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日頭漸高, 下山的路不好走, 小和尚左手牽着顏子意,右手牽着徐景行, 小步邁得肆無忌憚。
快到寺廟,他突然問:“子意姐姐,我是爸爸媽媽生的, 還是佛祖點化的?”
顏子意被問得啞然,祁陽祁月有他們的執念, 小如淨空也有他的困惑。人生在世, 連自己的根在哪兒都不知道, 也是可悲可笑。
“子意姐姐?”小和尚仰着光頭,拽了拽她。
已經走到平地,顏子意半蹲下來,看着他烏溜溜的大眼說:“你是愛你的人帶你來到這個世界,你有一雙和她一樣漂亮的眼睛。”
“師傅說萬物皆空, 希望我能尋得一處淨土, 所以叫我淨空, 可空的要什麽淨土啊?想不明白,我去經書裏找, 我想我可能是青煙變的,可能是書中字靈, 也可能是小花小草小狐貍被佛祖點化的。”小和尚稚聲稚氣地說完, 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悟不透, 悟不透。”
顏子意忍俊不禁,他看的恐怕不是佛經,是聊齋吧。
徐景行也沒忍住笑了,摸着他的小光頭,“你是零食被佛祖點化,幻化成的零食.精。”
小和尚莫名被這句話點亮了眼睛,立馬看向太陽,目光又沒着落地亂瞟,不知在看什麽。
小孩子心性不定,顏子意沒多想,還蹲在他面前,“在廟裏開心嗎?”
小和尚兩手拍拍松垮的僧袍,“何為開心?我執,是痛苦的根源,心無執念便會開心,算了,不想了。”
他倒是豁達,顏子意單方面的心疼持續不下去,問:“你悟透了?”
“噓~”小和尚嫩生生的食指豎在唇邊,“大悟無言。”
顏子意哭笑不得,“早齋過堂的時間應該已經過了,我們去看看還有沒有吃的。”
“你們去吃吧。”小和尚一後退,一轉身,小短腿邁得飛快,幾下跑沒了人影。
“淨空從小就在寺廟?”徐景行向她伸出手。
顏子意搭上他的手,借力站起來:“我爸來廟裏做飯的時候他已經一歲了,聽說大概是一個月大的時候被丢在寺廟門外,今年六歲。”
徐景行:“要是人販子不至于把孩子丢在廟裏,吃力不讨好。父母不想要孩子的話,最可能抛棄在福利院,這個年代還把孩子丢在寺廟,有點奇怪。”
“是啊,小小年紀什麽都不知道就出家了,除了誦經念佛練練字,沒有其他機會受教育。”
徐景行問:“要不要采集他的DNA,說不定能找到父母?”
顏子意苦笑:“他的父母把他丢在廟裏,不是不知道他在哪,要是想認他,早就找來了。”
到了齋堂,老顏将白粥青菜端上桌,“一直溫在鍋裏,還是熱的。”繼而又問:“午飯要做你們的嗎?”
顏子意彎唇一笑,“爸,我們今天吃了晚飯再下山。”
老顏搓着圍裙,笑容收不住了,“雖然現在天黑得晚,也別太遲,我提前給你們下面條。”
“好。”顏子意攪着稀飯。
吃完飯,老顏去菜地忙活兒,他們無所事事地在廟裏走,山上的空氣融着沉香,熏得人心境平和。
走到禪房前的小竹林,一片青綠色,風也涼爽,徐景行看看她,還是将幾次到嘴邊的話問出口:“你想過做DNA入庫嗎?”
顏子意一愣,沒擡眼,指尖蹭着竹節,不自覺加大了力,“二十多年,太久了,可能...沒用。”
“想找他們就試一次,不管什麽結果我都陪着你。”徐景行将她亂摳的手指握住,顏子意被迫轉了半身,卻還是不看他,就聽他說:“不想試也沒關系,決定不去找了就放下這事,我們好好生活。”
城她現在凡事都能自己拿主意,夠堅定也有分寸,可一旦觸碰到那個禁區,仿佛又回到了十多歲那會兒,在課堂上想回答問題卻不敢舉手,暗暗和自己較勁兒。
“讓我再想想。”顏子意看着一地枯了的竹葉,聲音比風還輕,“我怕有了期待又盼不到,更怕...”
