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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格鬥場的後臺彌散着絲絲汗味, 擺了些練拳腳的器械, 幾個格鬥手各幹各的事,卻有種隐秘的劍拔弓張的味道。

祁陽的嘴角破裂, 炸開紫紅色,額頭的淤傷更甚,他習以為常, 若無其事地坐在椅子上擺弄着手機。

“你等會兒。”祁月說完徑直走向祁陽,兩人眼神一對上, 便緊緊膠附在一起, 厚重的情愫藏在其間, 交頭接耳地說了幾句。

坐回看臺,歡呼聲陣陣,祁月小聲問:“你男朋友是警察吧?”

顏子意看了眼大屏幕,線已經接好了,小聲“嗯”了聲, “我也沒想到他今晚會在這, 這事本來沒想和你們說, 免得把你們扯進來的,現在還是牽連到你們了。”

祁月:“這麽說就沒意思了, 你幫我們的還少嗎。”

顏子意說:“怎麽感覺祁陽他們的氣氛有點怪?”

祁月看着格鬥場,目光又往後臺的方向挪去, 一寸一寸地遠了, 喃喃自語般:“又熬了一年。”

她的答非所問顏子意很快領悟過來,年中了, 對他們而言才是一年過去的标志,因為一年一度的格鬥王争奪賽後,格鬥手會被重新洗牌,這場賽事裏的名次直接挂鈎來年地位和身價,為了争奪格鬥王,格鬥手們用猛勁,豁出命去拼。

顏子意問:“什麽時候?”

祁月:“明天。”

“這麽快?”顏子意略一驚訝,“祁陽今天才上臺,明天連續打沒事吧?”

“習慣了。”祁月苦笑一下,目光依舊落在前面,手伸過來握住顏子意的手,“子意—”

只說兩個字,剩下的話堵在喉嚨怎麽也吐不出來,血肉橫飛的場面看了這麽多年,竟然還沒麻木,每次看到祁陽被打,心都會猛抽一下,他身上新傷疊着舊傷,像刺一樣,紮進她眼裏,根深蒂固,仿佛永遠拔不出來。

等到賽事結束已經是淩晨,四人的腳步悄無聲息,和人流分開,快步往內部人員的通道走,走在最前面的祁陽突然頓住腳步,手一擡,“停!這裏也有人。”祁陽沖祁月一扭頭,“我把他支開,你帶着他倆上去。”

說着咬起一支煙,從祁月的口袋摸出一個東西攥手心裏,顏子意看到祁陽多帶出個銀色的金屬物件,她定睛看去,又被他拇指一頂,塞了回去。

祁陽走過去那和保安勾肩搭背不知說了些什麽,兩人就躲角落去了。

踩着又窄又陡的樓梯往上,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忐忑。直到,走到潭子巷,一縷月光淡淡灑下來,流動的空氣從心口滑過,緊繃的心驀地松了。

祁月送他們到外頭就回去找祁陽,坐進車裏,顏子意呼出一口氣,“吓死我了。”

手背一暖,被人覆上,顏子意側頭對上他的視線,聽到他說:“你才是吓死我了。”

“不是該誇我嗎?隊長。”顏子意想笑,卻發現緊張了一晚上,臉都僵了。

徐景行嘆口氣,收攏指尖,握住她,“就算是幫我,我也不想你有危險,我總有辦法的。”

顏子意将他的話頂回去:“你就不危險嗎?”

夜更深,人已靜,城市燈火如同凝滞的畫面,深深淺淺的光映着他們的眼,顏子意手一翻,擠進他的指縫裏,一根一根手指緊緊扣住,“你不喜歡我的工作...我突然,也不是很喜歡你的工作了。”

徐景行胸口一堵,被戳得生疼。

他不敢說自己多偉大,當年讀警校也是機緣巧合,但每次亮出警官證說“警察”的時候,是真的自豪的;每次緝拿了犯人,那一刻內心的榮光堪比奪了世界冠軍;沒日沒夜地熬着,破了案,幾個大男人頂着滿眼血絲坐在大排檔裏,酒杯一碰,熱血一湧,眼眶濕了。

可人就像是一個器皿,能裝的東西是恒定的,這個多塞點進去,那個就會溢出一些,他們,最對不起的是家人。

以前孑然一人沒感覺,現在特別能理解李由,他常說,當了刑警,給老婆說的最多的話是:“今天晚點下班,你和女兒早點睡。”他說現在女兒大了好點,女兒小的時候,最怕她打電話來,哭着找爸爸,小姑娘奶聲奶氣地叫聲爸爸,他的眼眶就濕了。

顏子意被他濃郁的視線浸漬得鼻頭泛酸,嘴角一動,硬是揚起了弧度,“随口說說,這兩晚有點危險,我突然多愁善感了。”

徐景行眉眼一低,扣住她的後腦按在自己胸口上,車廂裏悄悄的,他的聲音像是隔山隔水地傳來,“還想給你最好的,結果...最基本的都給不了。”

顏子意吸了吸鼻子,“我的要求不多,你沒事就行。”

徐景行喉結滾了一下,沒答,只拿下吧蹭她的發頂。

顏子意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問:“有沒有發現?”

