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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傍晚, 晚霞被撕扯成條條長絮, 膠附在天邊,火燒火燎地紅光裹挾着城市, 分開調查的各小組陸續回到市局。

韓可彎腰在飲水機前倒水,小眼神直往休息室瞟,“那個顧輝還沒走, 不會要在這過夜吧?”

李由透過未合的門瞅了眼休息室,顧輝抱着公文包縮在沙發一角, 一動不動。比起這些小年輕, 他更能和顧輝達成共情, “為人父母的,都指着孩子好,出了這檔子事肯定束手無策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警察身上。”

距離顧晨失蹤已經接近48小時,除了一打面目全非的照片外, 歹徒再無任何舉動, 48小時, 所有人都明白意味着什麽。

韓可用一杯涼水灌溉了幹涸的喉嚨,“他兒子明顯是被仇家綁走的, 他這麽擔心,還不如老實交待和誰結仇了。”

“顧輝要不是真像他說的是個老實商人, 就是仇人太多, 或者說他瞞着一件比他兒子的命更重要的事。”徐景行拿着一疊資料走來,“劉昆是他早年做生意時的跟班, 威脅他的把柄可能和生意有關,可從獲取的資料上看,他從小作坊發展到服裝廠,就是一個普普通通,順風順水的商人。”

李由說:“我詢問了顧晨的同事,他是性格特別溫和的男人,家裏條件好,沒有太強的事業心,顧輝有很強的父權觀念,對子女過度保護,管的也嚴,顧晨都27歲了,和同事去唱歌都不會太晚回家。”

韓可瞟了眼休息室,嘀咕道:“看出來了,把顧晨養成沒有危機意識的傻白男。”

“有件事值得注意一下,”李由說:“顧晨有個女朋友,他似乎非常在乎這個女朋友,前不久分手了,是被父母拆散的。”

被逼相親到寧願加班的韓可,經驗十足地說:“他的女朋友一定長得清純美麗,但是家裏條件一般,工作一般,很可能還是外地人。”

李由笑道:“全對。”

徐景行問:“有沒有顧晨女友的具體信息?”

李由搖頭:“顧晨非常內向,連朋友圈都沒發過女友的照片,他的同事也只在下班的時候偶遇過,被逼分手後,他才向關系好的同事吐了一次苦水,其實才交往了幾個月,是他的初戀。”

“27歲的初戀,”韓可啧啧有聲,“這富二代和咱們隊的單身汪有得一拼。”

“單身汪怎麽了?單身汪省橡膠,是國家的驕傲。”黃健翔扯着領口大步走來,汗濕了半身衣服,“熱死我了。”

水都顧不上喝一口,他開始彙報半天的工作,“從監控上看,顧晨失蹤前,連續三天,下午下班後都坐在公司附近的公園,前兩天坐到八.九點離開,失蹤那晚,八點三十五分,他尾随一名女子,走進潭子巷,不過巷子裏的監控早壞了,管轄區的分局和我們一起找了一下午,就差沒掀地磚了,什麽線索都沒發現。”

黃健翔點開手機,“這是截圖,這女的低着頭走得很快,明顯在躲他,沒有臉部的清晰畫面。”

徐景行:“應該是他的女朋友,他去找她複合,讓顧輝來認認。”

顧輝抱着公文包出來,将手機拿遠拿近看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其實我也沒見過他的前女友。”

衆人:“......”

韓可忍不住為女同胞抱不平,表情冷了下來:“沒見過你就反對他們在一起?”

顧輝風聲鶴唳,被她吓了一跳,惶惶不安的反射弧慢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是我老婆,她去勸的。”

韓可冷聲問,“怎麽勸的?起沖突了嗎?顧晨對此是什麽反應?”

顧輝被一連幾個問題砸暈了頭,“給點錢,說了幾句...”他自動自發地品味出什麽,激動起來,“我兒子被綁是不是和那女的有關?!我就說那種不清不楚的外地女人不能要,就是看上我們家的錢,利用晨晨心軟,知道嫁不進我們家就報複,一個巴掌真是太便宜她了,早知道就不能這麽輕易放過她。”

顧輝怒急攻心,噴着火氣發洩了一通,全然沒發覺自己失言。

韓可的大眼冒着冷光:“你老婆打了顧晨女友耳光?”

