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正午, 陽光明晃晃地從玻璃窗照進來, 會議室明透敞亮,讨論聲起起伏伏, 仿佛從濃得化不開的迷霧裏透出來,蒙昧而沉重。
吳局順着腦門往後搓了一把,順滑得沒有一根頭發, 他心疼了一秒自己日益擡高的發際線,沉聲開口:“還有沒有什麽問題?......徐景行, 你說說。”
徐景行翻着手裏的材料, 把最後幾個字看完了才開口:“我有一點想不明白, 肖澤在‘佳佳基’被販賣,又在“小玩家兒童樂園”被拐,都是顧輝的勢力範圍,他們自己賣出的孩子,又被自己拐回來?”
“他們內部人員沒溝通到位, 不小心拐錯了?”韓可尋思着說。
“不排除這種可能, 可顧輝剛出事不久, 狼外婆就來了燕京,肖澤被二次拐賣, 幾件事湊在一起是不是太巧了。顧輝幹這行幾十年,支脈盤根錯節, 我懷疑狼外婆和他是一個團夥的。”
徐景行接着說, “顧輝一家,父子死亡、李連君還拘留在我們這, 顧夕什麽都不知道,事發到現在已經半個多月,那三家店不僅在正常經營,還拐走了肖澤。顧輝夫妻不在的時候,這些事是誰在安排?”
黃健翔:“如果是顧輝有個得力的一把手還好,萬一他有同夥,甚至,顧輝只是門面上的一道,而真正的幕後主使卻藏在暗處,那就可怕了。”
“沒錯,”徐景行說,“十二年前,各部門去安然福利院輪番檢查,也只是查出經營管理不規範,這麽大規模的兒童販賣集團,居然能無聲無息地換一種形式繼續犯罪。顧輝的個人經歷也被徹底洗白,連經偵都沒查出問題,一切轉換得天衣無縫,如果真有一道防護網罩着他們,他們的勢力可以說是只手遮天了。”
說到這,會議室像是砸下一顆無聲驚雷,空氣不斷炸出看不見的波紋,震顫着大家的心口,沉重而窒悶的氣息一層層疊加。
黃健翔問,“接下來怎麽做,把那三家店的店員全部抓回來輪番盤問?”
徐景行:“不行,沒弄清情況前不要打草驚蛇,先密切關注他們,摸清他們的人員情況,順藤摸瓜找到上線下線,最重要的是找到被拐的孩子。”
還有,盤踞在暗處的毒瘤。
“從今天開始正式成立專案組,調查這個案子,”吳局面沉得像一塊鋼,“我們對拐賣兒童必須零容忍,接下來你們辛苦點,需要什麽直接向我彙報,務必找到那些孩子,剿了這個團夥。”
有了吳局這番話,大家心裏有底,該幹什麽就放手去幹。
散會後,出勤找肖澤的李由回來了,他大闊步走來:“去辦公室說。”
徐景行:“好。”
“晚上監控不清晰,不過可以看出拐走肖澤的人裹着頭巾,遮住半邊臉,衣服很寬松,狼外婆不管怎麽換裝,寬松和遮臉這兩個特征是不變的。”
“有找到蹤跡嗎?”
“沒有,不過各機場、車站,還有路口都排查了,沒有發現帶小孩離開的可疑人,他們還在燕京的可能性極大。”
“趙剛那邊怎麽樣?他好像知道些關于狼外婆的什麽。”
“正想和你說他,我昨天晚上特意去找他,他支支吾吾,說是在街上看到人像狼外婆,而且神态和眼神都不對。像他這種能堅持二十二年找女兒,可想而知有多執着,甚至有點偏執,這種人說不來謊,我認識他...”
李由話沒說完,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眼來電人,呵地一笑:“是老趙,說不定想通了,要告訴我實話。”
接通電話,李由揚聲:“喂~老—”,趙字還沒吐出,只聽電話那邊“嘭!”的一聲,緊接着又是一聲“啪!”再往後,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面色一變,連忙回撥過去,關機。
再撥,依舊關機。
李由關了手機,擡頭看向徐景行,聲音有些顫:“老趙...怕是出事了。”
......
通過手機定位,很快找出大致位置,紅藍警燈在陽光下閃爍,疾馳在被曬得發燙的馬路上,車裏開着空調,降下了溫度,卻降不下焦躁。
警車出了市區,又行駛了半小時,離定位的地方越來越近,一車人的心繃得越緊,一個個目光如射線,恨不得透過路邊的草草樹樹看透其後的本質。
“停!”李由突然爆發一嗓子,“那裏的防護欄開了一道口!”
這裏是下坡,又是接近九十度的彎道,是車禍的高發區。
警車猛地剎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一聲“刺啦”,生生揪緊了大家的心,同時頭皮一陣發麻。
四扇車門幾乎是同時打開,四人步伐疾,前後從豁口走出去,防護欄外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有碾壓的痕跡,幾人站在邊沿往下看,面色具是一變。
他們站的地方往下是筆直陡峭的河岸,莫約八米高,正值旱季,水位下降,一輛摩托三輪車正躺在露出的河床上,而趙剛,則躺車子旁側。
徐景行窒了口氣,忙叫救護車。
李由在路邊梭巡着找下去的路,像是在熱鍋上被燙了腳的螞蟻,有些語無倫次:“這裏又是下坡又是拐彎,他還給我打電話,老趙一向謹慎,怎麽糊塗了,我還聽到聲音,什麽?!你那可以下去?”