“有,找到了顧晨簽的生死狀,可惜拷視頻的優盤別人拔了,正想問你,你支開保安的時候有看到他拔優盤嗎?”

顏子意唇一動,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血液奔流直沖大腦,已經爬到嘴邊的話硬生生扭了個大彎,“那時候太緊張了,沒留意。”

知道徐景行在辦公室的只有她和祁月,她清楚地記得保安連電腦都沒碰。

如果是格鬥場的人發現有人拷貝視頻,徐景行那時還在辦公室,怎麽可能不被發現?

她騙保安去衛生間時,祁月一向有分寸,不會沒輕重地耽誤了時間。

還有祁陽不小心從祁月口袋裏帶出一截的銀色金屬,是徐景行常用那個優盤的顏色。

答案幾乎是肯定的,顏子意的心亂得很,一邊是朋友,一邊是戀人,左右撕扯着她。

城披着暮色到家已是淩晨兩點,一夜身心俱疲,徐景行很快睡着了,顏子意的腦子卻像快速轉動的軸,各種念頭不斷閃現,沒有半絲睡意,眼睜睜看着天色一點點變亮。

徐景行睡得沉,面容全然放松,半趴着,黑發松松軟軟搭在前額,比清醒時多了分稚氣,顏子意用指尖描摹他的眉眼、薄唇,他似是被騷得癢了,睡夢中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蹭了下,虛握着。

和他和好以來第一夜失眠,她的腦子昏昏沉沉的,鬧鐘一響就被她關了,也忘了叫他起床。

徐景行是被鈴聲吵醒的,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眼沒睜地接通,疏懶地“嗯”了聲,放在耳邊聽,聽着聽着,眼睛緩緩睜開,裏面再沒半分睡意。

出門前又看了看她,總覺得哪不對勁,在床頭坐下,她膚色白,不掩疲憊,眼底那抹青色明顯,他蹭着她的眼底,“臉色怎麽這麽差,不舒服?”

“沒。”顏子意懶懶睜開眼,“發生了什麽事,這麽急?”

徐景行遲滞兩秒,還是告訴她,“顧晨的妹妹顧夕也失蹤了。”

顏子意倏地睜大眼,騰地坐起來,“什麽時候的事?”

“你別急。”徐景行将她亂糟糟的發往耳後捋,“她前幾天高考完和朋友約着去玩,父母因為顧晨的事情沒顧着她,今早才知道她壓根沒和朋友在一起,具體的到局裏才知道。”

徐景行趕到市局時,顧輝已經在了,大腹便便的胖子瘦了三圈不止,面皮搖搖晃晃地下垂,“她媽今早在小區看到夕夕的同學,才知道夕夕根本沒和她們一起去旅游,她是在晨晨失蹤的第二天出門的,我和她媽都覺得她在旅游不會有事,哪想得到啊。”

顧輝說着,眼淚嘩嘩往下掉,三天四夜,一對兒女突然人間蒸發,幾乎是從他命裏割去一塊肉。

鎖定蘇格酒吧,很快從路邊監控看到顧夕,她畏畏縮縮地走進酒吧,再也沒出來。

同時查到她的賬戶上攢的所有錢,一共十來萬,全被取了出來。

顧夕雖然高中畢業,算不上小孩了,可看顧輝寶貝孩子的樣兒,就知道她也是被保護過度,處世未深。随便編個理由,你哥和人賭博,或是你哥把人打傷,帶錢來救人,千萬不要告訴爸媽或者報警,不然你哥就完了,有了顧晨做把柄,騙她出來太容易。

失蹤的地點雖然找到了,可地下格鬥場,進去一趟都是難事,他們被綁後還有可能被轉移了地方,案情沒有眉目,顧輝做完筆錄也回家了。

日頭朗照,刑偵大隊卻被濃重的愁雲籠着,到了中午,終于破開一絲極小的光。

大家正埋頭吃盒飯,徐景行挂了電話,将沒吃幾口的便當盒合上,走了出去,“緝毒那邊有新線索,顧輝收買毒販,讓劉昆去他那買毒品,毒販給他注射過度劑量的毒品,致死。”

韓可正在喝湯,聞言被嗆了一口,猛地咳嗽起來,連忙抽了幾張紙捂住嘴巴咳。

黃健翔嘟囔一句,“我收回今早給他的同情,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韓可咳完,清了清嗓子說:“還真像你猜的那樣,顧輝被劉昆勒索,決定弄死他一了百了,剛好這節骨眼上顧晨失蹤了,他懷疑是劉昆幹的,又報警希望救他,他們內讧,緝毒得利,輕輕松松剿了個窩點。”

李由嘆了口氣,“顧輝除了買兇殺劉昆,之前肯定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才會被劉昆勒索要錢,顧晨顧夕才會被綁架,父債子償,他這麽寶貝孩子,還不是害了他們。”

徐景行敲了下桌面:“誰吃飽了,和我一起去把他拘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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