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百褶如雲似煙田,揮袖輕羅漫山澗。
京城花容不懼炎,獨步瑤臺臨江仙。
諾大的廳內酒客面紅眼迷離,商女身歪笑如莺,但見白衣白裙,頭上簪着一朵白色牡丹花的女人時,嘈雜之音漸低。
女人不發一語,只搖曳生姿的走向了三人。
施雪菲見到那張明豔不可方物的臉,腦子裏湖面驚魂的一夜,畫面般的一一過了一遍。
女子沖她淺笑颔首,她臉上的交錯着激動與擔憂,似兩把隐火燃進了她的雙眼,神色瞬時凝固成了一個悲切之色。
遲了。
她知道。
太遲了。
她也知道。
随後轉身,走向她的終點。
只是剛走了兩步,就有人阻止了她。
“你來遲了。”樂聲停,朱瞻圻的聲音空靈如咒,徐徐傳來,直接把心急冒進之人——施雪菲定在了門外。
而之前還一片歌舞升平的大廳,也因為施雪菲的出現,悄然安靜了下來。
施雪菲一步一步的走向柳如歌,見到她面容如芙蓉國色,白似軟絹,粉如蜜桃頂上的一抹胭色,眼若墨色流離嵌鑲于銀光深潭,一見傾心。
她笑意盈盈,挽黑雲斜堆于頂,正風情萬種的與花廳中最讓人關注的朱瞻圻相互對視着。
這種才子配佳人的畫面,在風~月~場上也是少見的。
任誰也絲毫看不出,她是那個剛剛解決了一個漢王府的死士。
誰能想到二龍館的頭牌,既是一位擅風月于權貴,在王子公子之間長袖善舞的絕色美人,又是一個殺人無聲的狠角色。
施雪菲很難将剛才所見的一幕,跟眼前的人重合成一個人來看。
柳如歌手搖絲扇,步如輕蓮淩波的緩緩走向一邊,鳳眸微轉的看向朱瞻圻,嬌聲細語道:“世子,這位是?”
朱瞻圻向施雪菲招了招手,“過來,施雪菲。”
施雪菲瞟了一眼柳如歌,想着這裏只怕只有朱瞻圻能一語定柳如歌的生死。
只要能勸住柳如歌,讓她不要向朱瞻圻發難,可能還有一線生機。
正在此時,紅衣女和綠襖女來到了她的身側,兩人邊笑邊借扇掩面,言出警告的道:“別去。”
施雪菲向兩人各看了一眼,一縷斜陽正好打在她的臉上,光芒如金紗罩面,只是轉頭的瞬間,斂去餘輝,只留下一片陰影覆蓋在她的眉間,心底。
她嘴角輕輕一抿,輕啓粉唇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保重。”
說完,從紅衣女手中的奪下一把扇,翻看了兩眼,上面繡的正是皇家最愛的牡丹花,只是花的顏色有些……滴血的豔紅色,似曾相識。
她不及多想,搖扇于身前,拍着自己的胸,擡步跨入了花廳之內。
難以想像施雪菲,之前扭扭捏捏,極不願意呆在花廳之內。覺得這裏哪一張臉都讓她覺得假,那一個笑都讓她感到是笑裏藏刀。
不過洗個澡換身衣,便如換了個人一樣,一改推诿之色,欣然走向了朱瞻圻,讓柳如歌和在座的衆人都沒有想到。
朱瞻基握在手中的酒杯,慢慢放于桌前,他向朱瞻圻看了一眼,一直淡然的神色罩了一抹不能輕易覺察的複雜。
到了近前,朱瞻圻手伸到施雪菲的跟前,似看飛鳥歸巢一般,語氣異常溫和的道:“坐本王的身邊。”
衆人一愣,男子紛紛側目。
女子皆用扇遮面低語,側臉間無不露出羨慕、嫉妒、且伴有看好戲的觀望之色。
京城裏,願意坐在秦王朱瞻基身邊的倒是不少,可是敢坐到朱瞻圻身邊的卻沒有幾個。
秦王多年在外征戰,一身武人習氣,為人親近。
漢世子朱瞻圻,擅韻律,通歌舞,但性格怪異,傳聞這幾年有個清倌,都神秘的消失了。
且每一個都是伺候過眼前這位生得仙人模樣的朱瞻圻後,就再也不見蹤影。
只是今日一見,讓人聞風喪膽的朱瞻圻卻對一個容貌并不十分驚豔的平民女子,好生客氣有禮,只要她出現,朱瞻圻就會不自覺的看向她,就連剛才從不笑的嘴角,也在她出現的瞬間,有了一絲弧度。
施雪菲明明如芒在背,她的表面卻把喜得王子另眼相看,因而受寵若驚的樣子演得活靈活現。
她笑臉相迎,嬌俏的臉上染上了一層胭脂紅,眸光閃閃含着無盡春色。
與朱瞻圻對視的一瞬間,欲語還休的低着頭,順從無比的坐在了他的身側。
還将一只裹了塊白布條的手,伸到朱瞻圻面前,以扇遮面,俯在他的耳邊,細細的說:“世子,藥用完了,傷口又深了了些。”
他微微側身,瞟了一眼她的腕,含笑道:“此刻,就有一個機會,讓你還了欠我的,你可願意?”
