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兩人在車上膩膩乎乎, 耽誤了不少時間, 到墓地的時候日頭已經老高,推門下車的一瞬像是踏進了沙漠。
不是清明, 墓地空蕩蕩的卷着風,一輛汽車卻已先他們一步到來,秦守宜微微颔首, 拉門上車,車輪揚起一陣黃沙, 在盤桓的山路上滑遠。
山坡上一塊塊色澤暗沉的石碑, 半隐在柏樹濃郁的深綠裏, 徐景行眯了眼,回頭看她,她沒打傘,大把的陽光瀉在臉上,配着黑裙, 襯得肌膚雪白。
“熱嗎?”他将她拉到身前。
顏子意本看着秦守宜的車尾走神, 被他拉回神思, 眼底蘊着陽光,彎起笑, “不熱,走吧。”
城幾百級臺階窄且直, 她任他牽着, 走在茂密的柏樹間,到了高處便涼了些, 山風拂來,樹葉簌簌而響,他走了八年的路,第一次,有她陪着。
墓碑上的女人笑容清淡,徐景行靜靜看着,和任何一次在熒屏上看到她一樣,這個十月懷胎生他的女人,總是帶着種微妙的陌生感。
墓碑前已經擺着一束小白花,猶帶着水珠,顏子意将小百花挪開些,和手裏的花并排擺着,又掏出紙巾,将石碑擦拭了一遍,徐景行還是一動不動地看着石碑。
墓地很靜,只有風穿過松柏的喘息聲,她有絲恍惚,回想起近來種種,仿佛從一場荒謬的夢中蘇醒,每個細節卻又清晰得可以觸碰。
而他們,無論是年少時懵懂的初戀,還是再遇時的刻骨深愛,都那樣自然而然,輕而易舉地走進彼此心裏,像是量身定制的磁石,不管時光多悠長,一旦相遇,定會緊緊依附。
顏子意站在樹影裏看他,穿了件挺括的白襯衫,他皮膚白,臉型好,身形又挺拔,不挑制式和顏色,穿什麽都好看,好看得她一秒都不想離開。
她摳了摳他的掌心,徐景行被騷得癢了,順勢握住她的手指,側頭對上她水波盈盈的眼眸,問:“在想什麽?”
“想你。”顏子意聲音輕,融進溫馴的風裏:“剛分開那會兒,不敢讓自己閑下來,一閑就忍不住想你。”
開心或委屈,接了好片,拿了獎,就連早餐吃了什麽,都想告訴他,卻也只是想想而已。時光日複一日,愈發不敢肯定他還在意自己,愈發地,不敢開口。
徐景行問:“如果沒有這個案子,會找我嗎?”
顏子意淺淺一笑,有些自嘲,“不敢,我這幾年在工作上慢慢有了話語權,工作重心一點一點往燕京移,留在這裏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想着說不定哪天能偶遇你,可又怕...”
怕再遇在某個舞會,他西裝筆挺,挽着富家千金或是女明星...而她,以旁觀者的姿态,假裝不在意。
城“第一次去市局做筆錄那晚,你問我,如果我知道你媽媽發生了意外,還會接那部戲嗎?我沒回答—”顏子意吸了口氣,“我想,我還是會接,很多事情都比愛情重要,這個選擇我從沒後悔過。”
徐景行的掌心貼着她的後頸,将她按在自己的胸口,“可我後悔了,時間不能倒回去,不然,我不會和你吵架,不會逼你選擇。”
所以他還是敗給了年少,敗給了幼稚和沖動。
顏子意被惹得眼睛濕潤:“你呢?有想我嗎?”
“沒想,”徐景行用下巴抵着她的額角:“要是在電視上,新聞上看到你,就轉臺。”
顏子意:“......”
她伸手掐他的腰,鬼知道她多想看看他,胖了還是瘦了,有沒有長高,從男孩到男人,會是什麽模樣...卻不能夠。
“看到又見不到,更難受。”徐景行看向遠方,天色青白,山巒淺淡,相接處恰到好處地融化了邊界,他由着她掐,輕聲縱容:“也不是完全沒想,有一次特別想。”
顏子意擡頭,追問:“哪一次?”
