直接進了醫院,對于這兩天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聞言他怔了怔,緩緩将臉埋進手掌裏大口呼吸了幾下,聲音壓抑:“是我,是我害了她們,要不是我她們不會死。”

李由眼中滑過一絲驚愕,徐景行不動聲色地問:“為什麽這麽說。”

自《畫魂》籌備拍攝以來,秦守宜內心的壓抑彷徨,愧疚忐忑終于在這一刻潰堤,他塌着肩膀,彎着腰脊,像是一灘頹敗的爛泥,兩天的折磨讓他本就消瘦的臉頰更加凹陷進去,活活老了十歲。

他陷落在骨框裏的眼睛流溢出一絲痛苦,嘴角動了動,嗫嚅着,好似很艱難才開口:“我翻拍《畫魂》就是為了引出兇手,查出當年的真相,從選角開始,看着那些年輕的女孩,我既想兇手出現,又怕他出現,一直撕扯着,最後...最後還是害了兩個無辜的女孩。”

這句話像一顆驚雷,在安靜的病房炸開,徐景行和李由具是一怔,對視一眼,聽到秦守宜徐徐道來:“我是舊《畫魂》的攝影助理,那時候只是個小人物,沒人知道。親身經歷了劇組發生的兩起命案,誰都知道劉楠楠是被謀殺的,可沒抓到兇手。李淑儀最後定案為自殺,我不相信,覺得裏面有很多蹊跷,可我那時人微言輕,和警察說和導演說我的猜測,沒人相信我。”

徐景行問:“你是有證據還是猜測?”

秦守宜默了幾秒,說:“電影殺青後,女演員的高跟鞋全部被偷了,李淑儀死的時候高跟鞋也少了一只,我就覺得不對勁,可他們都說丢了幾雙穿過的鞋子能說明什麽,是我想多了。”

“所以這幾年你一直在調查劇組裏的男性?”

“對。還有,李淑儀名下的一棟別墅轉到了她兒子名下,警察判定是她計劃要自殺才轉的,可我知道不是。她說那是送她兒子的十八歲生日禮物,她還說離婚後就沒陪兒子過過生日,一直很愧疚,《畫魂》殺青時,就快到她兒子的生日了,十八歲成年禮,她說要好好彌補他。”

說到這裏,秦守宜的情緒激動起來,“她計劃了這麽久,就算要自殺也會等到兒子生日以後,怎麽會突然就死了?!”

秦守宜在說話的時候,李由一直用餘光注意着徐景行,他小些時候,總覺得自己爹不疼娘不愛,此刻不知是什麽心情。

徐景行眉眼壓得很低,漆黑的眼眸像是攪亂的墨池,靜谧中,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秦守宜像是一截木頭,直僵僵陷在病床上,許久,含混的聲音自喉嚨發出,“因為,我愛她。”

徐景行靜得像是沒有情緒,一言不發地離開病房,拐了個彎,進了另外一間。

顏子意躺在病床上,睡得淺,他一進門便醒了,陽光落在白色的被單上,消毒水的味道都被曬得松軟了些。

徐景行在床沿坐下,摸摸她的額頭,聲音啞啞的,“還有點低燒。”

顏子意身上有不少挫傷和淤青,稍一動便扯着疼,她擡手時沒忍住“嘶~”了聲。

“你做什麽?”徐景行的頭低下去,她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針尖似的紮在他的心口上。

城顏子意的指尖在他微蹙的眉頭輕撫,不知道人類的情感是否能夠相通,但眼睛是心緒的窗口,每一絲一毫的情感都沉澱在裏面,不會騙人。

他難過的時候滿目的墨色都濃郁起來,藏着情緒的時候眉眼總壓得低低的。

她問:“不開心?”

徐景行的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好像挺多話想和她說的,一到喉嚨又散了,索性側身躺在她身旁,将她密密實實地抱進懷裏,“讓我抱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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