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景寧路, 璀璨的夜燈映耀着整條街道, 人來人往,熱鬧非常。
500萬現金足足塞滿一個碩大的行李箱, 顧輝滿額頭汗珠,站在236店鋪前的垃圾桶旁,面前人流湧動, 他巋然不動猶如雕塑。
九點已經到了,卻不見一點動靜, 警察藏身的地方, 他不敢看一眼, 生怕被躲在暗中的歹徒看見,知道他報了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惶恐和擔心變成淩遲的刀,一刀一刀剜他的肉。
“晚上九點,西區景寧路236店鋪前垃圾桶, 500萬現金, 不要報警。”這句話在他腦子裏過了無數遍, 時間到了,地點沒錯, 錢齊了,可歹徒卻遲遲不現身, 難道是知道他報了警?
猜測, 揣摩,一切的可能性, 所有的惡源,惶惶不可終日,煎熬簡直沒有盡頭。
徐景行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穿着休閑的牛仔褲和黑T恤,白透的燈光照得他眉目清晰,目光不經意地瞟向窗外,看着無非是個在等人的青年。
他又看了眼時間,九點十分,歹徒依舊毫無動靜,習慣性地拿水杯喝水,酸酸甜甜的味道從喉嚨滑下涼意,不習慣的味道讓他低頭看了眼,這才想起是他自己點的檸檬蜜,點咖啡的一瞬想到她的話,又換了。
他借着喝水的動作掩飾,對着麥說:“顧輝,你看看垃圾桶周圍有沒有什麽提示。”
高度警惕下,突然蹿出的聲音吓得顧輝一個激靈,嘴剛張開一點,又連忙閉上,假裝自然地查看垃圾桶。
垃圾桶四周,後面的柱子,附近的地面,他甚至打來垃圾桶的蓋子,忍着惡臭翻動了幾下面上的垃圾,卻什麽也沒看見。
惶恐随着時間的流逝俱增,第一百遍看向手表,九點十五了,還是沒有動靜,千百張陌生面孔在眼前晃蕩,信念開始崩塌。
顧輝怒急攻心,一腳踢向垃圾桶,“嘭!”的一聲綠色垃圾桶應聲倒下,在酷暑下發酵的各種食物翻了一地,惡臭味瞬間彌散開去,引得路人駐足圍觀。
他不顧路人的眼光,正欲沖上去再踢幾腳垃圾桶,就在這時,他目光一頓,看到了垃圾桶下貼着的字條,連忙揭下來:帶着錢過江東大橋,橋頭有人接應,還想見到你兒子的話,摘了耳機和定位器,一個人來。
顧輝懸着的心落下一點,又繃緊了腦子裏的玄,顧不了那麽多了,他拉着行李箱去找徐景行。
徐景行看到他不遮不避地走來,忙走出咖啡廳,站到一處立柱後等他。
顧輝将藍牙耳機和定位器一股腦塞進徐景行的手裏,紙條也給他看,聲音惶惶,“徐隊,謝謝你們幫我找兒子,下一個地點你們不要跟了,為了晨晨的安危,還是我一個人去保險。”
徐景行沉斂了目光:“這不像是普通勒索要錢的綁架,你慎重一點。”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會發現警察,我也不敢賭,錢沒了還可以再掙,我爛命一條。”顧輝目光顫動,幾乎要給徐景行跪下了,咬了牙下決心,“我撤銷報案,現在是我的私事,希望你們不要幹涉。”
顧輝拖着行李箱一步步離開,李由從報刊亭走出來,“現在怎麽辦?”
徐景行看着顧輝離開的背影,凝眉思忖幾秒,“顧輝不讓我們跟着,只能盡量隐秘點。公車的牌照容易被認出,你帶人繞路從濱江大橋過去,有點遠要抓緊,到時候見機行事。”
李由問:“你呢?”
