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朱瞻圻上馬,飛奔騎行遠去,丘世田和李公公圍在施雪菲的身後,兩均作探究狀。
一個摸着劍聲,小聲客氣的道:“施雪菲,你今日解小王爺之圍,我丘世田記下了,等你去南京時,報我的名號,讓你吃遍那裏的美食。”
說到美食,那裏的幹絲,的确不錯,施雪菲立即有一種剛才患難與共之後,可以與他們化敵為友的感覺。
李公公則咳嗽了一聲,側着臉,低聲道:“別怪我沒有提醒你,不跟世子走,就趕緊麻溜的抱緊紀元彬這棵歪脖樹,記住,京城裏想混下去,你這種沒爹沒娘,連個兄弟也沒有,更沒妃嫔姐妹在宮內的,只能進錦衣衛。”
“我怎麽就不能去當個宮女什麽的?”說完這句,施雪菲立即後悔,想那朱棣老兒已死。且大明朝最興人殉,只要皇帝老兒沒了,一詣殉葬令,管你貴妃、才人、尚宮、女官,要你死,一律得死。
就算太子登基,那也是四十多的爹爹輩,還是個有腿疾的人,她若進宮去,新皇也撐不過一年,也得死。
不行不行。
進宮就是死,的确只能聽李公公給的建議。
就是不知道紀元彬肯不肯。
正琢磨着要怎麽能跟紀元彬套上近乎,遠處一匹飛馬奔來。
馬兒行到跟前停住,馬上之人道:“你可跟我走?”
施雪菲擡頭看朱瞻圻,心想着,還是不要去南京,還指不定挖多少坑等着自己。
她遲疑之時,朱瞻圻手揮瓶落,一只綠色的美人瓶從天而降,她伸手接下,握在手裏把玩了一番:“世子,可是感念施雪菲,花廳之內不畏強權,窮思巧辯。”
朱瞻圻面無表情的望着遠處,扔下一句:“你去校尉所吧。”不等她問明白什麽是校尉所,是不是閑職之類地方,他已打馬而去。
紀元彬目送朱瞻圻遠去,回頭看着施雪菲,若有所思的道:“你跟他關系真的非同一般。”
“何以見得?”施雪菲捏着瓶兒,正琢磨這藥是解藥還是□□。
“他從不把任何人的死活放在眼裏。”紀元彬手指一挑,瓶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他的掌中,打開瓶蓋,放在鼻低下嗅聞了片刻,一股烏草、三七、冰片、崩沙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
至少不是□□,想到她手腕上裹的白紗,且時不時撫在那上面,似是疼痛難忍狀,才恍然的看向遠去的朱瞻圻,心機如此深藏不露,施雪菲的手沒有廢掉真是萬幸。
“紀大人,可是解藥?”施雪匪把受傷的腕伸到他的面前。
一個橢圓的紅色傷痕,上面血不結痂,腐掉的皮膚已露出紅色的肉芽,這樣的傷口出現在施雪菲身上,看得他莫名的蹙緊了濃眉。
“他這樣對你?!”語氣之口帶着莫名的怨氣,知道她受傷本就不痛快,再看清上面有□□腐損過,心尖上像澆了勺沸油,焦灼得他牙齒發緊,整個人熱血升騰,一股怒火冉冉燃燒在周身,激奮的氣浪撲向了身邊的她。
“嗯,現在你相信我了吧。”施雪菲苦笑。
“你做事有自己的主張,非他人能左右。”紀元彬将藥粉倒在了傷口之上,從懷中抽出一條嶄新的白色汗巾,輕手輕腳,一圈圈繞在她的腕上,打了一個結。
“行,紀大人,你算是我在大明認識的第一個朋友。”施雪菲看到他把汗巾給了自己,心中偷喜。
楊榮說過,紀元彬什麽都能與兄弟們共享,唯一這慈母給他織的絲帕從不借與旁人。
“朋友?”他側目。
“我想說,紀大人你适合當我‘男朋友’,你能聽懂嗎?”施雪菲腹诽的沖他翻了一記白眼。
紀元彬察言觀色了半天,也猜不透她心中所想,只怔怔的看了她一眼,嘴中反複咀嚼着“朋友”兩字,無盡的含意,各中滋味一時難以明說。
施雪菲笑笑,折下一枝柳枝在眼前舞了舞,随手摘下一片碧綠的柳葉,指腹輕輕撚磨了幾下:“不把別人的命當回事,這不正是你主子們的特權嗎?”
