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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她笑着等他的回複,看到一片飛揚的塵土,馬蹄聲如雷湧進耳朵裏,過了一會,終于看到紀元彬身後一片秦王旌旗在灰蒙的西南角時隐時現。

笑意斂去,沉重悄上眉梢。

“紀大人,你說是皇恩浩蕩,讓人如此前仆後繼萬死不改初衷。還是,無休無止違背人倫的争鬥強取,讓人心生向往。親情人心敵不過虛華的權勢,人人都熱衷攀向最頂峰。只是,那些峰下的人,難道是他們天生命賤,還是皇家本是無情根。”

紀元彬凝視着由遠而近的王旗:“婦人憐一命,王者顧蒼生。”

施雪菲笑了笑:“哦,明白,我以後一定要當,你嘴中那個蒼生之中的一個,讓上天眷顧着,要不然,怎麽能長命百歲,看盡人間美色,嘗遍世間美食。”

由遠而近的神機營浩浩蕩蕩的向着他們所在的方向開進,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的馬蹄聲,随着一片沉重的腳步聲,如同千軍萬馬将置,帶着催枯拉朽的磅礴之氣,無論前方有任何的幻想阻滞,将會被他們壓倒一切的優勢,排山倒海的蕩平成一片虛無。

剛才的晴朗天空,此時也被洶湧熱風,飛騎帶來的氣浪,蒙上了厚厚灰塵,不見天日。人在此時,都生出不安的情緒,只想早些離開,不願卷入其中。

變天了。

紀元彬拍拍施雪菲肩頭,示意看得呆了的她,再回頭看一眼。

與□□兵強馬壯,以人多取勝不同。施雪菲回望,看見遠處世子朱瞻圻一人一馬,在美人坡上,從上往下看着。

朱瞻圻面色從容,手中也捏了一片薄如紙的西瓜,小口小口的咬着,每咬一口,從嘴中吐出黑色的西瓜子。

如美人吃瓜,斯文而又賞心悅目。

只等秦王的神機營過去後,看到一隊步兵包圍的皇帝車駕後,才突然策馬下來。

三人相見,紀元彬的臉色暗如此時的天空,他從不懷疑施雪菲為人不壞,可是這次秦王迎接靈柩之事,怎麽可能會走漏風聲。

而且他們才走了不過一天。

施雪菲見到朱瞻圻手中的西瓜,苦笑一聲,果然她沒有猜錯,紅衣女跟朱瞻圻是認識的,而且不是歌伎與恩客的那種關系。

只怕紅衣女跟朱瞻圻的關系,就好比柳如歌與秦王。

她們都被男人利用,且至死不渝。

每每回想到這些,施雪菲都會為大明朝的女人們鳴不平。

風光是男人,輕視是她們的。

成功是男人,失敗是她們的。

權力是男人,犧牲是她們的。

從古到今,沒有人為她們讨回過公道。

就連史書上的只言片語,也只關風~月,只書貞潔。

“雪菲,你也在?”

“我打算走呢。”施雪菲才不想再如二龍館那次一樣,攪在兩個王子之間。

她眼色微暗,唇緊抿着,勒過馬頭,之前見到紀元彬,想跟他聊聊怎麽才能讓自己見到太子,至少讓秦王不要從中攪局的事情,想來這個時間不對,談不出結果的。

皇家的事,才是他們的頭等大事,她的事,不過萬千小事之中一件,何時去說都無關國運國體。

馬調轉頭,正欲走,朱瞻圻與施雪菲相向而行,兩人都不由自主的定住了。

朱瞻圻表情微愠的看着她,不去校尉所,還在這裏跟紀元彬親親我我的,共吃一片瓜——着實該死。

但那只是在坡上看到時的一腔妒火,真到了近前,心中的怨不知道怎麽的一切煙消雲散。

只想問一句,傷可還好。

但嘴上卻冷冷的道:“你不走嗎?”

“我若說不走,世子當如何?”施雪菲盯着自己的傷口掃了掃,那裏的痛消失了,可疤痕是永遠留下了。

朱瞻圻目光含着千山萬水深情,煙波沖光,情浪滔天,但都一一壓在心頭,只無奈的将頭別向一邊。

天邊的遮天蔽日,危機重重險境結網待命。

他一顆心竟全系在她的身上。

只是不經意的與紀元彬相視之時,目光深寒了幾分。

紀元彬目光如常,坦然的迎着他,兩人打量半會,終于才開口:“世子,皇陵之下,多有苦命魂,一念之差多添無辜性命。”

朱瞻圻不屑一顧的回他一記無所謂的表情,轉而對施雪菲道:“你答應我做三件事,這第一件便是,離開天壽山。”

說話間,也不理施雪菲是否明白他的意思,雙腿一夾馬肚,迎着秦王的軍隊,獨自飛奔而去。

施雪菲指了指他的背影,不解。

又指指她自己,更不知如是好。

紀元彬鄙夷的沖她翻了一記白眼,用“這都不明白”的嫌棄表情引馬調頭,扔下一句:“傻瓜,你要見太子,我以後幫你,今日不是時候。”