“我一個人跟在他後面,不容易引起注意。”
顧輝正在往後備箱裏塞行李箱,徐景行目光如炬,快速掃了一眼周邊形勢,大步流星走到路邊停着的一輛機車旁,一手亮出刑警證,一手将自己的車鑰匙丢進男人懷裏,“警察,警號*****,換車用一晚。”
男子一愣,旋即興奮得兩眼冒光,“酷哦~兄弟,你是執行什麽任務?我車技一流,帶你飙。”
餘光裏顧輝的車已經緩緩上路了,徐景行一把将男人從車上拽下來,“明早來市局換車,謝了。”長腿一擡跨上車,帶上頭盔,旋動油門,花了幾秒熟悉這車,發現這車配置極高,應該是改裝過。
一直過了江東大橋,顧輝将車停在路邊,謹慎地往四周看了又看,提着行李箱坐上一輛機車。
李由剛剛趕到,盯着駛離的機車問,“跟上嗎?”
徐景行不遠不近地跟着前邊的車,說:“你們離遠些,跟着我。”
兩輛機車,兩輛轎車,在微涼的夜風裏悄無聲息地追趕着,路燈盞盞,不斷倒退,一路駛上了盤桓的立交橋。
到了立交橋上下分層交叉的地方,前面的機車突然靠邊停下,徐景行提起警惕,隐約猜到什麽,提了車速。
不等他趕到,就見歹徒粗暴地将顧輝從車上拽下來,拎起行李箱,直接從路邊丢下去,再跨上車,引擎轟轟作響,一下沖出老遠。
顧輝一路唯唯諾諾,生怕對方會傷害顧晨。他被扯下車時就知道不好了,狼狽地摔在地上,連滾帶爬地撲在立交橋旁,借着蒙昧的路燈,隐約看見下層的立交橋有一輛皮卡車接住行李箱,載着錢駛遠了。
錢被騙走了,兒子也沒救回來,他癱軟在地上,吶吶念着完了完了...
顧輝下了車,徐景行沒有了顧慮,猛地加速,追趕前面的機車,同時對着麥說:“下層的立交橋應該有人接應,拿走了錢,一輛車跟着我,一輛車立馬去調監控,或許還能追上。”
歹徒透過後視鏡看到那輛漸近的機車,轟然加速,引擎聲炸起,風馳電擎地往一處廢棄的縣道開去。
路況越來越差,占着機車的優勢,徐景行不斷逼近歹徒,快要挨到他時,猛地提速,油門“轟”的一聲,幾乎要追到他了。
就在這時,歹徒不知從那摸出一根鐵棍,一棍就揮了過來。
徐景行猝不及防,擋風玻璃被炸出蛛網一般的裂痕,機車頓失平衡,他忙減速,可這時行駛到了一處下坡,機車不受控制地躍起,瞬間失重,他毛孔緊縮,血液奔流。
徐景行咬緊下颌,手心都是汗,握着手把打滑,只能使大勁攥着,協調全身肢體控制平衡,機車劃出一道弧度,重重落在地面,快速滾動着的輪胎連續彈了好幾下,才險泠泠沒前翻出去。
廢置的縣道沒有路燈,只有機車的車燈射出數米的光芒,兩側的景物飛速後退,突然,“叮~”的一聲,歹徒在一處很急的彎道丢了鐵棍,鐵棍直往徐景行的車輪滾來。
徐景行爆了句粗口,車身在彎道上傾斜着側滑避讓,排氣管摩擦地面,濺出一串火花,同時發出刺耳的尖音,徐景行感覺小腿側一陣火熱後疼了起來,速度太快,牛仔褲沒幾秒就被磨穿,皮膚在地面蹭了一下。
這兩下幹擾,将好不容易追近的距離再次被拉遠,兩輛機車仍在山路上疾馳,沒多久,徐景行隐約覺得不對勁,就在他戒備心起的時候,一道刺目的射燈照向他,逼得他完全睜不開眼睛,只好減速停下車。
此時,前方再次響起了引擎聲,聲音由小而大,一輛、兩輛、三輛......至少有十多輛機車同時轟鳴,暴虐如野獸,像是進攻前的怒吼。
山野僻靜,無處可逃,徐景行反而出奇的冷靜,眯起眼盡快适應光亮,盤算着隊友趕來支援的時間,自己能夠周旋多久。
适應光線後,看到強光裏停着兩排重型機車,每輛車上都坐着身着賽車服的男人,還有衣着暴露的美女拿着小旗站在一旁,應該是飙車族。
徐景行稍松了口氣,又難掩躁意,現在資訊發達,歹徒也越來越狡猾,混跡進夜裏飙車的山道上,哪還找得到人。
“停停停!”突然有人喊,聒噪的引擎聲緩緩平息,一個小年輕歡快地跑過來,“這不是我的車嘛,哈哈哈,這位警官,你還車都找到這來了?”