黃健翔吆喝一聲,幾人都往他那跑,他找到一處勉強稱得上路的地方,一道小道窄且陡,被荒草淹沒,不過怎麽都比直接從八米高的直壁跳下去強。
四人撥開齊腰高的草,踉踉跄跄往下走,奔往事故地點。
李由疾步跑到趙剛身旁,猛地停下來,慢慢擡起手,又輕又緩地蹲下去,天地間仿佛一片空曠,唯有他額頭的汗,一層疊一層,在陽光下閃爍着光,大顆大顆往下滑落。
李由的指尖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探向趙剛的鼻息,細致地感受了幾秒,又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再次探過去。
另外三人一動不動,靜悄悄地,看着他。
李由眉頭一動,偏了下頭,就這麽一屁股坐在滾燙的石子上,目光仍直僵僵地落在趙剛身上,一個高大精實的中年男人,生生紅了眼眶。
其他人幾乎知道了答案,沒言語,也沒動作,只是微微低着頭,好似默哀。
半響,李由的喉嚨劇烈地動了一下,發出幹啞的一聲:“老趙啊~”
這一聲似扼腕嘆息、似痛心疾首,極盡難言,仿佛參雜了太多述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韓可鼻頭一酸,眨掉一顆淚,“李媽...”
“救護車快到了嗎?”李由問。
衆人一愣,什麽?
李由撐着地面站起來,腿有些軟,踉跄了一下,看向三張沉重又懵逼的臉,也是愣了愣,而後,吐出一口氣說:“還撐着一口氣。”
韓可滿心的酸楚簡直沒有出處,直拍胸口,“李媽你不帶這樣吓人的。”
李由脫下衣服,用小枯枝撐着,給趙剛擋太陽,不敢移動他,怕有斷了的骨頭插進內髒,他又是嘆了口氣,“你們不知道。”
李由看着趙剛,他身上的血肉已在一年年無盡的尋找中耗盡,徒留一身皮包骨,從高處摔落,頭下有一大塊幹涸的血跡,多處骨骼的形狀都凸顯在外,以一個奇怪的姿勢躺着,整個人像是一件洗爛、褪色,陳舊破敗的皮衣。
就這樣一具瘦骨如柴的身體,哪來的力量強撐着最後一口氣。
韓可問:“不知道什麽?”
李由的聲音很沉、很低:“最苦最難的時候他對我說過,孩子還沒找到,不能死,也不敢死。”
......
徐景行看了看撞毀的三輪車,又擡頭看了眼河岸,說:“不是正常車禍。”
李由被擔心蒙了眼睛,問:“什麽?”
徐景行擡了下下巴,“你看那裏,車掉下來的地方,像這樣的摩托三輪車,最快速度一般在六七十碼,加上下坡俯沖的速度,力度既然大到能沖破防護欄,怎麽可能順着直壁往下落,應該是呈抛物線,”徐景行走了幾步,站定,“大概掉到這個位置。”
韓可驚道:“你的意思是趙剛是被人從上面推下來,然後僞裝成車禍?”
黃健翔本被太陽曬得有些蔫,瞬間一激靈站直,“我去車裏拿工具,你們不要碰車和人。”
徐景行說:“我和你上去。”
兩人到了撞破的防護欄,帶上手套,黃健翔指了指斷開的金屬說:“摩托三輪車撞開防護欄,車身的金屬會被剮蹭掉漆,可這裏很幹淨,”他又指向地面,“趙剛的車很舊,油漆風吹日曬應該比較脆,就算防護欄上沒有漆,地面也該有碎漆。”
徐景行對着護欄的裂痕拍了幾張照,“這個裂痕不太新,這條是縣道,車少,維護人員經常怠慢,應該是上次出了車禍還沒修,去交警那查記錄就知道了。”
“你們快下來,有發現!!!”韓可仰頭沖他們喊。
兩人提完防護欄及周邊的痕跡,正準備下去,救護車來了,他們正好領着醫務人員一起下去。
趙剛被擡上擔架,李由跟着一起去醫院,方才被趙剛的手遮擋住一部分的痕跡,全部顯露出來。
他用血在石頭上寫了三個字母:nwp。
黃健翔推推眼鏡,蹲下身拍照:“那我拍、內外屏、內外盤、聶衛平...我去,他想傳達什麽?”
韓可凝眸看了會兒,突然道:“我知道了!”接着有理有據地分析起來,“我記得趙剛是福建人,他們NL不分啊,他想寫的其實是lwp,趙剛告訴我們,是狼外婆害他。”
黃健翔:“......”
徐景行:“......”
胡扯得還挺有道理。
韓可說完又納悶了,“可是趙剛這種邊撿破爛邊找孩子的人,會和誰結仇,要這樣害他?”
黃健翔翻着白眼,“你忘了趙剛協助警察剿了兩個人販子的窩點,還找回了□□個孩子。”
韓可呀了聲:“趙剛是不是知道了什麽,所以被他們滅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