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李公公聞聲,吓得嘴角抽搐了兩下,連連後退幾步,當眼角瞟到紀元彬不怒而威的臉時,不由得低下頭領着幾個随從,溜到了馬公公的身邊。
馬公公臉色極為難看,卻裝此事與他無關,眼觀鼻,鼻觀心,盯着地面大氣不敢出。
“皇上恕罪,奴才這就退下。”
李公公一行人,唯唯諾諾的退出了帳內。
施雪菲長舒一口氣,握着匕首的手心裏沁出一層汗,連後背裏也覺着衣服死粘在了皮膚上,甚是難受。
看到李公公後,她總覺得那人有所圖謀,之前一直以為只要将皇上的死告訴紀元彬後,一切都迎刃而解。直到此時才發現,那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歷史對于永樂皇帝的死只有寥寥不足百字的記載。真正在那幾天裏發生了什麽,只有身處那個時間節點的人才知道。正如她,一個來自2018年魂,第一次見識到皇權,不只有高高在上的權利,還有時時刻刻看不見的陰謀。
過了這一關,下一關又會是什麽在等待着她?
她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放下,心中暗道,好險!
也不知道是哪個有先見之明,居然在簾中還藏了一個人,以備不時之需,只是這呼嚕聲也來太湊巧了,而且這聲音,跟自己之前聽的某人睡覺時發出的動靜如出一轍。
難道是他?
她心中還犯着嘀咕,一旁的金大人已踱步到馬公公的身邊,目光如燭的打量着他,馬公公吓得面色慘白,他雙手作揖,躬身在金大人面前,道:“奴才以金大人馬首是瞻,不敢亂來。”
金大人向帳外綽綽人影瞟了兩眼,才回首冷冷盯着他:“皇上素來飲食節儉,青菜、豆腐、一碗肉,皇上只吃這些,怎麽今日倒勤快來問了?豈不多此一舉?”
馬公公全身一抖,跪在了金大人的身前,神色慌張帶着哭腔:“金大人,到了現在奴才直說了吧,營中已有風傳,說皇上沒了……”
金大人雙眼一瞪:“你!”
馬公公只怕是第一個直言皇上死了的人,但知道這件事的人,不是秘密處死了,就是像施雪菲和紀元彬這樣幫忙隐瞞的。
如他這樣直言不諱脫口說出的,那真是吓破了膽才會這樣。
他語無倫次的道:“奴才見李三富跑來問起太子府的事,覺得此人可能有疑,但見他帶着幾個同鄉兵丁,面又不善的,不敢擅自作主,只能引到這裏來,請金大人定奪。”
“啪”一聲,金大人甩手一記耳光,馬公公栽倒在地上,捂臉要哭狀,“金大人,奴才見……”
他拿眼瞟了一眼那張沒有掀開的簾布,用極細的聲音道,“主子沒了,我真是六神無主。”
施雪菲聽到這話,也算明白了六七分。
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這馬公公不是不敢得罪李公公,而是擔心李公公身後的人,雖然他沒有明說,可能跟太子府公然叫板的,放眼當朝只有漢王府的人。
金大人氣得手指着馬公公的臉,嘴上的白胡一抖一抖的,似一只被氣乍毛的老貓,明明想動手打人,卻只能幹瞪眼生悶氣,施雪菲上前道:“金大人,請息怒,還是一切照舊吧。”
說完,眼睛向帳外的方向瞟了一眼,示意隔牆有耳。
金大人拿眼看了看施雪菲,緩了緩,面色才略微好看些,他見施雪菲剛才急智退敵,談吐不凡,很有幾分膽色,當下對她是太子府的人深信不疑,于是道:“的确應當一切照舊。”
說罷,向萎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馬公公重複道:“一切如常,不可出現任何差錯。”
“奴才這就去辦。”馬公公得了令,爬着出了營帳。
外面早就等着他的李公公圍上來,問:“馬公公,裏面……可好?”
