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施雪菲愕然,原來紀元彬也不是那麽無情無意,一夾馬肚子,身子一颠,沒有多久便追上他。
紀元彬側目看着她的馬道:“果然是一匹好馬。”
嘴上誇馬,眼神似對騎馬之人,極度不滿意,像是好馬沒有遇到好的騎手,而是砸在了施雪菲這種,暴胗天物不識貨的人手中。
“當然,世子給的馬,怎麽能跟你們錦衣衛裏的官馬相提并論。你們的馬天天累死累活,口糧還差勁,世子給的馬,我可天天給好的吃,還不會可勁騎它。知道嗎?好馬從來不缺,只缺能善待它的人,人是這世上最無情的,将一切能駕馭的物種踩在腳底下,給的卻是只能維持生命延續的最差的待遇。”
“馬就是馬,你當是養着光看不用的寵物?我怎麽覺得,你是借馬喻人,施雪菲,我真想不通你這種心性,怎麽能活到現在?”紀元彬冷瞥一眼,似乎對于世子朱瞻圻送馬給施雪菲有着一種說不出的妒嫉還是嫌棄。
“對的對的,大明朝幾百年的風光,全在開國三朝。我能茍活于最輝煌燦爛的歷史之中,我要不僅感謝天,我還得感謝地,更要感謝你一直對我的期待。”施雪菲難得說上幾句很不明朝的話,借着別人的嘴,說她的內心感慨。
不理紀元彬看鬼一樣的神情,她玩性大發,打馬飛奔起來。
他見她策馬而行,已不似之前驚恐萬狀的蠢樣,還有幾分老練的樣子,有些不解的道:“施雪菲,你爹爹在世時,真的有教你騎過嗎?”
“我爹爹?不就在軍營裏練了幾回嗎?”施雪菲腦中一片零亂,這個騎馬的事,她并不記得是如何寫的,而且劇情發展早壓根就不是原先那套狗血的“總有人要害她”的套路。
現在的一切,早就成了歷史裏的一環,她也莫名的與皇室扯上了關系。不管她願意不願意,是編劇也好,是想為爹爹和她申冤也罷,找到能讓她說話的人才是正題。
秦王,如果真能信,那自然找秦王快些。
紀元彬心知施雪菲愛劍走偏鋒,這一去要回柳如歌的屍體是一會事,她極有可能是想找秦王來哭她的冤情。
也正因為如此,紀元彬才追上她,想助她一臂之力。
他見施雪菲眉頭緊鎖,又補上一句:“施雪菲,好好騎,以後有了危險,好逃得快些。”
施雪菲面色嚴肅的瞪他道:“你不是怕我出事,才追來的嗎?關心本姑娘就直說,不用掩飾。”
紀元彬被施雪菲說得面色通紅,不知道要如何回她。
施雪菲逗着他玩,看他默然不語,心想說一句關心之語這麽難嗎?
“駕……”男人一聲長嘯,馬兒聽從主人心意,一步蹬出老遠,誓要把那匹名震京城的寶馬,甩在身後吃土,才能平了它身為低層交通工具,受盡各種憋屈的惡心。
施雪菲身下的馬,自顧自的跟着跑,不急不緩,卻總與那匹馬相距着一個馬身。
數裏之後,施雪菲一臉灰頭土臉,終于明白錦衣衛不好惹,騎個馬,都能讓飛揚的塵土把美人變土著。
……
深夜,□□掌事的蘇勝知與于真不知何故,全長跪在大院之內,面向着院內的“護月齋”。
此處為秦王的書房,一般外人不能進。
書房內,一張金絲楠木的軟榻之上,正放着一具冰涼的屍體。
幾個侍女正在給屍體換衣。
房間當中已擺上,時鮮供果排列整齊,白花素紙堆碼如山。
一只纖纖玉手将三根香頭伸在白燭的火焰裏,一會兒煙火濃烈,一口氣吹過,只有紅點一亮一亮的,帶出縷縷青煙。
“殿下,不必傷心。”
女子将手中的香遞給秦王。
秦王點頭,接過香,眼只似含有淚,默了良久,才鄭重的插于香爐之內。
轉身他的臉上再無悲意,對那幾名給屍體換衣的女子道:“今日之事不可說出去。”
侍女們低頭不語。
秦王又道:“都下去吧。”
說完,又對女子道:“好生安葬她。”
女子賢慧的道:“殿下囑咐,妾身自當安排。”
說完,陪着秦王入了內殿。
侍女們見主子走了,紛紛起身推門而出。
那名遞香的女子,趕緊跟了出去,喚住那些侍女道:“這些果子都拿去吃吧。”
衆侍女知道這是三保正使從海上帶回的奇珍異果,別說吃了,聽都沒有聽說過,這還是生平第一次見,幾人很聽話,一人拿了一個,開開心心的走了。
女子親見幾人咬了一口,冷笑一聲,這才向跪在地上的蘇勝知道:“反正供完死了的,還不是便宜了活着的。”
蘇勝知躬身道:“一齊埋了嗎?”