顧輝一窒,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話不妥,用平靜的語調圓話,“那女人心計深,晨晨和她在一起後,亂花錢,頂撞我和他媽,夜不歸宿,說謊...以前從來沒這樣過。”

話落,連最理解他的李由都不想說話了。

“我們只是猜測顧晨失蹤前見過他的女友,興許她能提供有用線索。”徐景行說:“通知你的妻子來過來一趟,說不定她知道她住哪。”

“他媽還不知道這事。”顧輝掏着手機往休息室走,“我怕她受不了,讓我好好跟她說。”

城徐景行回到辦公室,桌角的手機閃着提示燈,點開手機,幾條信息跳出來,子意:【我下通告了。】【你在哪,吃飯了嗎?】【人呢?】徐景行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他撚了撚眉心,回複:【今晚加班,還沒吃,你先回家自己弄點吃的。】他盯着手機看了幾秒,沒等到回複,坐下繼續工作。

顏子意收到信息後,對司機說:“去市局。”接着點開軟件定外賣,選好套餐準備付款時,手指頓了頓,頁面返回,在數量上默數着人數點加。

銀色保姆車在燈紅酒綠的城市穿行,張舒萊将手裏的兩本劇本遞給她,“這兩部你看看,過幾天試鏡,給你談的女一號,認真準備,《畫魂》雖然停拍,但關注度高,你的人氣倒是漲了些。”

顏子意接過劇本翻了翻,“聽說秦導在籌備拍一部失孤兒童的公益電影,我想試試。”

“秦導拍《畫魂》耽誤了幾個月,後面的片酬都沒給,公益片的片酬低,你還想和他合作?”

“秦導的電影口碑、品質都好,你不是要給我洗白嗎?做公益不正好。”

“你已經夠白了,命案以後陳茵倒是穩了不少,也不針對你了。”張舒萊看她又低頭發信息,沒忍住開口,“公司雖然沒要求你不許談戀愛,但還是要注意點,警察配明星,戀情一旦曝光,指不定媒體怎麽寫。你也別光顧着談戀愛,把事業心都談沒了,演藝圈鐵娘子,拼命三娘的威風呢。”

顏子意笑了笑,沒答。

《畫魂》停拍後,她常想到他那天說的話—“一個人去超市本來只打算買一瓶洗發水,可超市的商品太多,他買了一購物車的東西,卻忘了買洗發水。”

她就像那個迷失的人,回頭看着滿滿的購物車,突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張舒萊在心裏嘆氣,搭檔這麽多年,她除了父親,從來只顧拍戲,戀愛後才有點女人該有的樣子。

到了市局,張舒萊說:“這倆劇本你看看,秦導那邊我先了解一下,對比後再做決定吧。”

顏子意的手機響起,外賣正好到了,她接起電話沖張舒萊揮手再見,拿起劇本下車。

來市局的次數多了,保安大叔已經認得她,将外賣小哥攔在大門口,幫她一起将幾大袋晚飯和水果提進辦公室,用力一敲門,張口就是一嗓子:“吃晚飯了。”

齊刷刷的目光從格子間投來,所有人登時放下工作,餓狼般沖過來哄搶食物:“餓死我了,嫂子太愛你了。”

“靠!剛吃了一桶泡面,嗝~我還能再吃一份。”

“哎喲~還有水果,提子給我一串。”

......

徐景行站在自己辦公室的門邊,挑眉看她,顏子意拿起一份便當走過去,笑吟吟地喚他:“隊長。”

徐景行黑沉沉的眼裏隐着點笑意,将她拉進辦公室,按在自己的位置上,用腳尖勾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邊,“不是讓你先回家嗎?”

“一個人待家裏沒勁兒。”

徐景行眉梢一動就笑了出來,用下巴點了下便當盒,“你吃了嗎?”

