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手铐在燈光下泛着銀色的冷光, 金屬“铛~”的一聲碰撞, 這個游走于法律之外的殺人狂終于落網。
逼仄的審訊室連窗戶都沒有,像是一個嚴絲合縫的罩子, 天花板上嵌着幾條燈柱,冷色調的燈光将高健的臉照得異常蒼白,他的長相算得上周正, 外貌并無攻擊性,甚至帶着點文質彬彬的氣質, 若是掩了眼中的貪婪,也不挂上陰翳的似笑非笑, 光是這樣一副皮囊太容易欺騙人。
他坐在審訊椅裏的姿态堪稱随意,目光也不安分,頗有趣味地打量着審訊室的布局,奈何審訊室太過單調,一目了然, 他掃了一眼便無趣地收回目光。
黃健翔和李由走進審訊室, 高健不躲不避地和他們對視一眼, 又挂上了面具般的似笑非笑。
徐景行因為這個案子涉及他的母親而避嫌,站在單向玻璃外聽審。
韓可揉着脖子, 搖頭晃腦地看着高健,“這混蛋下手忒準, 直接敲在我的xue位上, 痛死了,好在也沒暈多久, 要是陳茵被他挾持成人質,現在估計還沒消停。”
“嗯,你這次功不可沒。”徐景行說:“給你申請獎金。”
韓可成天鬧着要獎金,真說給她了又有點不好意思,二貨氣息十足地摸着脖子說:“嘿~大家都辛苦,你去申請個小組獎勵呗。”
李由是老資格,審訊過的犯人無數,像高健這樣的也是難得一遇,他問:“八年前《畫魂》劇組的兩起命案都是你幹的?”
高健稍稍挪了下身子,顯得有些漫不經心,用回答“吃飯了嗎”一般的随意的口吻答,“是我幹的。”
黃健翔板着的臉和眼鏡一樣方,“那是你第一次殺人嗎?”
高健頗有些玩世不恭地笑了笑,“你覺得呢?”
像高健這種聰明且目無法紀的犯人,不僅難抓,審訊起來也是塊難啃的硬骨頭。黃健翔加班熬夜累出的肝火可以炸天,又被他略帶挑釁的語氣一激,眼看就要爆,被李由在桌下拍了拍,才咬着下颌穩當地坐着。
李由從善如流地問:“你為什麽要殺人?”
“劉楠楠那賤人死有餘辜。”高健眼中沒有任何愧疚之色,“含着金湯匙出生,過着最優質的生活,自以為高人一等,對別人随便欺淩,我想到她那副嘴臉就惡心,她活着能幹什麽?只會讓別人不快,死了才省心。”
徐景行在外面提醒,“他不是蓄意謀殺劉楠楠,是激情殺人。”
藍牙耳機滋滋響完,李由說:“你一開始并沒有打算殺劉楠楠,只想強.奸她吧,是什麽原因讓他突然殺了她?”
高健被逮捕後紋絲不動的表情終于出現一絲裂痕,但很快被他修複,随意道:“突然就想了,可能是她的反抗太激烈了吧。”他聳了下肩膀,“太久了,記不清了。”
你問什麽他答什麽,看似配合,說的卻是些不着邊際的話,像他作案一樣,真假虛實全部參雜在一起,讓人難以辨認。
“後來呢,”李由掂量着他話裏的真假,繼續問:“之後為什麽要殺那些女性?”
“就像有人喜歡養寵物,有人喜歡運動,嗜好不同而已,我有這種需求就這麽做了。性和攻擊性是人最基本的原始欲望,只不過我宣洩出來,而你們,用虛僞的理性壓制它。”
高健的論述十分冷血,完全視生命為無物,審訊室外和監控室裏圍觀審訊的刑警們不寒而栗,要不是不能嚴刑逼供和暴力執法,恨不得揭竿而起狠狠教訓他。
大家一晚上輪番上陣和高健鬥智鬥勇,他的心理素質比城牆還硬,插科打诨,滿嘴沒一句實話,不是誇大其詞就是捏造一些錯誤的細節,愚弄警察似乎讓他感到有趣,就是那種見了棺材也不掉淚的人。
一直審到淩晨三點也未能從高健嘴裏撬出有用的信息,只好先将他關進拘留室,大家各回各家。
徐景行披着夜色到家,幾年的刑警生活,讓他習慣了三更半夜一個人回到冰冷的屋子。
城推開門,屋裏一如既往地安靜,玄關卻多了盞靜靜照耀的燈,開門的一瞬,他感覺屋子裏的空氣都不一樣了。
暖黃的小燈消融了一身疲憊,徐景行去客房洗了澡,輕手輕腳地躺上床。
顏子意睡得淺,意識模模糊糊的,感覺徐景行躺下來,翻個身摟着他:“回來了?”
