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此人死因為金石丹藥過多,那裏洩盡元陽,說起來命送在了他自己的手上。”說罷,紀元彬将男子遮體的裹屍布用尖劍尖輕輕挑開,目光掃過時,如看一個酒醉不醒的酒徒,輕蔑之中帶着些自作自受的冷漠。
而從他嘴中說出的死因,只要是個男人就能聽懂,何況還有具體生動形象的屍體,大家一看便知是怎麽回事,各自生出或震驚,或看好戲的心思。
出醜。
丢臉。
皆是他們此時看世子的眼神。
朱瞻基神色微顯暧昧不明,明明他內心是高興的,卻生生把臉上的笑意扯成一個嚴肅無比,又尴尬萬分的模樣。
他擡起眼角掃了掃白布的屍體,擡頭正看以朱瞻圻一幅沒有什麽大不了表情。
他不明白朱瞻圻為何不借題發揮,一口否認地上躺着的死者,是漢王府中的人。
這種有失體面的死法,莫說對于一個死士,就是對于一個普通男子,也是奇恥大辱。
可他這位堂兄非常人能比,向來都是有驚世之懷,連他的人被人給下套,用了最不光彩的死法,橫屍于二龍會館也從容不迫,似死的不過一條養了幾年的狗,死不足惜,因為府裏還有大把。
“堂兄,節哀。”朱瞻基嘆了嘆,半真半假道。
“無妨。”朱瞻圻傲然道。
朱瞻基原本以為朱瞻圻會興師問罪,內心緊張,因而臉上表情一度閃出一絲憂心之色,直到此時才略有放松。
他暗想,自己也是見習慣了打打殺殺,殘肢斷臂的人,再見這些變得小兒科了,只是發生在他宴請三保正使的當口,面子上總是過不去的。
身邊圍了一圈提刀執劍,頭戴盔簾的侍衛,一雙雙警惕的眼盡數望向同一個方向——手無寸鐵的朱瞻圻身上。
施雪菲站在一旁看到侍衛們是,心想這不是正是自己從水房裏出來時,瞧見的人嗎?
怎麽有這麽多?
一切真的是表面上看到的,柳如歌殺了一個漢王府的死士?
還是……
編寫劇本時,可沒有這一細節,而且一直以來朱瞻基都是她這個編劇筆下的正面人物。
歷史與所見出現了什麽偏差,到底是怎麽回事?
朱瞻基站在一衆侍衛的中間,揮手道:“好了,既然只是一介流民死于館內早早去埋了便是。”
說罷,向紀元彬道:“元彬你去安排吧。”
蘇勝知與于真一幹人等,聽到秦王發了話,自不疑心,手中的刀劍盡數向鞘中推去。
劍拔弩張的氣氣氛頓時消減不少,各自在臉上露出了不過虛驚一場的僥幸之色。
唯有紀元彬不為所動,劍倒提于手,不急收回,頭在花廳之頂張望了幾眼,眸色微斂出一抹沉色,又向花廳之外看了一會,沉思片刻,他才向朱瞻基拱手躬身朗聲道:“秦王殿下,只怕不是流民,而是流寇。卑職想……”
“那也埋了,不要讓本王再看到便是。”朱瞻基打斷紀元彬的話,并不想過問下去,而是向湧在身邊的侍衛皺了一下眉頭,似有難言之隐,但礙于人多嘴雜,他不方便說。
紀元彬也瞧出秦王面色有異,他常年行走刑獄,跟罪犯打道,察言觀色早在衆人之上。
常人一個眼神閃爍,都能讓他記入收中,何況秦王面對漢王府死士,死在二龍館中,似乎急于了結,不想節外生枝一樣。
他是秦王,自然可以一笑了之。
紀元彬卻不能掉以輕心。
他堅持道:“秦王殿下,卑職的意思是,不只這一人。”
朱瞻基轉身将花廳之內的四角一一打量了幾遍,看不出任何問題,心想館中埋伏的侍衛不下二十人,誰還能在這裏藏人,就算有,那也只能伏在館外,可來時,早差人借給三保正使接風,早早清查了館外要道,斷不可能再藏人。
他實在想不出,人還能藏哪?
他疑惑道:“還有人?”
他之前的淡定一掃而光,身邊的蘇勝知第一個炮仗般的蹿出來,兩只牛眼毫無顧及的向非□□的人掃去。
他如此明顯,任誰都能看出防刺客是假,防漢王府世子朱瞻圻是真。
見手下如此躁動,秦王面上微微不悅,對蘇勝知道:“不得無禮。”
他這話聽來是在維護朱瞻圻,可是語氣并無責怪之意,反倒有些惺惺作态的意思。
明明是漢王府人死在了秦王殿下的地盤,現在搞得秦王殿下無法在自保,還得有衆人護着,方能吃酒聊天,得一時片刻之閑。
施雪菲一直縮在角落裏看戲,突然覺得有一雙探燈般的眼,直不隆冬的向身上投過來。
本以為只他一人,直到她雙眼迎着蘇勝知的目光,才發現□□的人,個個都對她虎視眈眈。
報應來得真快。
為了給柳如歌勸下,自己成了□□衆人的眼中刺。
不對,為何柳如歌無人盯,只盯自己。
施雪菲腦內翻江蹈海間,一直想不明白的點突然瞥見了蛛絲馬跡。
頓悟!