記憶被點撥,連細節也浮了上來,徐景行目光微閃,硬生生将話題扭了個比肝硬化還硬的轉折,“餓了沒有?回去了。”
顏子意不依不饒,“我都說了,禮尚往來。”
兩人往坡下走,徐景行一路被她蠻纏得不行,坐進車裏,打開空調,在嗖嗖的冷氣裏開口,“我實習的那個冬天,天天下雪,特別冷,幹的都是些基層調解的事情,成天被吆五喝六,就想到去西藏找你那次,在冰天雪地裏被使喚着幹活。”
“有一天晚上,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你家那個小巷口,不知道去幹嘛,又不想走,幹脆蹲在路邊抽煙,”他将手放在冷氣口吹了兩秒,帶着涼意握住她的手,黑眸深深,看着她:“那晚,特別想你。”
小巷子沒有車水馬龍,摻雜着的叫賣聲也在夜裏歇了,積雪一層覆着一層,冰涼的安靜滲進心裏,他蹲在馬路牙子上抽煙,三支煙抽完,手指僵成銜煙的姿勢,另一只手一直塞在口袋裏,是溫熱的。
他将兩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冷一熱,兩種觸感同時抵達神經,感覺十分特別,分不清哪邊是自己的手,就像是被人握着。
這種自欺欺人的方式,他那個冬天反複嘗試,像是把毒汁當瓊漿飲用,獨自品嘗思念,舌尖全是苦澀。
現在想起來,覺得他一個大男人,這樣的舉動實在太矯情,他付之一笑,握緊了她的手,“中午想吃什麽?”
“想自己做飯,家裏沒什麽菜,先去超市吧。”再遇以來第一天沒什麽事情幹擾,兩人純粹地膩乎在一起,顏子意下載了個菜譜的APP,看着手機,頭不擡地問:“想吃什麽?給你做。”
徐景行露出好看的笑,家這個字太溫暖,他有些貪戀。
去了趟超市,滿載而歸,廚房煙霧升騰,顏子意系着圍裙炒菜,徐景行挽起袖子,生疏地幫忙洗菜切菜。
鍋鏟翻騰,顏子意不時從熱鬧的鍋裏抽出目光看他,“蒜切好了嗎?要切成沫啊少爺......瘦肉不是順着紋路切的...魚都殺好的你也抓不住...徐少爺,您移駕客廳候着可好?”
徐景行氣定神閑地撿起滑進水池的魚,滑溜溜握在水龍頭下沖,“我不是法醫,刀工自然一般。”
顏子意從善如流地閉了嘴,再說下去,怕會扯出什麽限制級話題,影響食欲。
吃完飯,拉緊窗簾,他們窩在沙發上看電影,顏子意做了水果沙拉,抱着剔透的玻璃碗在大腿上,徐景行大概有些手殘,只會湊過頭來搶她快吃進嘴裏的水果,嘻嘻鬧鬧,電影也沒正經看,冷色調的客廳生出了甜膩氣息。
冷氣将驕陽過濾成溫涼,熱騰騰的夏天卻抵擋不了,一天熱過一天,時間悠然而過,幸福藏匿在稀疏平常的生活裏。
轉眼到了盛夏,顏子意從甜品店出來時已經是傍晚,青灰色的天邊堆着晚霞,停在路邊的汽車被曬成蒸籠,她打開空調和車門,站在車邊地等車散熱。
正無聊,一陣嚣張的引擎聲呼嘯而至,大咧咧停在了她面前。
是一輛黑色重型機車,騎車的男人長腿撐地,勁瘦精悍的肌肉裹在黑色T恤裏,寸頭,古銅色肌膚,有着厚重的男人味,他摘下頭盔,往車頭一挂,扭過頭,勾唇笑,勁、帥、痞。
他身後坐着個身段姣好的女人,畫了濃妝,右耳的一排耳釘在霞光下流光溢彩,裝扮是她一貫的朋克風,聲音悅耳,“子意,好久沒見了,去酒吧坐坐?”
顏子意略一算時間,有兩三個月沒見祁陽和祁月了,她直來直去地拒絕,“今晚沒空,過幾天去找你們。”
祁月松了摟在祁陽腰上的手,往後撐着,爽利地笑起來,“看你挺閑啊,身邊連助理都沒有,是不是要過氣了?”
“快過氣了。”顏子意故作嘆息,聳了下肩,指着身後的甜品店說:“混不下去了就開家甜品店,請你們吃蛋糕。”
“好啊,我要芝士蛋糕。”祁月的目光在她臉上端詳幾秒,“氣色不錯,談戀愛了?”
“算是吧。”手心一震,顏子意點開信息看了眼,笑道:“和你說過的,原來那個。”
“難怪,失眠症給你治好了。”
“嗯,改天一起吃飯,介紹你們認識。”
......
都沒急事,倆人叽叽喳喳地掰扯着,祁陽轉着後視鏡看四周的街景,适時插進一句,“前陣子你們劇組的連環殺人案,兇手高健就是小澤?”
雖是疑問句,卻是肯定的語氣,顏子意微垂了眉眼:“是他。”
祁月也收了笑,“他也是個可憐人,會變成這樣,都是被逼的,我們那一幫孩子,現在不知道有幾個過得好......”