徐景行暫時抛卻那些焦頭爛額的事務,陷入溫柔鄉裏,身心放松,四肢舒展,香香軟軟地抱了滿懷,“吵醒你了?”
“沒睡熟。”顏子意從薄被裏伸出一只手去夠手機,被他抓回來,徐景行說:“快四點了。”
“哦。”顏子意将一肚子的問題,和想對他說的話通通咽回去,高健雖然抓到了,可一個人回來後心總是放不踏實,直到現在,和他實實在在地躺在一起,她才将一顆心平穩安放,閉上眼說:“太晚了,抓緊睡。”
翌日清晨,天光微涼,籠着窗簾的房間光線暗淡。
顏子意半睡半醒間翻了個身,閉着眼隐隐感覺不對,一下子就醒了,手伸過去摸了摸他那邊,被窩是涼的,徐隊長破天荒地沒捱到最後一秒起床,再龍卷風般地席卷到市局。
顏子意抓了下頭發,将那些毛躁的發捋順,汲着拖鞋去衛生間,白色棉質睡裙松松地晃。
衛生間的門虛掩着,從外邊輕輕推開,那人已經穿戴整齊,襯衫袖子挽到肘關節,站在盥洗池前剃胡子,一臉禁欲認真,又透着股居家的男人味。
顏子意靠在門框上看他,心頭溫暖,喜歡夾雜其間,和鏡子裏的他對視一眼,笑意爬上眉梢,走過去從後面摟住他的腰,帶着點未醒透的鼻音問:“今天怎麽這麽早?”
“早點去局裏。”徐景行剃好胡子,指腹在下颌蹭了一下。
他起這麽早,想必是那邊不太順利,顏子意問:“高健審得怎麽樣了?”
“沒什麽大的突破。”徐景行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你呢,今天有什麽事?”
“我...”顏子意和他的眼神對上,不知他的眼裏從哪映出一道光,總覺得有些燙人,她的腦子突然空白了一秒,話語就窒住了。明明已經開過口,明明早就想好了,可到了開口的關頭,突然又怯了。
徐景行看着她閃躲的目光,大概猜到什麽,伸手在她的後腦揉了一把,“先洗漱,我在客廳等你。”
他剛走開兩步,手腕一緊,又被她抓住。
“徐景行。”顏子意緊緊抿着唇,目光盈亮地看着他,一呼一吸地延長沉默。
“嗯。”徐景行平靜地回視她,耐心等。
記憶像煙一樣,看似輕薄,一縷一縷地罩在那,總是看不透。顏子意吸了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清晰,“我有話對你說,你還記得王瑾出事那天早上嗎?本來那天就想對你說了,我想說的是—”她語調又頓住。
徐景行走回來,雙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微彎下腰,溫軟了目光:“要是很難開口就別說,我可以等。”
“不行等了,”顏子意擰了下眉,好似用了點勁才開的口,“我認識高健,關于他小時候的事情知道一些,不知道對你們有沒有幫助,但有些東西應該還是有用的。”
徐景行眸中暗光微動,猜到她要說身世的事,卻完全沒意料到和高健有關。
話一旦開了口,再說就容易多了,顏子意繼續說:“我是父母領養的,在那之前我和高健在同一所福利院,就是他藏秦導的那所廢棄福利院,我被爸媽領養的時候正生病,那時候年紀小,記憶比較模糊,爸媽應該是想讓我覺得我就是他們親生的,有意無意地誤導我,好長時間我都分不清哪些是做夢,哪些是真的,很多回憶是被高健帶去福利院後才想起來的。”
她想說的話太多,一下子全部湧上來,像一堆突然扯出的繩子,胡亂纏在一起,語不停歇地說完一段,她漸漸冷靜下來,“後來一點點想起來,有些事情應該是他童年埋下的根,關系到案子,我要不要和你去市局做筆錄?”
她的情緒毫厘不差地落入他眼裏,那些過往似乎不止是不愉快,甚至令人恐懼痛苦,他輕聲問:“是不是不願意去想?”
“嗯,”顏子意看着他,壓在心口的話說完,像是卸下一萬斤的重擔,她輕輕一笑:“所以做筆錄的時候你陪着我好嗎?”
“好。”徐景行輕擁住她:“沒事,都過去了,以後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