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7章

報案的男人突然怒起, 拍案道:“我們報警是找人, 你們卻揪着戶口不放,耽誤了時間, 我的孩子找不到了,你們負得起責嗎!?”

女人在一旁哭哭啼啼:“警察同志,拜托你們, 一定要盡快出警力,幫我們找到孩子。”

“孩子我們會找, 只是你們連基本信息都不交待, 我們怎麽找?”徐景行徑直走過去, 長指撥動筆錄,“肖澤,昨晚九點在青平路走失,現在是早上十點二十分,既然知道時間緊迫, 為什麽到這時候才報案?”

“你, 你們不是要24小時才立案調查, ”男人看着徐景行:“所以我們才自己先找。”

“你們既然考慮得這麽周到,那我們今晚九點再立案。”

“你!”男人一瞬錯愕, 沒想到公職人員這樣大言不慚,“你們隊長在哪?我要和他說!”

徐景行眉梢輕輕挑了一下:“隊長坐在你面前, 正在和你說話。”

男人又是一頓, 旋即亮開嗓門:“我要找你們局長,堂堂刑偵大隊就是這樣辦案的!”

“孩子一定會幫你們找, ”徐景行慢條斯理地撚起一支煙,看向男人,“要嗎?”

“謝謝。”男人戒備地看着他,有些僵硬地接過煙。

徐景行咬着煙,低頭吸燃,餘光裏是女人沒拉緊拉鏈的包,好似不經意地問:“那塊小方巾是肖澤用的?”

“是。”女人沒防備,下意識應了聲。

“我看看。”徐景行說。

女人不明就裏,有些遲疑,但還是慢吞吞地拿了出來。

徐景行接過小方巾,直接裝進證物袋裏,兩夫妻面色一變:“你幹什麽?”

徐景行将證物袋遞給黃健翔:“采集上面的DNA入庫,看看比對結果。”

“比,比對什麽?”兩夫妻直勾勾看着徐景行。

“肖澤失蹤已經超過十三小時,不是走失的話,極有可能被人販子拐走,”徐景行十指交叉,置于桌面,甚至帶着點笑意看着夫妻倆,善解人意地解釋,“知道‘打拐DNA信息庫’嗎?簡單地說,是采集家長和孩子的DNA樣本,錄入到全國聯網的統一數據庫,進行自動比對,從而确定親子關系。”

倆夫妻怔了怔,對視一眼,圖窮匕首見,面色變得有些難看。

女人哈哈幹笑兩聲,“原來是這樣,挺好...那個,肖澤是在‘小玩家兒童樂園’走沒的,我現在過去看看,萬一他自己找回來了。”

“等等,”徐景行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摁回座椅,“你們的DNA還沒采集,采集了再走。”

“不,不用...我們之前已經采集過了,突然想到家裏有點事,現在,對,有急事,我們先走了。”男人語無倫次,急忙拉着妻子起身,一轉頭,身後不知什麽時候站着兩名刑警,沖他們比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他們坐下。

徐景行看着如坐針氈的兩人,字字清晰:“《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條規定,收買被拐賣的婦女、兒童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我懷疑你們收買兒童。”

男人本還想狡辯,見黃健翔拿着份文件走來,以為小方巾上的DNA驗證結果出來了,立馬慌張道:“我們不是從人販子那裏買的孩子,是孩子的親身母親不要的,我們,我們這是收養。”

黃健翔走過,聽到這句,将那份形式化的發文遞給韓可,“拿去存檔...隊長這麽快就把他詐出來了?”

韓可意味深長地說:“不如你來得巧?”

黃健翔:“......?”

徐景行捏着煙尾吸了口,吐着煙霧揿滅還剩大半的煙:“不管從誰那裏買的,買賣兒童都是違法犯罪,再說,你怎麽确定那是親身父母還是人販子?”

男人點開手機,将一個QQ群和某網頁展示給徐景行:“警官,我們和孩子的生母在這個網站認識,志同道合的人建了QQ群,通過中間人聯系...收養.孩子。”

徐景行接過手機看了看,心裏大概有數—網站叫深夜樹洞,供人傾吐苦水,分為情感、家庭、工作等幾個頻道。其中家庭頻道裏,對小孩求而不得的家長聚集在一棟樓裏訴苦,某人建了QQ群,集中這些家長,為他們提供“送養”信息。

徐景行問:“網站和QQ群的負責人是誰?”

“我沒見過,都是通過QQ聯系的。”

“既然沒見面,對方怎麽把孩子交給你?”

“一個中間人帶來的,我也不知道是誰。”

“你不知道是誰,就确定是親身父母不要的孩子?”徐景行逼視他,“而不是人販子拐來的孩子。”

“我...他們是這麽說的,這是民間收養,大家都這麽做。”男人不自在地別開頭,不敢和徐景行對視。

徐景行又問:“肖澤是你們什麽時候帶回家的,付了多少錢?”

“快一個月了,給了一些補償...”

“多少?”