“世子要民女做什麽?”她依舊在笑。
“等會你就知道了。”朱瞻圻笑着将一杯酒端于手中,探到施雪菲的唇邊,眼角望向身側的朱瞻基,似乎是在演他跟施雪菲之間情誼非同一般的意思。
施雪菲無奈,屈從的伸手接杯,朱瞻圻卻搖頭,執意要喂給她喝。
真是假戲不好做,她露出八顆齒向朱瞻圻誇張的笑出一個阿谀奉承的臉,随繼低頭,淺嘗了一口杯中酒。
朱瞻圻跟着在杯沿的另一邊,輕抿一口,四目相對間施雪菲露出一個十足的假笑,當她以為一切不過逢場作戲,轉而看到紀元彬已一身淺橙錦衣出現在大廳中間,擡眼正看到她跟朱瞻圻兒女情長,目光立即假和尚如見真佛般,不敢直視。
朱瞻圻卻特意輕聲細語地叮囑道:“這酒兩個人喝,味道才對。”
“這什麽酒?”
“曾憶少年蘇杭游,數年重逢各有愁,休學曹氏同室戈,金華一醉解千仇。”
施雪菲聽到這詩,擰眉毛看向進來面無表情的紀元彬,他素不喜歡這些,不會是他說的。
而且在兩位王爺面前,還輪不到他吟詩作對,且他也不是一個高調的人。
尋聲望去不是別人,而是那個請她吃過飯,問她買過馬,又對她身份存疑的秦王殿下。
“金華酒,色如金陽,味如甘露,醉不上頭。秦王殿下,您真是懂酒之人。”柳如歌輕言細語的贊道。
“柳姑娘客氣了,這酒在二龍館也是輕易不讓端上來的。看來本王是托了三保正使的福,能蹭上一頓好酒了。”朱瞻基得意的道。
柳如歌又道:“酒再好,不及秦王殿下的文彩好,所吟誦的詩,盡顯王者氣度。”
本是觥籌交錯,興致盎然,卻不想柳如歌只略誇了一句秦王朱瞻基的文采,便讓端杯欲飲的鄭和停住了手中杯。
蘇勝知和于真兩人坐得遠些,卻也聽到了這一句,兩人慢慢放下酒杯,拿眼看向柳如歌。
客人的安靜,讓載歌載舞的歌伎、樂師們不知發何是好,機警的停下手中之器,低頭默默退了出去,之前還巧笑如織的姑娘們全都互相看着,不知道哪裏出問題。
而所有人的目光,在茫然片刻後,全都投射到了同一個方向。
主座上的朱瞻圻。
面對大廳驟然的安靜,朱瞻圻手握酒杯,伸向坐在一邊的施雪菲,輕松的一笑。
衆人原以為會有什麽發生,然而只等來朱瞻圻的一聲催“倒酒。”
“對,喝酒。皇上行駕未歸,本王只是想在這裏跟諸位沒有拘束的喝喝酒罷了。”朱瞻基接着道。
一霎,所有人緊繃的神色變臉成之前松閑之态。
施雪菲執起酒壺給朱瞻圻斟滿一杯,又起身去了朱瞻基的身邊,小心翼翼的續了一杯,她一邊倒酒,一邊偷瞟廳外的情形。
橫豎不見紀元彬的影子。
施雪菲暗自罵道,這個管死不管生的主,怎麽還不來。柳如歌已經沉不住氣,要興風作浪了。
她半蹲在柳如歌身前,捧上酒杯,認真道:“姐姐請。”
柳如歌眼角瞟了她幾眼,眼中殺意湧動,仰頭一口幹掉杯中酒,将杯往桌上一頓。
施雪菲的心跟着一懔,低聲道:“姐姐好酒量,妹妹陪你一杯。”
說完,自斟自飲,喝過之後,也學她模樣,将酒杯往桌沿一頓。
柳如歌正想起身,施雪菲手快按下的胳膊,借着三分酒意,手支着桌,探過身子,伏上她的肩。
“姐姐,快走。”施雪菲的臉上再也藏不住,心急如焚的産道。
柳如歌早就在施雪菲進門時,看到了紅衣女與綠襖女向自己使眼色,當然也知道施雪菲為何去而複返。
她經歷的大風大浪多不勝數,因而就算她馬上的要在此地,與皇室之子對決,也沒有露出怯懦之色。
八歲抄家,痛失了雙親的她早就把醉生夢死過成了她的日常,此時只是把醉生了結,将夢死實現罷了。
柳如歌媚笑,鳳眼之尾,閃出如寒星般的殺意,只是掀起眼簾瞬間又是一雙柔情似水的眼波,在內裏泛濫無邊,口中之語輕吐如一曲挽歌般的,讓人心擰了一把: “殺了朱瞻圻,我自有自己的路走。”
“你殺不了他的。”施雪菲恨不得把她跟朱瞻圻相處這些時日所見所聞全都告之于柳如歌,可只是擦肩片刻,哪有時間給她細說。
柳如歌搖着手中那只,象牙雕成的牡丹鑲成的扇柄團扇,自信滿滿的道:“他一個風流王爺,于我來說,大把機會接近。”
作者有話要說:
寫了這麽多,為什麽沒有天使降臨,需要天使,需要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