馬公公剛剛還頹喪無助的臉,在轉臉面向李公公時,立時展出他身為大內總監的威儀,将手中淨鞭拂過身前,擡頭挺胸目視前方,中氣十足的道:“晚上給皇上備下一分肘子,豆幹一碟,酒半壺,由我親自送進去。”
李公公還想打聽什麽,擡頭卻怔住,雙眼突然變色,眼前赫然多出兩人。
站在帳前的紀元彬,目光緩緩掃過整片大營,最後将藏着隐隐的火焰眸,對上了他,旁邊小太監識趣的把佩刀送回。
紀元彬拇指将刀柄一推,露出一截三寸長的銀色刀刃,火光之下,刀身上映出冷冷寒光,看着讓人心驚膽顫。
此時,正好那名死了小太監被拖出來。
李公公臉色驟變,勾下了頭。
只聽紀元彬大聲宣布道:“皇上睡得正香,這狗奴才意圖不軌,唉,埋了吧,記得埋深點,這裏土狼野狗衆多,小心讓那些個畜生給刨了。”
殺雞儆猴,紀元彬用最直接也最有效果的方法,讓整個軍隊流傳了一天的謠言自七月十八日辰時起,就此打住了。
子夜。
新月如勾。
除了值夜的士兵握着手中的刀,倚在營邊晃晃悠悠的打着磕睡,一隊精兵手持火杖,在營地四周巡防。
而兵器營內,卻火光四射,地上堆滿了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錫做的物件,有些上面蒙了厚厚的灰,看着年歲已久燭臺,有的锃亮如新的錫粉盒兒。
一個工匠打着赤膊坐在地上,身子前後擺動着拉着身前的風箱。
旁邊石頭壘成的火塘內,銀色的錫料,被扔進燒紅的坩埚內,很快錫料融化成錫水,被澆入模具內。
“唉這叫什麽事?剛才讓我裝睡打呼,我以為就此能睡上了一宿,沒有想到,居然讓我到這來當苦力。”
“哆嗦什麽,我也沒有少幹活。”
“好好,不說了,趕緊的。”
兩人閑聊着,等到各營帳內傳出此起彼伏的呼嚕聲,當值站崗的士兵也偷偷打盹時,才放下手中的活計。
一夜工夫,這兩個壯漢光着膀子,将澆鑄出的一只巨大的錫桶送到了軍帳後。
把這一切看在眼裏的施雪菲,終于看到,擡桶之人,不是別人,正是曹丁和楊士奇。
這二人,自來到後,就睡得寒歲不知年的。
怎麽就晚上勤快起來了?
施雪菲直到現在也不明白,皇上沒了,他們一切照舊的送吃的喝的進去,到是沒有問題,可是永遠這麽呆着嗎?
這可是七月,一塊肉能在數小時內就生出味道,何況是個死去好幾個時辰的人。
她越想心中越沒有底,跟在那兩人身後,隐在營帳的角落內。
曹丁繞到一頂軍帳的後面,拔刀戳入帳布內,輕輕一劃,帳布開出一條長長開口,他貓腰鑽了進去。
施雪菲暗想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搞了半天,居然錦衣衛裏也有對皇上有異心的人,這個跟紀元彬稱兄道弟的也不是什麽好鳥。
不等她把罵人的話想完,楊士奇輕手輕腳的拖着桶,也進了那帳內。
“天殺的!”施雪菲猛的起勢,作沖鋒狀。可剛一發力,只覺得後脖裏灌進一口涼風,将滿身的熱情來了個快速降溫。
不等她回反應過來,領口的衣襟向上拉起,卡在了喉間。
她揮着手臂,手指夠住了一片袖布,想也沒想,死死攥在指間,拼命踮起腳尖向頭頂上看去。
“你!” 一張陰寒無比的臉,驟然出現在她的眼前,她驚呼的聲音變調成了一聲,“唔……”。
她只覺得腰間多出一條鐵臂,後背貼在寬厚的一片胸肌上,雙腳離地讓人捂住嘴,拖入一片黑暗裏。
她呼呼的瞪眼踢腳,身子忽覺一輕,淩空飛出數米,像塊抹布般被某人随手丢到了草地上。
施雪菲一蹦三尺高,掄着胳膊向他的後背打去,紀元彬似是後背長眼,随勢讓在一邊,她便撲空向着地上的一塊尖石摔了下去。眼看臉要被布滿棱角的石頭給破相,後背心讓人徑直提起,又輕輕放下,她張嘴想大叫,嘴中不知道何時塞進了一塊東西。
沒有回過神來她,将那塊塞滿嘴的東西抽出來,聞到一股濃濃的牛肉香。
醬色的牛肉幹上,還沾着她的口水。
她舔了一口,肉香入味,咬上一片,頓覺吃上了最好吃的東西。
紀元彬嘴裏也咬着半塊,邊吃邊嘬着嘴道,“軍營內處處有暗哨,你這樣橫沖直撞的,讓人識破是個姑娘,會生出很多事的。曹丁和楊士奇所做之事,幹系重大,不可亂來。”
“嗯,那想讓本姑娘不亂說話,這一塊怎麽夠。”
“哦,施姑娘還要?”
“要。”
“真要。”
“真要。”
紀元彬舌頭一翻,将那塊吃到一半的牛肉幹咬在嘴邊,壞笑的沖她龇牙“嗯”了一聲,那意思“想要自己來”。
施雪菲厭惡的“咦”了一聲,伸手作勢要打他。
紀元彬輕巧一讓,她直接撲到了他的懷中。
嘴巴不偏不倚正好貼在了那片牛肉幹上。
呸呸呸,這算什麽事?施雪菲腮上緋紅一片,從他懷中掙出來。
紀元彬沒有吭聲,也不再逗她,只默默的把牛肉幹細細的咀嚼了一遍又一遍,沒舍得吞下去。要換在平時,三下兩下,早就下肚了。
“牛肉幹味道不錯。”
“嗯。”
“比平時好吃。”
“嗯。”
“你怎麽不吃了。”
“管我。”施雪菲恨恨的道,将牛肉幹撕了一塊,用漢巾包了放入了懷中。
有了好吃的,又聽紀元彬跟她說起楊士奇和曹丁的事,明顯不把她當外人看了,不由得心中歡喜,之前的惱意,漸漸消散而去。
“那幾個行蹤鬼鬼祟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