不等她站起身,一片銀色快如飛鳥般,淬着孔雀藍的彩光,閃着灼眼的精芒,殺氣騰騰的撲天蓋地而來。
她目之所及,看着沖她而來的殺器,如星似雨,這是要把她打成篩子的節奏,也來不及反應,只作抱頭鼠蹿之姿。
廳內之人,知道這暗器厲害的紛紛避讓,不知道的,全都條件反射的,趨利避害——無不驚得倒退三步,像大海落潮的浪濤,疾速退湧去花廳的角落。
大浪過後,沙灘上餘下的寥寥無幾,正如此時的花廳一樣,個個顧着保住性命,無人出手相救。
眼看施雪菲橫屍于花廳之內,一片霞光坡雲遮月一般,擋在了她的跟前,而那塊雲也不是什麽天外來物,只是一塊旋轉成飛毯狀,看不清紋理的錦衣。銀鳥翠粘在那衣上,被攪入了衣內,銀光與紅雲對撞,似如百鳥投火,蜂擁而至卻無一生還,紀元彬臂力驚人,以衣當盾扭轉在身前,生生将□□的一門防生暗器,全數化解。
“丁零當啷……”地面上掉落無數,偶有一只飛脫出去,反彈打向花廳之外,或是衆人的面前,無一受傷。
聲音響絕,此時侍衛們一個個紅着眼,呼啦一聲将紀元彬和施雪菲兩人圍在了當中。
施雪菲冷汗一身,看着眼前突變的形勢,琢磨一會,有些遲滞的望向紀元彬:“原來殺人滅口可以做得如此明目張膽!”
紀元彬深吸一口氣,手中的錦衣已被銀鳥翠打得千瘡百孔,他低着頭,看着地上落滿的镖,不敢想像如果今日他不在場,施雪菲會被打成什麽樣子。
而那些欲傷她的人,見暗器不行,改用明槍了。
反撲上的侍衛,如豺狼虎豹一般,只要秦王一聲令下,便會上來不問緣由擊殺施雪菲。
她只覺得後背冰涼,各個出口圴被人封堵死,放眼看去,除了紀元彬站在她的身前,她竟然是如此的孤單。
還好,他在。
此時,錦衣廢,劍氣寒,只着一身淺紫長衫絲袍的紀元彬,孤冷的目光一寸一寸向一衆侍衛掃視了一遍,所接觸的眼睛均如狼似虎,蠢蠢欲動。
他眼角一挑,劍尖下垂朝地,滿身的銳氣梭角隐于無形,拱手笑了一聲:“各位,我們為同期受訓的校尉,你們雖效力于秦王,但也還是天子的侍衛。”
朱瞻基一聽,知道紀元彬官階雖不是太高,但在年輕一代的錦衣衛之中,已是翹楚,他能得到皇上的信任,并非只有一個武夫,而是有他的長處。
再看另一邊,朱瞻圻悠然的看着這邊,不急不燥,這邊打得熱火朝天,他向花廳之外的下人招手道:“這裏火氣太大,給諸位上一碗冰鎮酸梅湯。”
朱瞻基背手向蘇勝知責怪道:“魯莽!退下。”
衆人齊齊收劍,退向了花廳之外。
施雪菲斜眼瞄着朱瞻基,眼中看他只有一個感覺,假,太假,假得不得了。
明明想找漢王府的碴子,卻還要裝得此事與他無關。
他一個笑面虎,怎麽就能是皇太孫呢?
以後得小心此人。
“施姑娘,适才受了驚吓,喝點酸梅湯吧。”朱瞻基吩咐了一句,立即有人端着冰梅,捧到了施雪菲的面前。
我去。
剛才本姑娘要被你們靶子打時,怎麽沒有看到你關心一下,馬後炮,我理你。
再多的懷柔禮遇,于她只是虛情假意。
施雪菲臉上惶恐加手忙腳亂的接了那湯,心底暗罵了無數遍僞君子,單手接湯,随手放在了桌邊,拱手道:“秦王殿下美意心領了,民女肝火旺盛,牙痛得很,不适宜飲此湯。”
說罷,拿着扇子撲愣在胸前,做不要再跟本姑娘多說一句,我會反臉不認人之态。
秦王倒是無所謂,坦然一笑,好似之前蘇勝知射殺她,也不過是一時之失,沒殺是她施雪菲有紀元彬保着,殺了,殺了也不過一粒浮塵罷了,沒有什麽大不了。
施雪菲既然是漢王府的人,那随她有多可愛,也只是秦王的敵人。
朱瞻基瞟了紀元彬一眼,神色溫和的道:“紀元彬,你既然保下了施雪菲,那你現在告訴本王刺客到底有嗎?”
“有。”
“在哪?”
“藏于這花廳之內。”
“什麽?”
他語出驚人,于真和蘇勝知剛端着酸梅湯正喝入腹中,解渴消暑,本以這事就這麽過去了,聽到刺客還在,并就在眼前,将碗一摔,已抽刀圍上來。
“請秦王殿下下令搜館。”
“準了。”
坐在一邊看好戲的施雪菲這下才明白紀元彬的意思。
他真是個天才,能将殺人案推倒出如此多的細節,且把朱瞻圻當面不認的事,給攪大了。
看來惹誰也不能惹着紀元彬。
他小子的心黑得跟墨一樣。
施雪菲咬着糕,就着茶邊喝丫邊笑。
似乎紀元彬贏朱瞻圻,比她得了百兩金還要高興。
朱瞻圻微微側目,目光陰毒的掠過紀元彬的臉,最後落在了柳如歌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