“她連自己的生死也不放在心上。”紀元彬凝視一樹垂下的綠縧的垂柳,專注不動,如靈魂出殼,呆呆的道。
“呃……”施雪菲遲疑了一會,她想的并非紀元彬所想的柳如歌,而是另一個人。
回憶起那晚在林間,他撕心裂肺般的吼叫,那隐疾讓他跟常人不同,那是一種不死不休的病,就算是現代醫學,也不能完全根治,何況六百年的大明朝,苦了他如此盛世容顏。
心中感嘆了半晌,施雪菲又折了幾根柳枝,執在手中,向紀元彬揚了揚道:“我還有事要找秦王,紀元彬,你先走吧。”
“你還要鬧嗎?”紀元彬斜目看向她。
此時,幾個二龍館的小厮們,正擡着用白布包裹了屍體,哼哧哼哧的從側門出來,腥紅色的血滲出來,一滴一滴灑在了灰土之上,血染紅塵。
手中折柳在她指間彎成了一個圈,從圈中看着那一具一具橫着出來的人體,直到其中之一,一截沾滿鮮血的手,從白布裏垂下時,她握柳條的手驀然一緊,那是柳如歌。
她沉默着,将做成了冠的柳條在手中把玩了一會,回首向紀元彬正色問道:“柳姐姐可有家人為他收屍?”
紀元彬沉默了片刻,搖頭:“沒有。”
施雪菲把柳冠扣在了頭頂之上,搓了搓手心,用平常的口氣道:“哦,柳如歌的屍體,我得要回來。”
“你?!”紀元彬想着剛了一件事,現在她又要生事,本欲斥責她,但瞧她戴着柳條在頭上,頓時明白她也只是為了柳如歌鳴不平,才會意氣用事,胸口起伏了片刻才道,“你要不回來的。”
“試試,不試怎麽知道。”施雪菲說完便整了整衣裙,向二龍館走去。
站一旁一直未走的蘇勝知,押着擡屍體的小厮,嘴裏打鑼般的呼喝道:“走,快點,這晦氣事怎麽就讓我給攤上了。”
“蘇大人,這幾個送去哪?”
“扔山後邊去。”
“那麽遠嗎?那柳如歌不是放馬車上了嗎?不一起嗎?”
蘇勝知看了眼塞進馬車的柳如歌,眼色暗了暗:“遠嗎?”他是個一言不和,便執劍上前理論的主,“要不你找個近點的地,挖坑之後跟他們一起埋了?”
小厮們連連陪笑:“不敢,不敢。以為是一起埋了,一起埋了的。”
見蘇勝知又用吃人的牛眼瞪人了,他們腳步的步子頓時快了許多。
施雪菲看着那幾人遠去,搖頭直嘆:“有去無回。”
“什麽叫有去無回?”紅衣女搖着牡丹團扇出來,只是扇柄轉動,另一面竟然顯出一只猛虎,雙眼不怒而威,獠牙如刀寒意疹人,看得讓人直發慌,似乎無論在哪都有一雙這樣吃人的雙眼在盯着看。
施雪菲這時才發現,紅衣的扇面,居然是蘇杭的雙面繡。
這種級別的繡品,非王族不可享受。
而能得到如此精妙異常的頂級雙面繡,也得是南京城裏的有權有勢的才有可能。
施雪菲不動聲色走上前,向紅衣女道:“姐姐,何必還留在此地?”
紅衣女面微變,笑道:“我又不是那柳如歌,怎麽不能留下?”
施雪菲想到柳如歌與她們兩人推心置腹一番,卻萬萬不曾想到,這二龍館裏不只是她有秦王做後臺,眼前的紅衣女,只怕是另有其主,只是沒有暴露而已。
想到這,施雪菲忙道:“姐姐,我想問問□□怎麽走?”
“□□?你要去那?你要做什麽?”
紅衣女面色又沉了一分,上前,壓着嗓子道:“快走,趁現在秦王還沒有想起你,遲了你小命就沒了。”
“不必了,姐姐好意我心知肚明,只是我欠了柳姐姐一條命,今日不能救她,已成我心中最大之憾事,若她魂不能安生,我真成了他們嘴中的無用之輩了。姐姐不想說,我不怪你,我再去問人就是。”
說完,牽過馬兒,自行向西面去。
走出半裏地,到了分叉口,施雪菲有些呆了,古道之上,路牌就是一塊木頭支在路邊,不會标得極細致,看半天也不明白三條叉口,那條才那條她要走的。
徘徊一陣後,聽到身後馬蹄聲響起,回身之時,她眼底泛出一抹淚光。
“施雪菲,你發什麽呆?”
“紀元彬,你來做什麽?”
“有一只迷路的羊,要去虎口了,我就是來看看,我還能不能分上半只羊腿。”紀元彬面黑口冷的道。
施雪菲本以為他會溫言相勸,或是上演一出捶胸頓足怒罵她不知道死活的戲,完全沒有想到,他開口十足的要看她怎麽死的意思。
既然有人願意跟她一同去虎口了,當然要把握機會,不能放了眼前這個肥肉,要死,先把紀元彬送上去,讓老虎吃飽了,到時,老虎吃太撐估計沒有胃口再塞下她這把小骨頭。
她打馬上前,見錢眼開的道:“要是活着回來了,紀大人莫說要我施雪菲一條腿,就是兩腿都要,我也是不會吝惜的。”
紀元彬不理她,催馬疾行,飄出一句:“不想柳如歌的屍體讓人給毀了,就快點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