随即打馬離去。

“我,我不是只為見太子,我有大事,天大的事。”施雪菲眼睜睜看着兩個男人遠去,氣急敗壞的仰天長嘆,“我是為了柳如歌。”

她的喊聲,很快被“噠噠……”作響,綿延不絕的馬蹄聲湮滅。

回首看,□□的麾下的神機營騎兵,已能看到他們身上背負的□□,而皇上的靈柩車駕也隐在馬隊之後,想要螳臂擋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施雪菲打馬匆匆往小店的方向趕,下馬時,紅衣女和綠襖女兩人一人一手執一片西瓜,邊走邊吃,走到她近前。

紅衣女吐出幾顆黑色的西瓜子,打量施雪菲幾眼,又沖她身後張望了一會,對她去而複返有些意外:“怎麽沒有跟你的紀大人一起走?”

施雪菲揚了揚眉毛,沒有解釋,只鑽入了馬車。

車門關閉了會,再打開門時,她手中拎着一個包袱,一躍而下。

紅衣女嘴中“唉唉”兩聲,伸手想去拉她,她赫然回頭,目光如劍直刺她的眼睛。

紅衣女尴尬的用團扇,在兩人之間撲了撲,“你這麽瞪着我做什麽?”

施雪菲一副“別演了”的表情沖紅衣女斜了一記眼,心想她是世子的人,何必惺惺作态。

“施雪菲,你什麽意思?把我和阿綠叫來,不就是為了送柳如歌一程嗎?怎麽走到這裏就停下了,不走了嗎?現在可正是烈日當空,柳如歌的屍體運不到地頭,發臭了怎麽辦?”紅衣女拿扇在胸前狠狠撲了幾下,“你要是沒本事安葬她,你走人,屍體留下,我們自己來辦。”

施雪菲沖兩人道:“是把她扔二龍館的後山,還是随便刨個坑給扔裏面,等到想去看看她時,坑在,人沒了,我找誰去?”

紅衣女被施雪菲怼得無話可說。

雖說跟柳如歌姐妹一場,埋人這種事她們願意做,可是真的要做得像模像樣,倒也還沒有那麽深的感情。

“丫頭片子,你說這話太氣人了,我們埋她算仁意了,你是她什麽人,她都沒有說什麽,你還挑上了。再說,柳如歌是家裏還有人嗎?有個地,立座碑,誰會去拜祭她?你嗎?”

施雪菲抹了抹臉上的汗水,對着紅衣女笑臉相視,突然她撲通跪倒在地上。

紅衣女不解的看看地上的她,不會兩人争辯幾句,就弄得小姑娘要下跪求饒了吧,心中正為自己嘴上占了上風得意這中,團扇捂嘴輕笑,剛要說算了算了,就當小姐妹之間吵嘴,不用行大禮之類的話時,旁邊的綠襖女臉變色,腳發軟,沒站穩,直接雙膝跪地。

不對。

“恭迎秦王殿下!”施雪菲。

“秦王殿下?”

紅衣女反應奇快,轉身下跪,态度比施雪菲虔誠百倍不止。

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向着行宮行進而去。

并無人一對路邊小店上跪倒一片的人,有任何的回應。

只有一隊手執長矛短刀的兵勇,整齊劃一走到人群前,一字排開,将護着靈柩的軍隊與衆人隔開。

等到起身時,衆人都齊齊做了一個統一動作,個個都在用手撣去落在衣上剛剛因車馬衆多揚起的灰塵,施雪菲憋氣了從人群中跳出來,嘴中“呸呸……”連連吐出幾口灰。

綠襖女跟上來,拿她自己的汗巾給施雪菲指拂去衣上的類,輕掩鼻下的道:“施雪菲,我們還是快走吧,我總覺得不對勁。”

“什麽不對?”

她俯到施雪菲的耳邊,面色嚴肅的小聲道:“我剛才發現過去的并不只是秦王殿下的軍隊,還有別的……”

“別的?”施雪菲故作不知。

“我看到皇帝出行才用的車駕,随行的人居然外着朝服,內着麻衣,這不是好事。”

“阿綠,你到底要說什麽?”

綠襖女:“我懷疑皇上沒了。要不然皇上車駕側的侍衛怎麽可以穿這麽不吉利的東西。”

施雪菲拉住綠襖女的手,貼着她的耳朵,也一本正經的悄聲道:“阿綠,你眼花了。”

這綠襖女,是本姓藍,因受祖上的案子牽連,隔了不知道多遠的親戚全被誅殺,她年歲小,又假托為奶娘所生,才只是投進了二龍館內,成了那裏的歌伎。

而她的相好,正是在禮部下面管祭祀的一個小吏。這些事兒常聽他聊,所以記在了心裏。

“施雪菲,你不聽勸,要吃虧。”

施雪菲點頭道:“好,那我就辦一件,不讓人吃虧的事。我想把柳如歌葬在天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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