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還趕得上十二點半到A省的飛機, 三點半到省會, 四點有一趟到B市的動車,五點二十到, 最早一趟到回雒縣的班車是六點,到那邊我們吃個早飯,派出所差不多也上班了。”
顏子意眼眶發熱, 抱住他的腰将臉埋進去,聲音悶悶的:“原來你都計劃好了。”
徐景行的眼中像是纏綿着水波, 笑意清淺而溫柔:“快換衣服, 收拾一下出門。”
一夜奔波, 一站站地轉換,坐上最早的那趟班車,天色已經徹底亮起來。她靠在他的肩頭上,看着車窗外往後移動的景致,陌生感像濃霧一樣籠罩不散。
對于父母故鄉, 只有在午夜夢回的時候才敢悄悄想念, 距離越來越近, 心中的千萬情緒,像晚霞一樣燃燒起來。
到了雒縣, 徐景行提着小小的黑色行李袋先下車,向她伸出手。
顏子意将手搭在他手上, 走下班車的兩節臺階, 腳步平穩,實打實地落在地上, 心卻高高懸了起來,夢游似的被他一路牽着走,看着小縣城陌生的街景,像是錯落在一眼萬年的時光裏。
小小的早餐店,簡單幹淨,她點了小馄饨,湯面浮着細小的油點和蔥花,食不知味,一顆一顆數着吃。
時間還早,倆人沒地方去,不好意思一直占着座位,又點了些當地小吃。旁桌的人來了又走,一餐早飯的時間,好似逝水流年。
快八點,徐景行将她的手納入掌心:“準備好了嗎?”
顏子意吸了口氣:“走吧。”
到了派出所,年輕民警上下掃了顏子意一眼,莫名覺得眼熟,素面朝天又帶着棒球帽,倒也沒認出是明星。取了張《人口信息查詢登記表》給她:“表格填一下,出示身份證。”
辦好手續,民警登入系統,鍵盤噼裏啪啦幾下後說:“我們這叫祝承安的有兩個,年紀差不多,你們的地址只到街道,這兩人是一個街道的,還有其他信息嗎?”
“沒有了,”徐景行說,“麻煩查一下二十多年前,哪個祝承安報了人口失蹤案。”
二十多年前小縣城還沒辦公自動化,案卷還是紙質的,不知封塵在哪個旮旯,民警顯得有些懈怠,剛巧,衛生間走出一名老民警,他伸長脖子問:“老李,你知道祝承安嗎?二十多年前丢了女兒的。”
老李背對着他們,往瓷杯裏沖水泡茶:“知道啊,中學老師,和我老婆是同事,他女兒失蹤的案子全是我經手的,找了幾年沒找到,後來他老婆懷孕,為了辦準生證,把女兒的戶口注銷了。”
戶口注銷,意思是因失蹤而宣告死亡。
啪,一夜期待碎裂,碎片全紮進心裏,顏子意的臉色一寸寸白下去,四肢冰涼透骨。
顏子意,她在心裏喚了自己一聲,她只是顏子意,其他的已經不存在了。
“你問這個幹嘛?”老李端着冒熱氣的瓷杯回頭,看到一個女孩按着帽子疾步走出去,心裏“咯噔”一下,似乎猜到了什麽,“剛跑出去的人是誰?”
徐景行說:“麻煩把具體地址給我。”
追出派出所,她就倚靠在大門外的圍牆上,孑然一人站在那,頭勾得很低,行道樹篩碎陽光,零星的光斑落在他們身上,她想哭,硬是壓着、忍着,通紅的眼眶被帽沿遮住。
徐景行将她的棒球帽摘下來,撥開幾縷濕透貼額的鬓發,眸色沉靜而深:“子意。”
城顏子意仰起頭,沖他笑了一下:“怎麽辦,還是好難過...”她感覺喉嚨幹啞得很,咽了咽,聲音輕得沒重量:“我不想...不想他們像趙剛或者王霞那樣,不顧一切地找我,太苦太難了...可知道他們放棄我了還是好難受,原來在他們眼裏我早就死了,怎麽辦,徐景行,我不知道了...”