“埋了?”女子揚起下巴,看了看四周,一張足以傲視群芳的臉,讓一直躲在房頂上關注這裏一舉一動的施雪菲和紀元彬都驚了一把。
“胡玉容,皇太孫秦王妃。”紀元彬在施雪菲耳邊小聲道。
“哦,那是朱棣親自下詣賜婚的一樁良緣。”施雪菲嘴快,說完,覺得有雙眼盯得她不舒服,側目看到紀元彬面上極為不理解的瞪她。
“怎可直喚先帝名諱。”他糾正道,“此事還未向太子府禀報,你不得無禮。”
“口誤,口誤。”施雪菲口不對心的敷衍道。
胡玉容從門前花盆走過,随後折下一朵牡丹,手撚住片片花瓣,用力攥擠于手心裏,直到花如殘帛裂錦,紅色的汁液順着指縫,一滴一滴的打在她地上,被冷月一照,像是從人身上熬出的骨血般,紅豔凄涼。
耳邊傳來陣陣獅吼聲,這正是三保正使從海上各國帶回的奇珍異獸,她臉上浮出一絲詭異的笑,道,“剁了,喂三保正使帶回的神獸,為父王添福延壽。”
蘇勝知聽了,拉起地上的于真便走,柳如歌這件事,總算處理得讓他覺得滿意。
至少,那種風~塵女子,只配得到這樣的結果,再擡舉她,那他和于真這些為秦王賣命多年,流汗流血的将士們才不會為此寒心。
一個在床~上取悅皇族的女人,就當世世為牛做馬,怎麽能高于他們。
“等秦王殿下睡下,再動手。”胡玉容從腰間取出一條帕子,将手中殘的花碎抹了去,低頭在指間聞了聞,“牡丹花真香。”
說罷,将手中的帕兒随手扔在地上,轉身進了廂房。
蘇勝知目送胡玉容看得出神,直到身影完全消失,雙眼都不曾離開。
一直跪在地上的于真,慢慢站起,揉着膝頭,向身後的夜空看去。
施雪菲正瞪眼看着下面,沒有料到于真會突然回頭,“不好”她暗叫一聲,頭頂上驟然一沉,好像有東西打下來。
她不由自主的把臉掩在雙臂間,餘光看到紀元彬身上不知何時換上了夜行衣,臉上罩了黑布,只露出兩只眼。
做錦衣衛的比她這種一時沖動要去搶屍的人不同,他似乎早就知道,來這裏不能光明正大的進去,只能隐藏身份悄悄的進去。
而頭上落下不明物體,似在走動,且有抓撓之意。
施雪菲不怕蛇蟲鼠蟻,并不在意,只側頭向紀元彬做了一個“什麽東西”無聲嘴型。
紀元彬雙眼盯着,不發一言。
她只聽到院中由遠而漸響起腳步聲,以為她已被發現,恨不得鑽入青瓦之間,隐身進去。
于真向她所在的方向張望了一會,喊手捂嘴間發出了“呱呱……”的鳴之聲。
随後,一只青色的鴉鳥,從天而降,落在了他的手臂之上。
而施雪菲也頓覺頭上一輕。
莫非,剛才落在頭上是一只把自己發髻當成臨時鳥窩的瞎眼鳥?
他從腰間摸出一顆黑丸,鳥興奮的拍着翅膀,伸嘴欲啄。
黑丸往天空中抛去,鳥兒振翅高飛,叼着黑丸,落回于真的手臂上。
她又聽到,于真對那只鳥道:“伴駕數月辛苦了,看看都瘦了。”
伴駕?
鳥伴駕
伴誰的駕?
皇上——朱棣。
為何太子府的鳥,會一路跟着皇上?
一時間施雪菲想不通裏面的奧妙。
院中的于真一邊逗鳥,一邊與蘇勝知商量,兩人先行去睡一個時辰,等到三更天,再行處理柳如歌的屍體,随後,院中才算徹底安靜下來。
夜深人靜,燈熄蛙鳴。
施雪菲仰面躺在屋脊之上,睡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鼻尖微微發癢,以為有小蟲在爬,翕動了數下鼻翼,才半眯着眼,看着天上的半月,聲音微微的道:“紀元彬,我本想去找秦王開門見山的要屍體,現在看來,怕是行不通。”
“怎麽說?”紀元彬翻轉過來,側身躺在施雪菲的邊上,問。
“胡玉容,根本就不想少柳如歌入土為安。”
“……”
“還有那只鳥,我在榆木川皇上的大帳頂上看到過。當時以為是一只跑到軍營裏打打牙祭的普通過路鳥,現在看來,此鳥非凡鳥呀……”
“……”
“紀元彬你現在要退出還來得及,你可是錦衣衛總旗,不要為了一個歌伎自毀前程。”
一直默不作聲的紀元彬突然趴過來,身子壓在施雪菲的身上,兩個眼對眼,鼻對鼻,心對心般,互相凝望着。
她只覺得面色潮紅一片,想着這風高月黑的,他不會對她有什麽非分之想吧。
“呼……”一聲,剛想着是一把推開,然後嚴詞拒絕他這種沖動行為時,他整個人趴了下來,兩人面對面的疊成羅漢狀。
他眼中驟然騰起的火光,映在了她漆黑的眼珠裏,怎麽能這樣占我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