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金大人步子沉重的走了進去,紀元彬和施雪菲兩人準備随行,兩名太監一左右将手中淨鞭(佛家才稱拂塵)向前一揮,絲毫不客氣的擋下他們:“留步!”
金大人回身,道:“讓他們進來。”
太監互相看了一眼,臉作難色:“馬公公說,這禦前要奴才們小心伺候着,除金大人外,可不敢放閑雜人等進去。”
“放肆!”金大人目露威儀。
小太監再有人撐腰,但那點後臺,在金大人面前,還是微不足道的。
紀元彬将佩刀從腰間取下,扔向了太監,大步走向了帳內。
施雪菲身子小,側着身子,跟着鑽了進去。
大明皇帝的軍帳,施雪菲第一次見到。
一張紙邊發黃的九邊圖,鋪在天絲金線文鼎書案之上,幾本紙裝《北事圖志》、《北虜圖論》放在整齊放在圖的右側。皇帝才可坐的九龍椅,端正的放在案後。而唯獨不見那位讓她心中仰慕的永樂皇帝——朱棣。
她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眼睛四處搜索,除了一張行軍床,還有幾個熏黑的炭盆,根本就沒有看到人影。
“金大人,皇上在哪?”紀元彬掃了掃龍座,又向那張行軍床看去,在外不比在皇宮大內諸多繁文缛節,一切均可從儉,但應該有的禮數不可缺,他不能亂走,站在帳中拱手低頭的問道。
金大人向着帳內的一片布簾指去:“皇上在那。”
紀元彬眼神微閃滑過施雪菲的臉,曲膝、下跪,俯地,磕頭,中氣十足的道:“皇上,卑職紀元彬求見。”
站在一邊愣神的施雪菲,看他對着一張布畢恭畢敬的樣子,心中滿不在乎的想,人都沒有了,行這種大禮不是白費嗎?
金大人倒是沒有阻止,反是向施雪菲的方向瞟了眼,似乎覺得這個太子府的奴才,怎麽傻愣不動。
不等他開口,施雪菲只覺得膝間酸麻,似被人點到了xue道,不由自主的雙膝彎撲倒在地,好在反應快,雙手及時撐地,沒有摔倒成狗吃屎,好在沒有出事失了禮數。
低頭瞥見,腳邊多出一顆黑色的藥丸子,看着極為眼熟,正是那天是馬背上他喂給她吃下的那種丸兒。還有一只白色小瓷瓶就落在她的手邊。她默默将瓶子捏在手中,心中罵道,小人。
她心裏頭罵着他,嘴中卻大聲且應景的來一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子遙祝皇上安康體健。”
這句話說出來沒毛病,但聞者卻傷心。
金大人上前幾步,走到施雪菲的面前,“你是太子府來的人,你先過來吧。”
施雪菲慢慢爬起,之前在軍帳之外跟李公公鬥嘴騙人,還自信滿滿的,可不知道為何真進了軍帳後,總感覺這裏有些不對勁。雖說永樂皇帝從年輕時,就親自帶兵打戰,是個十足的馬背上的皇帝。
可是軍帳內如此簡單,也着實讓施雪菲感到震驚,好像這裏被明顯收拾過了,一點也不像有人常住的感覺。
她走到了簾布前,突然腿再也邁不動了,撲倒在了簾前,整個人幾乎貼在地上,态度極度謙恭虔誠的把臉埋在了雙臂間。
金大人倒是對施雪菲的反應不以為意。
一直跪倒在一旁的紀元彬,心裏隐隐提了一口氣。
他也說不上為何擔心,如果真的皇上殡天了,施雪菲可就不可小看,她是敵是友很難說,但絕對不好應付。
可是皇上如果沒有死,那施雪菲被他領到大帳內來,真是可能沒有說上幾句,就會拉出去給砍了。
皇上向來多疑,施雪菲那兩小子騙個把奴才太監還行,在真人面前定會露出破綻。
“皇上在此,太子的話你盡可以對他說了。”金大人将簾布拉開,一張屏風後,隐約能見卧着一個人。
施雪菲卻一直沒有敢擡頭,只撲在地上,作鴕鳥狀,腿肚兒忍不住微微發顫。
“聽說,太子府千裏獻藥,拿出來吧。”
施雪菲将藥瓶拿出,恭敬舉過頭頂,金大人在旁看了一眼,皺眉道:“真是太子府送的。”
現在說不是,也不可能了,施雪菲埋頭“嗯”了一聲。
金大人拿過瓷瓶,捏在手中鄭重的看着腳下趴成與地面平行狀的施雪菲,又問了一句,“太子有何話事帶到?”