徐景行摘下頭盔,“原來是你。”他用下巴一點前方,“打聽一下,在我前面是不是有個人騎車走了?”
“啧~我還以為你們是一夥的呢,那人出現的太突然,沒攔住。”小年輕賊兮兮地湊過來,“原來你是抓劫匪啊,這比我們飙車刺激,早不說,兄弟們幫你一起追,那叫一熱血沸騰。”
徐景行一笑,點了點擋風玻璃,“今天謝謝了,留個電話,你這車的損失,我賠你。”
小年輕絲毫不以為意,擺了擺手,“我們剛開始,一起不?”
“不了。”徐景行方才飙車是不得已,對富二代聚衆作死不感興趣,“我還得回局裏。”
幾句話的功夫,支援的隊友趕到了,白忙活了一晚上,大家無奈對視一眼,頹然回了市局。
顏子意還坐在他的辦公室,方才李由已經帶了一隊人回來,面色都不太好,想必是不順利,她不合适多打聽,忐忑地等着。
聽到疊起的腳步聲,她當即放下劇本,一溜煙跑出去,就聽到李由說:“歹徒棄車跑了,不知哪弄來的破車,牌照是假的,連套牌都不是。”
黃健翔說:“有五百萬,誰要那小破皮卡。”
徐景行看了眼電子鐘,已經十二點了,“都回家休息吧,什麽事明天再說。”
倦意濃濃,大家窸窸窣窣地收拾東西回家。
顏子意出來時一眼就看到他小腿上的擦傷,牛仔褲磨成爛布,一片血肉模糊,人一散開,她便要蹲下去看,被徐景行拉住手臂:“看着吓人,只磨破點皮,不深。”
顏子意将想說的話打了個結,吞回去,盈盈的眸子看着他,最後只說:“家裏沒藥,現在藥店也關門了,你們隊裏有備用藥嗎?”
“有。”李由拿着一瓶酒精和一卷紗布過來,“回家消消毒,夏天容易發炎,別裹太厚,隊裏只有這個,先湊活用。”
“謝謝。”顏子意接過那倆東西。
徐景行攬住她的肩膀往外走,腳步微微有些跛,“走,帶你兜風。”
顏子意站在機車旁,看着他啼笑皆非。
徐景行跨坐在車上,姿勢又酷又騷,市局的路燈彌漫在他身後,身上還透着點飙車的後勁兒,配着牛仔褲上那個破得卷邊的大洞,帥中帶點匪氣。
顏子意猶猶豫豫地問:“你行不行啊?”
徐景行微微眯起眼,“我不行?”
顏子意:“......”
男人的心底大抵都有熱血因子,算了,他難得有興致,由着他高興,顏子意扶着他的腰跨坐上車。
尋常的深夜,有零星的車笛聲,他們在闌珊的夜色裏前行,風有些涼,呼呼吹到臉上,耳畔的引擎聲勾起熱血,她更緊地摟着他的腰,身體是熱的,有輕微的汗味,就這樣在風裏穿行,出乎意料地舒爽。
“喜歡?”徐景行的聲音悶在頭盔裏,有些低沉。
“喜歡。”她大聲說,被風吹得散了,難怪有人愛飙車,愛刺激,徐景行騎得應該不算快,她已經覺得很恣意了。
“買一輛,天天帶你兜風。”
“不要。”顏子意怕他沒聽見,蹭着他的背搖了搖頭,熱血也危險,偶爾嘗試就好,她寧願保守一些,和他細水流長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