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顏子意坐在長椅上, 晨曦薄薄的光, 彌漫在臉側的碎發上,她反複讀那封心, 仿佛不相信那是真的。
看一個人的心要通過她的眼睛,徐景行看着她眼睛裏的光,一縷一縷地暗了。
“別看了。”徐景行半跪在她面前, 抽走她手裏的信,不知是不是錯覺, 總覺得她瘦了, 下巴尖尖的, 臉上沒什麽血色,睫毛鋪下一層陰影,壓抑着生機。
徐景行看了眼時間,不到七點,可以抓緊回家一趟, “先送你回家。”
顏子意眼睛對着他, 又好像不在看他, 魂不知道在哪,半晌, 點了下頭。
她一路都很安靜,大悲無淚, 平靜得讓他心慌。
奔波了一天一夜, 身上都是黏膩的汗水,徐景行帶她進衛生間洗澡, 洗完澡出來拿了塊毛巾幫她擦頭發,房間很安靜,只有毛巾細細摩挲頭發的聲音,像是細雨落在琉璃瓦上。
擦得差不多了,徐景行在床邊坐下,将她亂糟糟的濕發往後捋,“我去上班了,你在家裏休息。”
顏子意搖了下頭,“一起去。”
這是祁陽和祁月出事後她說的第一句話。
徐景行撫上她的臉,冰涼,臉色白到發青,精神不濟,他說:“你睡一覺。”
顏子意還是搖頭,“他們現在在哪?我要去幫他們...安排後事。”
徐景行定定看了她幾秒,二話不說拿來電吹風,轟轟轟就幫她吹幹頭發,直接把她塞進被窩裏,顏子意也沒排斥,任他擺弄。
徐景行低聲說:“那邊沒這麽快,你先休息,需要的時候我會告訴你。”驗死因,司法鑒定...還有很多程序要走。
她應了聲“嗯。”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神情看似平順,卻像在負隅頑抗,這樣的平靜薄脆得一碰即碎。
徐景行的心像是被利爪抓了一道,随着心跳作痛,捧着她的臉小聲問:“讓小艾來陪你好不好?”
顏子意蜷着身子埋在被子裏,“你去工作吧,我沒事。”
市局還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徐景行覆上她的眼,感覺她閉上眼了才拿開手,正準備走,手機響了。
電話那頭的李由說:“醫院出事了,顧夕說要見她媽媽。”
“刑拘期間不能探視—”徐景行說到這意識到不對,李由說的是醫院。
李由嘆了口氣,“她是在樓頂的護欄外說要見她媽媽。”
徐景行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到處翻找,同時向吳局申請,打電話給消防,又申請了派出所的人來維持秩序。
眼前光影一動,他擡頭,就見顏子意向上攤開的手心裏放着他的車鑰匙,連衣服都換好了,“我和你一起去。”
“你在家待着,那邊太亂。”
安然福利院的事經過一夜發酵,輿論甚嚣塵上,顧夕跳樓,不知道有多少記者正興奮地往醫院趕。
“我或許能幫上忙。”
顏子意聲音淡淡的,卻有種難以拒絕的堅持,她一早上都像個沒有生機的木偶,這會兒眼裏才有了點光,徐景行猶豫片刻,回身去找她的帽子和墨鏡。
顏子意又說:“我都準備好了。”
徐景行一愣,對上她的眼,那雙眼眸蘊着清淺的光,直勾勾看着他,清透得像是沒傳達任何情緒,又像是有話要說,叫他情不自禁地沉進去,他親了下她的額角,“走吧。”
到了醫院,汽車停在地下車庫,他們直奔頂樓。
樓頂風大,寬松的病號服罩着顧夕細瘦的身子,衣擺卷在風裏翻飛,她就像挂在樓邊的一塊布,好似随時能被風刮下去。
不知從哪嗅到風向的記者不斷趕來,病人和家屬張望着看熱鬧,樓底下望其項背一片人潮。
樓頂空曠,徐景行一邊大闊步往顧夕的方向走,一邊對着對講機說:“消防到沒有?警戒線和安全氣墊抓緊,各個入口,包括地下車庫,全部守牢了,千萬別讓記者上來,刺激到她。”
到了近處,幾個醫生護士和保安手足無措地看着顧夕,用一些乏善可陳的話語勸她珍愛生命,為家人考慮。這樣萬金油的話固然沒錯,但對于顧夕的情況無疑是雪上加霜。
徐景行比了個手勢,讓他們後退,這時,李由幾人帶着顧妻來了,顧妻在看到顧夕的一瞬掉下了眼淚,“夕夕,媽媽來了......”
顧夕一手抓着扶欄,始終面向外,許多人說要跳樓,一雙手卻是緊緊抓住護欄,她這樣懈怠地扶着,是抱了必死的決心,說不定她還沒準備好,一個不小心就會掉下去。
聽到顧妻的聲音,顧夕顫了一下,緩緩回頭,卻對着慢慢走近的母親說:“你不要過來!”
顧妻腳步一頓,僵立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顧夕,神情有些局促,嗫嚅着不知說什麽,“夕夕~不要想不開,媽媽,媽媽就剩你一個孩子了。”
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顧夕的眼淚就滾滾落下來。這幾天,她的世界像是多米諾骨牌,一塊接一塊地倒下,她單薄的身體是最後一塊,顫巍巍站在高樓的護欄外,搖搖欲墜。
顧夕的目光牢牢盯着她媽媽的眼睛,“媽媽,我問你一句—”她用力哽咽了一下,“爸爸的事情,你有參與嗎?”