顏子意被他點醒,數來數去,漏了自己的,敷衍着說:“吃了點,我過幾天有個廣告,不能吃太多。”

“瞎鬧。”徐景行打開便當盒,推到她面前,“快吃,抱着沒有二兩肉。”

顏子意笑彎了眉眼,出去拿了一份切好的水果進來,“一起吃,回家給你做夜宵。”

兩人一人用筷子,一人用勺子,分着吃完一份便當,飯菜香彌散,還有清甜的水果,單調的辦公室有了暖融融的情致。

飯後,徐景行給她倒了杯溫水,“等我下班?”

顏子意捧着黑色瓷杯擡頭看他,“等你。”

徐景行将已經理出的資料疊在一起,透過沒關的門瞟了外面一眼,彎下腰,飛速在她的嘴角親了一下,“我去忙了。”

這個吻滾燙,從嘴角燙到心口,她的心跳被燙漏了半拍,生怕被他的同事看見,指尖下意識地摳着杯壁,“嗯...知道了,你去忙吧。”

......

一片雜亂的街區;一個不知名的女友;顧輝是否企圖利用毒販謀殺劉昆,還得等緝毒那邊的審訊結果。

幾條線索都不明朗,他們只能順着這點蛛絲馬跡找人,沒有突破,沒有新思路,所有人都一籌莫展,反複琢磨這幾條線索。

黃健翔的座位離門最近,他正翻看着顧晨的照片,企圖從傷痕裏尋出端倪,看着看着,感覺不太對勁,他緩緩回頭,看清身後的人時,險些吓丢了魂。

一個衣着華貴的中年婦女,不知什麽時候,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也不知看了多少張照片。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照片上的顧晨,張着嘴,卻沒發出一點聲音,眼淚不斷從眼角漫出。

黃健翔手忙腳亂地收照片,一股腦丢進抽屜裏,可惜已經晚了。

傷痕累累的兒子被關進抽屜後,中年婦女突然嚎哭起來,又好像被巨大的力壓着,聲音被拉得尖利,細長的啜泣聲像是金屬摩擦,聽得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顧輝聞聲跑來,她抓住他的衣服,“老顧,老顧啊,晨晨,誰把他害成這個樣子?”

顧輝顧不上安慰老婆,說:“你收到什麽東西,快拿出來。”

顧妻生生逼自己收住哭,一抽一抽的,抖着手從包裏取出一件衣服。

“黃健翔。”徐景行提醒。

黃健翔從蒙圈中回神,連忙戴上手套,接過衣服。

是一件白襯衫,寫了幾排血紅的字,看着像是用血寫的:晚上九點,西區景寧路236店鋪前垃圾桶,500萬現金,不要報警。

徐景行問:“這件襯衫是什麽時間,怎麽給你的?”

顧妻抽噎着說:“剛剛老顧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在逛街,一輛摩托車沖過來,我以為是搶錢包的,結果塞了這件衣服進包裏,這是晨晨的襯衫...我給他買的。”

“看到人了嗎?”

“帶着頭盔,沒露臉,個頭很高大。”

黃健翔站起身,“我這就拿去驗指紋和血跡。”

顧輝對徐景行說:“錢我出,只要我兒子沒事,警官,我不敢賭,一會兒你們不用跟着我。”

徐景行看着他,“對方只要錢,甚至沒提這錢是不是贖人的,你确定給了錢對方就會放人嗎?”

況且,付贖金前至少要确認人質是否健在。

顧輝一時沒想到這麽多,冒出的一絲希望又熄了,怔怔看着徐景行,喃喃道:“那怎麽辦啊,怎麽辦啊?”

徐景行又問:“銀行現在已經下班了,你有這麽多現金?”

“有,有的。”顧輝顧不上斟酌,說:“農民企業家,家裏有現金才安心。”

徐景行眸色漸深,沒再問什麽。他看了眼牆面上的電子鐘,已經七點了,紅色秒點不斷跳躍,還有兩個小時,他們只能坐以待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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