“八,八萬。”

“受過高等教育,有正式工作,別告訴我你們連這點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沒有,”徐景行輕嗤,“收養?別自欺欺人了。”

“警官,具體什麽途徑來的孩子我真不知道,但孩子已經在中間人手裏了,至少我們是真的愛孩子,能給他好歸宿,讓他過上好生活,這不對嗎?”

李由想到自己的女兒,不禁心疼那些孩子,問了句:“福利院收養的門檻雖然高,但你們應該符合收養條件,為什麽不去福利院?”

女人默默坐在一旁,抹了半天的眼淚:“去過了,福利院的孩子很多不太...健全,年紀也比較大,我們怕養大了沒感情。”

這時,顏子意和秦守宜走出吳局辦公室,男人看到她時眼睛一亮,站了起來:“顏子意,我知道你,網上都是你的信息,你親身經歷過一定有體會,公衆人物評評理,你小時候是不是渴望被一個好家庭收養,要是你的養父母條件好一點,你就不用為了掙錢放棄上大學。”

顏子意被兜頭一個問題問得有些懵,看了看這邊的情景,加上隐約聽到的只言片語,明白是怎麽回事兒了。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有臉說這樣的話。”被撥動了心中最痛的那根弦,她的聲音帶上淩厲,“人販子是很可惡,可你們這些買孩子的人才是罪魁禍首,沒有需求就不存在買賣,你買的不是你的孩子,是另一個家庭撕裂的下半生。”

話落,辦公室陷入凝滞,男人的嘴巴張開一點,卻沒發出聲,表情僵在臉上。

徐景行用筆錄本不輕不重地砸了下桌面,待男人回過神,他說:“把你知道的全部交待,可以從輕或減輕處罰。”

.....

接下來人員分兩組,一組由李由帶隊,查找肖澤的去向。

另一組徐景行負責,協調網監科,偵查買賣孩子的網絡平臺。

徐景行一字一句地将筆錄又看了一遍,剛才乍一眼看完,覺得哪兒好像不對勁兒,一時間卻沒察覺出是哪兒。

當他的目光落在一行字:在“佳佳基”西式快餐店和中間人碰頭,并帶走孩子。

徐景行腦中光亮一現,突如其來的念頭瞬間激出他一身冷汗,血液奔湧向大腦,他閉了下眼,緩緩吐出一口氣,姑且壓下大膽的猜測,讓自己理智地循着線索追查。

他的手心疊着汗,操控鼠标打滑,慢了些才點開李連君的資料,滑動滾輪,屏幕上出現的一排字和肖澤失蹤的筆錄重疊了——李連君于2011年工商注冊西式快餐店“佳佳基”。

心跳重如打夯,徐景行撥出一個電話,“小劉,查一下‘小頑家兒童樂園’的法人是誰,還有顧輝夫妻近親的名下都有哪些産業,和兒童相關的全部羅列出來。”

突然,門被“叩叩叩”敲響,徐景行驀地擡頭,見是顏子意,他的腦子裏塞了大量信息,一時間面部表情是空白的,下颌卻繃得很緊。

顏子意走到他身旁,抽了兩張紙巾疊好,擦拭他額頭上的汗,“怎麽這麽嚴肅?”

徐景行喝了口水,緩口氣說:“一個很不好的消息,我懷疑安然福利院倒閉以後,顧輝夫妻換了一種形式繼續販賣兒童。”

顏子意手一緊,将紙巾攥成一團,“什,什麽?”

“剛才那對夫妻交易孩子的地點是李連君名下的食品店,只是巧合,還是根本就是李連君安排的。”

“我想起來了,”顏子意感覺每處骨頭縫都發軟,她握住徐景行的手,緊緊攥住,“祁月和我說過,他們最開始盯上顧輝,是因為顧輝占了他們辦戶口的名額,顧輝或許就是幫某個賣出去的孩子辦戶口。”

信息越疊加真相越清晰,沒多久小劉回了電話:“徐隊,‘小頑家兒童樂園’在顧輝的堂哥名下。另外還有一家,‘健康樹兒童用品店’,在李連君表妹名下,從嬰兒到四五歲孩子的用品都在賣,定位偏高端。”

徐景行挂了電話,冷冷一笑:“低端消費的食品、中端消費的兒童樂園、高端消費的兒童用品,不得不說顧輝覆蓋得還真夠全面。”

這時,韓可和黃健翔急匆匆跑進辦公室,兩人疊聲道:“隊長,不得了,發現一件大事!”

徐景行直覺他們要說的事和顧輝有關,他一擡下巴:“韓可說。”

黃健翔“哦”了聲,退了一步。

韓可呼吸了一口氣,沉聲開口:“網監科那邊查到,叫‘深夜樹洞’的網站,是以顧晨的名義注冊的。”

徐景行連冷笑都笑不出來了,臉龐緊繃如肌肉僵死,紋絲不動的外表下,血壓不斷飙高,逼得血流湍急,心髒狂跳。

通過三家店吸引前來消費娛樂的孩子,摸清底細,伺機誘拐,再利用網站聚集要買孩子的家長,從中謀取暴利。

呵—他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牌。

徐景行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像是被牙龈磨碎後擠出來:“通知開會。”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