施雪菲在金大人拿瓶端詳之際,微微側目,透過屏風底部的縫隙處堆放着幹燥的燈芯草、紫蘇散、芥子的峻烈之氣撲鼻而來。
這麽濃重的中草藥味,在簾布未掀之時并無大的感受,現在才聞到,是因為正在刮北風。此軍帳坐北朝南,夏季多南風,偏就在施雪菲擡頭一瞬間,亂風來襲,北風從縫隙之中灌進來,自然帶過了這些藥草的味道。
而屏風之後的人形,沒有絲毫動靜。
這分明是出事了。
“金大人,此物就是太子讓小的獻給皇上的,太子素知皇上在民間訪丹藥,他親自試過此藥能強身健體,才千裏迢迢差小的送來。”施雪菲擡起了身子,向着屏風之後的提高聲音道,“如若不信,小的,立即就此藥吞下便是。”
金大人被她反将一軍,老沉的臉上漸有悲色,沉默的将藥瓶遞給施雪菲,語帶惋惜道:“不必了。”
這話傳到跪在施雪菲身後的紀元彬耳內,他不由得擡眼沖屏風看了幾眼,臉上漸漸聚起驚訝之情,那個人形瘦得跟猴一樣,分明不是身形高大魁梧的當今皇上。
他暗叫不妙,轉而對金大人一抱拳,直身肅顏的問道:“大人,皇上何故不出聲?”
金大人眼中帶淚,血絲包裹的白色眼球越發顯得憔悴,黑眼珠兒定定的看着屏風處,挺直的脊椎骨似被人抽掉一般,整個人軟軟往地上倒去,後背依靠在案桌腳上才沒有癱倒,只聽他帶着哭腔道:“你自己去看看吧。”
紀元彬一躍而起,飛身上前,眨眼間到了屏風之後,看到一名小太監橫躺在一張木板之上瑟瑟發抖,在他身後橫着一只黃花梨木箱,細看之下,居然有刀削斧砍的新印,而木頭的紋理也并不一致,一看就是拆了幾只木箱剛剛拼湊出一個大箱子。
他雙眼瞪着那木箱上下左右打量了幾遍,又見箱下一層厚厚的白石灰,上面撒滿了十幾種氣味沖鼻的防腐中藥,當下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他默了默,黑眸放空再無焦距,雙膝重重的砸在了地上,頹然的跪倒在箱邊,手指用力的摳在地面上,草皮之上立即顯出幾道深深的指痕。
旁邊的小太監,一骨碌爬下木板,挑開簾子向外跑。
正好撞在了剛起身的施雪菲身上。
施雪菲手一撈,揪住對方的後脖領子,“跑什麽?”小太監大叫:“來人呀!有刺客……”
金大人大驚失色急喝道:“不可。”
喊話間,施雪菲一把将對方撲倒在地上,因為太急用力過猛,那小太監臉朝地直接倒地,她騎在對方腰上,按着他的後腦,那人嘴被死死的壓進了土裏,他剛要擡頭,只覺頭上似多了千斤之力,整個臉再次摁入了土內,嗚嗚的發着聲音,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在這時,外面的馬公公闖進來,一見小太監腰上騎個錦衣衛,頭上還踩着錦衣衛的官靴,合着兩個欺負他一個,
“放了他。”他怒道。
帳簾外瞬間湧入四五人,李公公首當其沖,大叫道:“皇上帳內,豈容你等撒野?護駕護駕,他們是刺客!”
“哐啷哐啷哐啷……”幾聲拔刀亮劍之音暴出,帳內寒光四射,刀劍齊指施雪菲的項上人頭。
“咔嚓”一聲,官靴往下猛然一踏,只聽到帳內一聲人骨碎聲,爾後,一雙冷峻的眸往下垂着,“我乃皇上禦前侍衛,奉令留守京城,今太子令我等前來迎駕,何來刺客一說。況且我進帳前佩刀已交出,李公公以為當今皇上,能讓我一個赤手空拳的錦衣衛傷到毫分嗎?”
李公公一愣,轉而道:“皇上,奴才也是護言心切,驚擾了皇上,請皇上……”
他邊說,邊往前走,伸手想去挑開布簾。
一旁的金大人喝止道:“放肆!”
李公公陪笑:“金大人,這太子府的人已見了皇上,可奴才也是有些天沒有見着皇上了,心中甚是挂念皇上,想問問皇上想吃些什麽,畢竟從今天早上起,皇上可就沒有吃過東西了。”
金大人一介文臣,談國家大事論伐北利弊極有見地,可這種生活瑣碎之事,他遠不及長在皇上伺候的太監們了解。
李公公見狀,立即又揚聲道:“皇上……奴才……”
“皇上說了,剛才用太子送的丹藥剛剛睡下,他醒後要用飯,自會叫你。”施雪菲擡頭打斷李公公的,站起擋在他的身前,小胸脯一挺,插着腰,瞪着他道,“還不退下。”
李公公哪見過剛來一天不到的小奴才,就能出言頂撞他的,正欲強闖。
忽然聽到簾內傳來“呼哧呼哧……”震天響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