更怕什麽?忌諱一般不敢說出來,怕說出來就成真了。
更怕自己不是被人販子拐走的,而是被父母遺棄的,怕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人在找她,在等她,怕父母不期待和她團聚。
徐景行抱住她,手臂用力,兩人都感到一絲緊繃,“不管怎樣我和顏叔叔一直都在,你永遠有家。”
“嗯。”顏子意鼻腔一酸,眼淚差點翻上來,她用鼻尖抵着他硬挺的襯衫領子,洗滌劑被太陽曬得松軟,幹淨、清爽,絲絲柔柔地熨帖着她。
心緒慢慢平和下來,聽見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兩人看過去,小和尚坐在禪房前的木椅上,背對着他們,脖子一縮一縮的,不知道在幹什麽。
他們走過去,頓時有些無言以對。
小和尚一手捧牛奶,一手拿蛋糕,縮脖子是吃得太陶醉時吃吃偷笑。顏子意頓悟,難怪今天不吃早飯,也沒找她要零食。
“淨空。”顏子意叫出聲。
小和尚一僵,下意識抱緊蛋糕和牛奶,待看清是他們,撇了撇嘴,嘴角還沾着蛋糕屑,“女施主盡是吓唬人。”
顏子意:“......”
“亂收香客給的零食,擔心師傅罰你。”
小和尚舔舔嘴角,“不會的,她和你一樣是好人。”
這時,小和尚口中的好人從走廊一頭走來,禮貌地伸出手。“你就是顏子意吧,我知道你,淨空經常提起你,我叫陳如約。”
“你好。”顏子意和她輕輕握手,打量了她一眼,莫約三十來歲,面容姣好,穿着看似普通卻不是一般品牌,來廟裏清修的富貴閑人不少,倒也不新奇,不過她的眼神沒有一般禪修人的平和,反而有些強勢,更像是女強人。更讓人捉摸不透的是,顏子意莫名覺得她有些眼熟。
陳如約摸摸小和尚的光頭,笑容大方,“淨空還小,只吃稀飯青菜影響發育,還是要吃點營養的。”
小和尚吸着牛奶,烏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們,不住地點頭。可惜樂極生悲,蛋糕沒拿穩,順着衣襟滾下去,奶油和巧克力醬在僧袍的前襟滾了一路。
陳如約立馬蹲下身幫他擦拭,奶油巧克力全沾到愛馬仕絲巾上,顏子意和徐景行對視一眼,目光漸深。
城小和尚心疼蛋糕,眼中彎着一泡眼淚,小模樣委屈極了,卻也沒忘記喝牛奶,啜一口,看一眼地上的蛋糕,大悲大恸不外如是。
幾口将牛奶喝到底,還西呼西呼地吸着,陳如約去拿空殼,小和尚不肯,兩手抱緊牛奶盒,“還有一點。”
陳如約瞪他,作勢要打,手落下卻只是輕輕拍了下他的手背,“乖,晚上睡前再給你喝。”
小和尚呆呆看着她,突然小聲叫了聲:“媽媽。”
陳如約怔住,一動不動地看着小和尚的臉,眼睛裏卻猶如山崩海嘯,巨浪翻滾,光線驚天動地變幻着。
忽而之間,世界變得無比寧靜,幾人不動也不言語,只有竹葉的沙沙聲響在耳邊。
片刻,陳如約從小和尚手裏抽走牛奶盒,連着絲巾一起丢進垃圾桶裏,說:“去玩吧。”
小和尚雖然嘴溜,畢竟小,覺得氣氛不對又說不上哪不對,看看幾個大人,又舔舔嘴角的奶漬,決定去菜地幫老顏摘菜。
看着小和尚走遠,陳如約眼角濕潤,輕聲說:“我的孩子...也這麽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