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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

綠襖女心內猛的被刺了一把,目光裏錯愕、震驚、不解到漸生懷疑,肅面整裝對她極鄭重的問了一句:“施姑娘,你可知道這是天子陵墓所在,女子入陵,從古到今只有一種辦法。”

施雪菲凝神看着遠處高高的封土堆,道:“我知道,殉葬于君王,被視為貞潔淑烈,可得享皇家香火,受朝廷褒獎,柳姐姐雖是教坊長大,但性情如蓮高潔,在我施雪菲的心裏,她自當能入皇陵,并不是為了殉誰。”

綠襖女愣了一下,漸懂她的話,只是拂袖而去時,喃喃的扔下一句:“瘋了。”

“別忘記,你中的毒還沒解呢!”紅衣女扯過施雪菲的手腕,捏緊手指,整個人都在發顫。

施雪菲側上瞟了一眼手腕,微笑,揮手,最後雙手拍拍紅衣女的肩頭,語重心長的道:“不想幹,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我才不陪你去瘋!”

……

人若敢瘋,不是真瘋,就是有了去瘋狂一把的能力。

獨自回了小店的施雪菲,還是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支着下巴看窗外的風景。

到了晚飯時候,小店漸漸人多。

施雪菲從房間出來,走到樓梯中間時,看到一個年輕的錦衣衛匆匆的進了店內。

等她下到樓下時,只看一片衣角隐入了後廚。

來吃飯的,通常挑張桌,往邊上一坐,等着小二招呼。

而他對這裏似乎熟悉得很,不打招呼,直接奔後面去了。

在後廚裏急得冒汗的楊榮,跟在大廚身後,催促道:“輝叔,馬上給我做三個菜,□□燒香菇、長壽菜、徽州毛豆腐……”

輝叔。

藏身于天壽山腳下“一品輝”的第一名廚。

贅肉橫生的腰上圍條灰色長布,油膩的袖子撸到肘上,泛着油光的豬蹄手,看他身高體胖,足有三個楊榮的份量,特別是後脖上的肥膘,堆積在一起,兩條的深紋陷進皮膚內,在後面看如寺廟裏供奉的彌勒佛。

也因太胖,臉上五官顯得跟那張大餅臉,不成比例,要是不仔細看,還以他的那雙作地設的眯縫眼,就從沒有睜開過。

想他號稱颠勺界的輝爺此時正以睡覺之姿,行大廚之本色。

輝叔拿着大鐵勺敲了敲鍋邊,張嘴一句:“我滴個乖乖,要這些做什麽?外面客人多,我忙沒有辦法。你當差,紀大人連飯都不管了嗎?”

“輝叔,兩回事,那三個菜必須馬上做。”

楊榮不敢說,大隊人馬到了天壽山,是來埋朱棣的。自從領了太子府的密令,先葬了,等朱高熾登基之後,再另行安排安葬事宜。

但這是只有朝中大臣,還有秦王及他的親信等人知道,不到新皇登機,是萬不能說的。

站在廚房之外的施雪菲聽到這三道菜名,那不正是朱棣生前最愛的幾個菜嗎?

一生戎馬,只戀家鄉菜,她倒是覺得秦王對于他的皇爺爺很了解。

施雪菲聽他們父子兩在廚房內,你來我往說了幾句後,裏面随即傳出當當刀切在菜板上的聲音。

她想這楊榮的爹爹真是識大體,能為兒子犧牲,一定是放下了手中的事,給兒子先辦事了。

回頭看了一眼,店內坐滿的客人,一個個都翹首看着出菜的門簾兒,只等掀起時,看到小二快步走出,就會兩眼放光,但見菜放在了別人的面前,便會大叫一聲:“小二,我先來的。”

周圍立即有人應和:“小二,我也坐了很久了。”

“還做不做生意?”

施雪菲暗笑道,這十幾個人,要知道裏面只有一個大廚在颠鍋兒,只怕會跳起來罵娘。

“菜來了!” 一聲抑揚頓挫的吆喝後,年輕男子兩只手,托着四個托盤,每個托盤之上,四個碟。

他從施雪菲身邊經過,白碗裏的菜正讓施雪菲看得清清楚楚。

十六個碟,每碟裏面裝的是清涼開胃的涼拌白蘿蔔絲。

白玉絲,紅亮的辣椒,翠綠的蔥花,幾滴陳醋勾起人舌尖上的味蕾,泛出絲絲不可不嘗的食欲。

“小店免費送的。”轉眼間,十六個碟,全部送完,楊榮長舒一口氣,他跟他爹爹只學會了一這道菜,老爹跟他理論半天,說是食客會不滿意大鬧小店,他只好使出了這畢生所學的絕招——白吃,總不會找他爹麻煩了。

“啧啧,楊大哥,你是這個。”施雪菲舉起右手,豎了大拇指,大贊。

楊榮不好意思的笑笑:“沒辦法,這裏除了我爹爹能做徽菜,這附近我找不出別家。”

