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徐景行高懸的心重重砸回去, 砸得心波久久不能平息, 幾大步走到顏子意面前,将她扶起來, 全身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最後撫到她脖子的淤青上,緩緩舒了口氣。
顏子意想說話, 喉嚨一動就痛,她捏了下徐景行的手, 示意自己沒事。
徐景行側頭看向祁月, 祁月放下啞鈴, 又看了眼窗口,灰沉沉的暮色襲來,就快天黑了。
祁月擡眸,目光定定地看着徐景行,“你們是不是想依法取締了格鬥場, 今晚是非常好的機會, 格鬥場一年一度的格鬥大賽在今天晚上, 平常幾乎不出面的大老板會來,所有股東會來, 大客戶會來,你們今晚不行動,要再等一年那些人才會全部聚在一起。”
徐景行目光愈深, “為什麽突然告訴我這些。”
聚攏下來的夜色壓得她喘不過氣,祁月緊緊絞着手指, 繃不住了,聲音染上祈求,“我帶你們進去,你們有什麽需要我都配合,顧家兄妹的事情我全部招供,只求你快點......把祁陽救出來。”
顏子意面色一變,聲音低啞地問:“祁陽怎麽了?”
“祁陽雖然還是那裏最有競争力的格鬥手之一,可打了這些年,他身體的底子已經不行了,那些人要放棄他,今晚會買他輸,觀衆看不出的手段很多,祁陽會被他們狠狠對付,最後再掙上一筆錢...我們心裏明白,所以想要在比賽前逃,沒想到早被盯上了。”
徐景行看了眼時間,“九點開始是嗎?”
祁月搖頭,“今天提前到八點,現在應該已經在熱場了。”
徐景行撥出吳局的電話,同時對祁月說:“這件事,只我們刑警隊肯定不夠,要向上級申請調配人手,事發突然,我盡量争取。”
“求你。”祁月目光渴求,泛起淚光,“一定要救他出來。”
“嘟”了幾聲,電話接通,徐景行簡單明了地向吳局說明了情況,事關重大,吳局絲毫不含糊,挂了電話就去協調他的事情了。
時間緊迫,吳局那邊還沒結果,小屋裏的一行人圍着茶幾坐成一圈,先行布局今晚的剿匪計劃。
祁月将酒吧和地下格鬥場的人員、布局、防衛、安保的配置...事無巨細,她知道的,一切都告知。
到了晚上八點,吳局那邊還沒動靜,小小的客廳坐着七八個人,空調嗡嗡作響,将空氣揉進一絲沉悶。
坐在沙發外側的祁月突然站起來,“不等了,我現在過去!”
顏子意連忙抓住她的手腕,“你一進格鬥場就會被抓,還會暴露這邊的情況,再等一下。”
“已經開始了,不能等了。”祁月急道。
徐景行的手機就在這時響起,他秒接起電話,幾聲單音節回答後挂斷,說:“審批下來了,管轄區的分局已經出動,特警馬上趕到,我們先到外面彙合。”
......
警務人員将酒吧前後兩個出入口,以及格鬥場用小賣部掩護的內部通道,嚴防死守,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
酒吧音樂震天,霓燈閃爍,便衣的刑警率先進去,悄無聲息地鎖定自己負責的人,等待徐景行一聲令下,同時行動。
徐景行對了麥說了聲,“行動。”無聲無息地走近主管,将搶抵在他的腰上,“警察,別動。”
顧客還在勁歌熱舞,酒吧主事的幾人都被扣下,押上了警車。
黃健翔摸着新申請的配槍,笑容有點收不住,跟在威風凜凜的特警後往格鬥場走。
此時,格鬥場裏呼嘯震天,有歡呼的,更多的卻是破口大罵的。祁陽是實力過硬的格鬥老手,大部分人都買他贏,沒想到他輸給了一個新人,而這個新人,昨晚才輸給了祁陽。
祁月領路走在最前面,她的神經緊繃到極致,目光惶惶,搜索着祁陽的身影。
直到,她看到兩個人精悍的男人,擡着一個人走下格鬥臺,眼淚就斷了線地往下掉,她沖了過去。
那倆男人擡頭,看到祁月,眼中露出一絲古怪,“祁月...你怎麽來了?”
緊接着,他們臉色巨變,“你帶警察來!”話剛落,兩人已經被槍械頂住腰,不甘心地擡起了手。
一身黑色勁裝的特警們,手持槍械的,從兩個通道快速湧入格鬥場,觀衆的叫聲激亢,被團團圍住了才反應過來,現場頓時鴉雀無聲,像沸騰的白開水突然止息。
坐在獨立隔間裏的貴賓、股東,驚慌地站起身往外走,一開門看到的卻是黑洞洞的槍口。
周圍的一切都混亂不堪,祁月卻聽不見任何聲音,也看不見其他,眼裏只有祁陽那張臉,以及長進她眼裏的傷。
她跪在地上,一下下撫着他的臉,嘴唇劇烈嗫嚅着,“祁陽...祁陽,我們回家,我來接你回家。”
她的眼淚砸在祁陽青紫破裂的臉上、唇上,祁陽嘗到一絲鹹澀,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眼,他的眼睛是黑的,目光依戀在她臉上,說不出話,只是看着她——不能陪你了,不放心。
祁月去拉他的手,卻怎麽也拉不起他,又想把他抱起來,手腳卻不聽使喚,顫抖得不成樣子,“祁陽...求你,不要有事,我還沒和你待夠,我還想和你一起再坐一次秋千。”
徐景行帶了兩個人走過來,對祁月說:“我叫了救護車,先把他擡上去,送他去醫院。”
城.......