淚水顫巍巍地在眼眶裏打轉,她緊緊攥住他的袖口,無措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她總是這樣隐忍地微笑着,明明早有了安身立命的能力,他卻時常看到那個十多歲女孩的影子,小心翼翼地珍視着每一份感情,對別人好,怕不被認可,沒有安全感。
她含而不落的淚水浸漬着他的眼,那樣酸澀委屈,徐景行将她擁進懷裏,細細密密地抱住:“別怕,不管怎麽樣我都陪着你。”
顏子意在他懷裏找到了安定,終是忍住沒哭,日頭越升越高,燥熱的風撩着發梢,她閉着眼,讓心一點一點落定,說:“我去看看。”
順着地址找過去,是個舊小區,門衛聊勝于無,似乎誰都能自由進出。
兩人站在小區外的一顆大榕樹下,徐景行看着她将口罩,墨鏡一樣樣戴好,像是縮進龜殼裏偷窺這個世界。
近鄉情怯,因着那份未知和太過厚重的期待,哪怕僅剩下最後一層薄幕,她遲疑的手舉在那,看着薄幕輕飄飄地晃動,卻遲遲不敢揭開。
不算大的小區,人來人往不太密,她不敢貿然找上門,只想遠遠看一眼,又覺得自己可笑,他們的樣子她哪裏認得出來。
莫約十點來鐘,一對夫妻撐着傘,手裏拎着菜,有說有笑地走來,只一眼,顏子意幾乎确認那是她的母親,辨識度太高了,那張面孔是肉眼就可以看出的相似。
果然,聽到有人向他們打招呼:“祝老師、陳老師下班了?”
陳瀾“哎”了聲,“出門吶?”
“對了,我今天吃早飯的時候,看到一個女的和你特別像,看樣子像外地人,保不齊是你閨女找回來了。”
小縣城不大,人口穩定,難得一副新面孔總是能引起注意。
祝承安說:“哪這麽多像的,別一看到個生面孔就說是我們女兒,整天一驚一乍。”
“真的像,和陳老師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祝承安腳步不停,和老婆撐着一把傘走了。
顏子意閉了下眼,扭頭就往路邊走,攔下一輛出租車鑽進去,徐景行遙遙和回頭的祝承安對視了一眼,身旁的人就沒了,他忙跟着上車。
她帶着口罩,聲音含糊:“去車站。”
小縣城,又是夏天,難得見到這樣墨鏡口罩裹着自己的人,司機回頭看了好幾眼,徐景行将她攬進懷裏,擋住他好奇的目光,無聲瞥了司機一眼,司機意識到自己失态,回頭啓動汽車。
一路上,她安靜得像是透明人,很快到了,站在陌生的街口,看着“雒縣汽車站”幾個大字,陽光像炙熱的利箭,來這一趟,都是灼人的傷。
“子意,你想好就這麽走嗎?”
她像被抽掉了魂,僵立在陽光下,目光落在“雒縣汽車站”幾個大字上,不言不語。
徐景行擡手,才碰到她的墨鏡,她猛地一顫,受驚般躲開好幾步。
與此同時,一輛電動車騎來,少年沒料到突然蹿出個人,連忙握緊剎車。
間不容瞬,徐景行抓住她的手腕往回一拽。
顏子意整個人都是懵的,腳下一個趔趄,摔到他腳下,外力有些大,她的棒球帽和墨鏡都掉了下來,口罩上的臉爬滿淚水,眼淚還在唰唰往下掉,眼中都是無措。
徐景行的心一瞬被揪得死緊,見不了她這樣難過,彎腰下去扶她起來。
顏子意緊緊抓着他的襯衫,頭低到胸口上,直到被他擁進懷裏,才放任自己哭出來,一哽一哽,整個人顫得厲害。
“顏子意?你是顏子意!?”少年不可置信,手忙腳亂地停好電動車,上前就去拉她的手,“真的是你?”
“你認錯人了,麻煩讓開。”
徐景行以為是粉絲,側身避開他,擁着顏子意往車站走。
少年撿起地上的墨鏡和棒球帽:“等等,你們的東西。”
見兩人絲毫沒有停留的意思,他拔足追上去,兩手伸開擋住路,喘着氣說:“你是來找家人的嗎?”
徐景行腳步一頓,這才正眼看他,目光在他的眉宇間停留了幾秒,找到熟悉感,問:“你是誰。”
“祝亦宇,”少年緩緩松了口氣,“帥哥,換個地方說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