一句話,雜糅出悲傷,鐵窗灰牆,牢獄不如的童年,那些往事即便是現在提起,依舊難以釋懷。
“小女人。”祁陽嗤笑,轟轟啓動機車,對顏子意說:“過來提前知會一聲,走了。”
“誰是小女人!?”祁月擰他的腰,兩人笑罵着離開,黑色機車轟燃駛遠,在煙霞布滿的天際化作一個小小黑點。
市局沒有大案,除了苦逼的值班同事,所有人興高采烈地踩點下班,走到市局門口,看到他們近來滿眼桃色、春情泛濫,把撒狗糧當主業的隊長,正捏着手機站在路邊張望,咬着的下颌一臉不滿。
衆人奏起了歡樂頌,一個個眉開眼笑,列隊在徐景行面前走過。
顏子意和祁月聊得歡,開車到市局的時間晚了些,将将停下車,徐景行便大步走過來,一言不發地拉開車門,半個身子探進車內,直接将她端到副駕駛座,連下車換座位都省了。
顏子意偷瞅他的黑臉,不經意地解釋:“剛才遇到兩個老朋友,聊了一會兒。”
“老朋友?”她語氣親昵,徐景行難得追問一句。
“福利院住一個房間的,我出道以後才聯系上。”她的身世不比尋常人,能算得上故人的只有他們倆。
徐景行問:“還認得出來?”
“剛開始也不确定。”顏子意将領口往下扯,露出鎖骨旁的一顆小紅痣,“他們看到我拍的廣告,認出這個,面容多少還有些小時候的影子,也就試着聯系,沒想到真是。”
三言兩語,徐景行忘了方才的不快,用拇指腹按住那顆痣,蹭了蹭,拉好她的衣領,“這裏我私藏了,以前就算了,以後再敢給別人看...”
顏子意笑死,抱着他的頭親他,“你怎麽這麽可愛。”
“可愛?”徐景行揚眉,“多愛?”
顏子意警惕地看他,不開口了,怕中了他的陷阱。
她不配合也沒關系,徐景行單方面也能自導自演一出好戲,指頭伸進衣領,撚着那顆紅痣,“多愛,回家做做就知道。”
顏子意:“......”
陽光散盡,暮色漸起,霓虹彩燈在日光收隐後搖曳,城市浸漬在華麗的光華裏,燈光酒影之下卻藏匿着鮮有人知的地方。
十盞射燈投出刺目的白光,四周都是色澤冰冷的墨色,白淨斯文的男子記不清自己第幾次被撂倒,全身痛到痙攣,一身細皮嫩肉第一次遭受這樣殘暴的對待。
可他無法承受的劇痛,在對方眼裏不過是開胃菜而已。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比他健壯太多,相比之下,他就像一支細瘦的竹條,竹條也不知哪來的毅力,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站都沒站穩,就東倒西歪地撲向男人。
男人勾起嘴角,笑容嗜血且嘲弄,噴張的肌肉蘊着力量,像是一只捕食的獵豹。
他稍一側身,自不量力的弱雞直接撲到他身後的鐵欄杆上,把自己撞得七暈八素,扶着欄杆喘了幾口氣,又踉踉跄跄地撲過去。
男人貓捉老鼠般兜着他玩,惹得四周讪笑聲陣陣,玩夠了,左右歪了下頭,發出咔叱兩聲,身後的人再次撲了過來。
身一側,手一擡,剛好将那人的頭夾在胳膊下,将拳頭捏的咔咔響,慢慢掄起,緊接着,一下下又快又猛,擊向他的臉。
拳拳入肉,聲聲悶響,燈光開始晃蕩,他的眼睛昏花,鼻梁歪斜,溫熱的血液從鼻腔流出,順着脖子下滑,整張臉青紫充血,面目全非。
男人握着他瘦弱的肩膀,沒有絲毫緩沖,突然頂起右膝,猛擊他的胸口,劇痛襲來,鮮血從口中噴薄而出,他聽到咔崩幾聲,肋骨斷了,不知是兩根還是三根。
男人最後一擊後松了手,他倒地抽搐,一咳嗽嘴角就有血水溢出,每一次呼吸都帶起肺腑的劇痛,像離了水的魚,要死了。
尖叫聲、嘶吼聲震顫着空氣,沸反盈天地向上升騰,在這裏,這種情景司空見慣,他的生死去留,沒人在意。
最後,也不過像只死狗一樣被人拖走,只有方才臉貼着的地面,還留着臉型的血印。
一路颠簸,他不知道自己被帶到哪裏,只有卡車碾壓般的疼痛提醒他還活着,“殺了我吧。”他艱難地擠出一句。
“不,你不用死,痛苦就夠了。”
門“嘭”的關上,黑暗登時填滿眼睛,不見日月,不辨方向,不聞一絲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