格鬥場規模大,涉及人員多,雖然今晚的行動打了他們措手不及,但那幫亡命暴徒逮捕起來卻不容易。一晚上焦頭爛額,應接不暇,稍稍收拾好這邊的攤子,徐景行拿出手機一看,三個未接電話,是他安排送祁陽去醫院的人打來的,他立馬回了個電話過去。
“徐隊,那兩個人不見了!”
.......
再找到他們是第二天清晨,太陽還沒出來,天邊泛着淺淺的白,有人發現一輛機車翻在了江濱公園附近。
顏子意一晚上都和他們在一起找人,聽到消息時臉色又白了一分,“我知道他們在哪了。”
十多年前,江濱公園還沒建,江畔上種着參差不齊的樹,其中一棵老樟樹上挂着秋千。
那時,祁陽和祁月剛逃出來,打.黑工,沒工作的時候也沒地方去,就去那裏蕩秋千,祁陽在後面推,祁月坐在秋千上飛,那是他們倆專屬的游戲。
玩夠了,祁月從秋千上跳下來,腳安放了,再握住他的手,心安放了。
現在,秋千拆了,大樹拔了,精致的園藝灌木将過去覆蓋,秋千的位置,是一張木質長椅。
祁月和祁陽靠着長椅,坐在地上,祁月依偎在他懷裏,清晨的第一抹光照在他們臉上,她嘴角彎着甜甜的笑。
祁陽身上的血跡、汗漬都被清理幹淨,穿了一身柔軟的棉質家居服,像睡着了。祁月的鼻孔和耳朵流出的血已經結了痂,可她的笑容是那樣滿足,暖黃的陽光籠着他們,靜得像一副畫。
顏子意腦子裏一片空白,直僵僵站在那兒,不敢走過去,怕碰壞了什麽。
“徐隊,垃圾桶裏有東西。”黃健翔喊了聲,戴上手套,将物品一件件裝進證物袋—帶血的褲子、髒濕的毛巾、用過的注射器、一個安瓿瓶。
李由拿來安瓿瓶看了看,說:“她口鼻出血,應該是死于毒品注射過量,昨天看她的氣色,不像是瘾君子,沒吸毒的人,直接大量注射很容易...”他說到這裏頓了頓,看着祁月彎着的嘴角,“這種毒品前幾年我配合緝毒破案的時候見過一次,會産生幻覺。”
韓可遞給徐景行一張規整疊着的紙,小聲說:“你給她吧。”
江岸線筆直漫長,風一吹,水波皺起,在他們身後閃着萬片碎金。
顏子意呆了呆,接過信,低下頭打開—子意親啓:要走了,能交待的人還是只有你。
有父母,人生才有出處,才有歸途。我來這世界二十多年,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裏,不知道能去哪裏,連名字都是自己起的,姓是向祁陽借的。
其實祁陽也記不清自己姓什麽,齊、祁、褀...他随便選了個。逃出來那晚,我們躲在橋洞下面,瑟瑟發抖地抱在一起,一夜不敢睡。第二天早上,太陽照進來,好暖,他就決定叫祁陽了。是不是特別随意?不過我好喜歡,于是,我不僅向他借了姓,還向他借了光。
祁陽走了,我的光沒了,自然是要和他一起走的,他不放心我一個人留下,我也不放心他一個人離開。
我們倆,算不上好人,也不算太壞,但還是傷害了兩個人,一個是顧晨,一個是顧夕。可是報複後,我們并沒有變得輕松快樂,反而煎熬得連笑都不會了,罪惡衍生罪惡,我又迷茫了。
我從沒見過像顧晨這麽溫暖的男人,他對我真情實意,我卻在一開始就騙他。我沒辦法了,你替我向他說聲對不起...算了,還是別說,“對不起”三個字太虛。
你說,是不是上天有眼,祁陽傷害了顧晨,所以他要以同樣的方式離開。可上天要是真的有眼,它之前為什麽又看不到我們呢?
生而為人,真的好難,我累了,要走了。
最後麻煩你一次,把我們燒成灰,不要用骨灰盒,直接埋進土裏,我要和祁陽挨在一起,再種上兩棵樹。
不知道長出來的是不是我們,但至少,可以假裝我們還在一起。
你要記得啊,選的地方要有陽光,來這世界一趟,總要見見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