“你要徽菜是給活人吃,還是等死人先吃?”施雪菲邊笑邊看着那些扶筷吃免費菜的食客。

“施姑娘,你怎麽來了天壽山?做什麽?噢,怪不得紀大人回到營地內,臉色一直不好。”楊榮明明聽出施雪菲話中有話,只當作沒有聽明白,扯開話題道,“今晚風大,還是早些回房吧。”

他從未見過像施雪菲這樣的女子,年輕卻有膽識,不懂朝堂之事,卻在兩個王子面前能左右逢源。

最讓楊榮想不到的,便是她對皇族的事有着詭谲的預知能力。

永樂皇帝的死,包括這次秘而不宣,先皇行轅秘密送到天壽山來安葬,這也是極為絕密的事情。

神機營和五千營的指揮使還被蒙在骨裏,只當是拉到京外保護皇上祭拜先祖,但眼前的施雪菲僅憑幾道菜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他不得不對她又生了三日不見,刮目相看的詫異。

心想着紀元彬也不會重色輕責到這等地步,連這個也提前給施雪菲透了風不成。

“楊大哥,你不想說,我也不問了,只是說一句,要是有人搞出什麽大動靜,記得找我。”

說完,笑嘻嘻的摸了一把腰帶,把那只幹癟的荷包拿出來,裝窮賣苦的道:“我想吃些淮揚菜,就是不知道輝叔會不會做。”

楊榮見她一個人在外,錢包裏摳摳索索的好不容易摸出了十來通寶,想來不夠用,馬上明白她在打秋風。

“我要的菜好了,失陪。”他誇張的大叫一聲,根本不接施雪菲這碴,轉頭撩簾進了後廚,将她晾在一邊吹熱風。

施雪菲無奈瞪眼看着他走入布簾內,錢沒有撈着,反被他嫌棄了,她要錢也不是為了她自己。

只是剛剛在樓上時,看到後窗外,幾個黑衣人比劃着商量“大事”,打算給紀元彬送個信,免得他被朱瞻圻給算計了。

再怎麽說,朱瞻圻瘋狂起來,只會比秦王更豁得出去。

他不是真命天子的命,卻有朱姓皇族血脈裏天生的冒險與反抗精神。

什麽嫡長!

什麽聖命!

什麽天命!

那只是一重重加在他身上的枷鎖,他每一時每一刻都有沖破禁锢,掙脫鐵律的欲望與能力。

此時的他,并沒有大張旗鼓的包圍神機營,而只是悄悄的将一支人馬埋伏在了天壽山的陵墓之內。

他側安然斜卧在一張鋪了翠羽青絲涼席的軟榻之上,雙眼微閉,身前袅袅的白煙,散發着驅蚊的異香,一柄團扇輕搖在他的身後,扇面上紅豔如血的牡丹花,如真花般,鮮活的盛放在絲布之上。

鮮花、美女、清涼都有了,朱瞻圻應該很滿意才對。

但在那名美人說一句:“她不肯走,說是要把柳如歌安葬在天壽山後,才會去校尉所。”

朱瞻圻美目驟然睜開,“她真這麽說?”

執扇的手停下,紅衣女忙的垂下頭,輕聲道:“是,那輛停在一品輝的馬車上,就放了棺材。”

“你怎麽就斷定裏面是柳如歌?”

紅衣女臉微微變色:“世子恕罪。”

“說。”

紅衣女雙膝跪地,身子俯在榻前,将臉貼在地上,方才哆嗦的道:“我偷偷打開過棺材,看到了。”

朱瞻圻翻身坐起,低頭看着地上的紅衣女:“你為本王做事,何罪之有?”

紅衣女又道:“我起初以為施雪菲只是想把柳如歌好好安葬了,所以……打開棺材看到柳如歌時,将‘化魂散’灑在了棺材內,這樣,柳如歌的屍體不會在大熱天裏立即腐壞,沒有事先向世子禀報就自作主張,請世子不要怪罪。”

朱瞻圻手擡衣動,指尖輕輕撫了一把腰間的玉笛,冰涼沁骨,才将體內剛剛升起的燥熱緩緩壓了下去,目光只波瀾不驚的輕輕微閃出無所謂的光,沉吟道:“你跟柳如歌雖各為其主,但還知道她死了要給她留下點顏面,算是有情義之人,這事就算了,不要跟別人說。”

紅衣女雙目含淚,搖了搖頭:“相比施姑娘,我做這些算什麽?”

她自然不能跟施雪菲相提并論。

朱瞻圻走下榻,穿過廂房的珠簾,一路步如踏風,上了天壽山的望安塔,舉目遠處,火光閃閃的秦王大營裏,幾杆‘秦’字大旗在夜與火的交相輝映之下,招展出讓人望之生畏的莫名王者之氣。

大營之中一頂帳篷,被重兵把守,穹頂之上皇旗垂下的旗縧,了無生氣的拂動着,他知道那是永樂皇帝的營帳。

他死了,居然還能讓人如此維護。

而她呢?

無人記得,除了朱瞻圻。

他遙聲道:“娘,相信兒子,不會比一個女人還差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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