顧妻面色一滞,沒有回答,昨天老顧交待的人裏沒有她,可她還是被拘了,審訊時她只字不說,時隔十多年,沒有直接證據,到時間警察就不得不放了她。
就在她遲滞的幾秒,顧夕從她眼中得到了答案,哭喊着:“魔鬼!你們都是魔鬼!為什麽會這樣,我的家不是這樣的!”
她想不明白,明明面目可親的家人,怎麽轉瞬間變成了青面獠牙的魔鬼。
顧夕情緒失控,警務人員稍微動一下,就像碰到她哪個開關,立馬吼着讓他們走開,大家大氣不敢喘。
“對,他們是魔鬼。”緊繃的空氣裏突然插進一道聲音,所有人往後看去。
顏子意走過來,口罩墨鏡全被她摘了,露出一張素淨的臉,和那些全身戒備的警務人員不同,她聲音輕輕的,很柔軟,神情也平順,看着很好親近,她對顧夕說:“可是你不是,你為什麽要死了?”
顧夕突然被她問懵了,腦子斷電似的一片空白,傷痛卻狠狠映在眼眸裏。
顏子意不動色聲地走近她,在一個不引起她戒備的距離停下,“有到這步田地嗎?只有死能解決嗎?”
顧夕的眼淚爬了滿臉,被她引得往下說:“可是我活不下去。之前,我覺得自己很幸福,可那些都是假的,我從小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用沾着血的錢換來的,我覺得自己是被污水養大的,太髒了太髒了.....”
顏子意悄悄偷換了概念,“你過去擁有的是巧合得到的,錯不在你。今年十八歲了吧?是大人了,我高考結束的時候離開家,去西藏接拍了第一部戲,接下來的路一直一個人走。十八歲之後的路才是我們自己的人生,該怎麽走,往哪走,都由自己說了算。”
顧夕眼中一片茫然,不知是在思考還是被顏子意繞暈了,但效果是達到了。
顏子意又走了兩步,聲音清清淡淡,像是陪她談心,“我之前拍過一部戲,有一句臺詞,‘光輝的靈魂一旦被鏽跡掩飾,所需要做的就是再磨砺一次’誰能夠一輩子都一馬平川,遇到挫折就死,是不是太懦弱了。”
顧夕眼中的光一顫,呆呆看着顏子意,靜默幾秒,說:“可是,他們恨我,一定恨死我了。”
顏子意問:“誰?”
“那些,被拐賣的孩子,還有那些...他們一定恨不得我馬上死。我的家也沒了,我活着沒有意義,根本不被需要。”太陽爬高,熱度灼人,顧夕卻四肢冰冷,想到她和哥哥的遭遇,剛剛松動了一些的決心,随着這句話再次堅定起來。
顏子意的腦子像是鋪開了畫卷,那些過往、那些人,一幀幀輪番出現,畫面最後定格在祁陽和祁月相擁帶笑的臉上,她苦澀地笑了一下,“他們不恨你,他們想你好好活下去。”
顧夕眼神未動,不相信她随口捏造的話,猶自搖着頭,又看了她媽媽一眼,目光落在正下方鼓囊囊的安全氣墊上,開始移動位置,她想一次了斷幹淨。
她一動,觀望的人群就炸了,怕自己被砸到,紛紛往後退,快速退出個半弧。
顧夕自嘲地笑了笑,她到死都要給別人添麻煩,目光不經意地一瞥,卻看到對面那棟樓的樓頂擺着攝像機,相比樓下那些記者,對面的恐怕連聲音都錄進去了。
顧夕身體一晃,失控地尖叫了一聲。所有人心頭猛緊,又不敢靠近她。
顏子意循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攝像頭,顧不上避忌,脫口道:“我沒騙你,他們想你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顧夕畏懼地看着攝像頭,想到網上那些言論,心開始焦躁,此刻的哭聲像個無措的孩子。
“別死。”顏子意眼中蘊起淚,“綁架你們的人已經死了,他們後悔了,因為你和顧晨是無辜的。我求你,活下去,你活着不會沒意義,你只要活着,對他們來說就是一種安慰。”
顧夕哭喊:“我為什麽要相信你!?”
“因為我...”顏子意眼淚掉下來,“因為我是他們的朋友,因為我也是從那家福利院出來的。”
“相信我好嗎?我們不恨你。”她緩緩走向顧夕,伸出手,“把手給我好嗎?”
顧夕再也忍不住,用手捂住眼抽泣。
顏子意趁她沒防備,上前緊緊攥住她。
警務人員一擁而上,将顧夕從護欄外連拖帶拽地弄進來。
顏子意滿臉也不知是冷汗還是淚水,腳心有些軟,有手掌輕貼上她的腰,傳來熟悉地力度,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姐姐。”顧夕被警務人員護在中間,帶着很重的鼻音問:“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顏子意答。
“我可以,擁抱你一下嗎?”顧夕的聲音充滿委屈。
顏子意笑了,張開手,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護着顧夕的人看了眼徐景行,得到眼神示意後放開她。
兩個女孩跨越十多年的仇恨,緊緊擁在一起,淚水簌簌跌落,終于,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