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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人算不如天算。

施雪菲本想着守着小店後院馬車內的柳如歌,坐山觀虎鬥。

不成想,子夜時分,她起夜時,睜眼看到自己的睡的床不知道何時變成了一張軟榻,喜歡熄燈睡覺的她,也正被一片燈火通明照亮。

那種作死的亮度,如同點燈加熱孵小雞,又熱又又耀眼,身上的衣服被一層粘粘的汗液,覆蓋在皮膚之上,悶熱的空氣與粘稠的不快攪了她的好夢。

這哪兒?

她嘀咕一聲,擡手遮在了眼,哼叽了一聲,“太陽出來了……”

翻身坐起,去拿柳如歌留下的那柄象牙雕鑲嵌的團扇,在枕下摸了半天,才發現床頭上什麽也沒有。

再擡頭時,看到屋內站了上百名的女子,一個個愁雲慘霧的擠作一團。

“我要回家。”一名沉默良久的女子,突然發作大哭,本來只是一群馴服的羔羊,被這夜裏號啕的一嗓子,驚醒了六神無主的女子們。

一個叫,第二個便跟着也喚了一聲:“我想我娘了。”

待到衆人的情緒被思親之情帶起,諾大的廳內,響起一片嗚咽之聲。

施雪菲是唯一沒有哭,也不掉淚的異類,只拿眼四處搜尋着何處有出口可以出去。

左左右右都站着人,連她剛剛躺過的床上,也坐了一堆號喪般的女子。

“你們怎麽在?”她問

“我們也不知道。”

等于沒有問。

施雪菲下床,向人堆裏走去,哪有這在呆着哭哭啼啼叫爹喊娘的,應當找個明白人問問才對。

拔開人群,大門就在眼前,手推門時,聽到“哐啷哐啷……”的金屬碰木板的聲音。

外面落鎖了!!

透過門縫向外看去,十幾名錦衣衛居然把守在門外,一個個手中執矛,仗劍,看着卻不像是保護房內的這一百來號女子,反而像是看守着女她們,防止外逃。

施雪菲眼珠在轉向了另一側,兩名侍女模樣的女子,跟在一名身着白衣女子的身後。

走了幾步後,便不肯再向前行。

兩名女子沖那白衣女子撲通跪倒在地,臉上帶着淚珠兒,張嘴說着什麽。

施雪菲努想聽清楚,奈何身後一群嘤嘤涰泣之聲,只見那兩名跪地女張嘴不停的說,卻聽不到任何一句完整話。

“別哭了!”施雪菲忍無可忍,回頭沖那名哭得最兇的少女大吼一聲。

那女子頓時沒有了話,身子一抽一抽的,淚還在臉上,聲音倒是換成了細細的吸氣聲。

廳內安靜了一會,女子們各種目光沖施雪菲打量,她如跌進了花叢中的一只特別各色的狗尾花,頭發沒有梳發髻,只用一條帶子綁了個松散的結,一條淺紫的裙,也比常人的要短些,露出了小腿,對襟藕色小襖,連袖子都沒有,似乎是為了圖涼快,被什麽剪了去。

一人對峙百人,短暫的平靜之後,便聽到一個母豬般的號叫:“你給我進去!”

施雪菲被身後的門一頂,整個人撲了出去,直接摔在了剛被她兇過的少女身上,跟她滾作一團。

施雪菲揉了揉腰,站起臉帶歉意的道:“不好意思……”

少女俯在地上,手吃力的支起身體,不知所措的呆愣了一會,當琥珀般潤透的眼慢慢望向她時,目光裏帶着疑惑和興奮,半張着嘴指着施雪菲的臉,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我拉你。”施雪菲伸手想扶她,身後驟然感應到一股風撲上來,回頭看,胡玉容一身華服,光芒萬丈的站在了她的身後。

突然,廳內一百多女子,紛紛向後退,膽大只有施雪菲和那名少女沒有動,她們二人,一個保持着躬身扶人之姿,一個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看着來人。

廳內的百名女子,紛紛跪倒,口中齊呼:“奴婢拜見王妃。”

施雪菲被人擠到了最前面,撲的一聲給來人結結實實的跪下了。

胡玉容只冷冷的看着前方,一腳踩在施雪菲的手指尖上,施雪菲痛得嬌身一顫,感覺到頭頂上方有兩道寒光直射下來。

胡玉容的嘴角不自覺的輕輕上揚,施雪菲頓覺小指尖骨碎般的巨痛直刺心尖,此時,只要再有一絲一毫的拉扯之力,她相信,她的小指就此跟她的手掌分離。

漫長的夜色,胡玉容的行走仿佛靜止,一個站着如魔鬼般欺淩,一個匍匐成世上最卑微的腳下塵土任由踐踏

施雪菲整個人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緊繃的身體不斷的滲出汗水,面色由白變紅,脖頸額角的青筋随着充血暴突,忍別人所不能忍,方向當得起一個“忍”字,一滴又一滴的透明水珠打在手背上,已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帶進來。”

随着一名老太監傳報,之前那兩名在外的侍女和白衣女子,被押了進來。

施雪菲的手上壓力以驟減,身體緩緩的松了勁,默默的收回了右手。之前被撞的少女盡量向施雪菲的身邊移了移,挨在她的身邊,眼神關切的看着她的手指。一顆紅色的血珠從指尖滲出,豔色的液體打在地面上,刺目無比。

胡玉容一步一步走向大廳中,跪在地上的婢女們,慌忙讓道,身體随着她的走動的方向移動,直到她走到了大廳內的一張軟榻前站住,所有跪下的人,由之前的沖着門口跪拜,全轉了個向,頭朝向了廳內的榻床位置。

身着宮服的老太監揮淨鞭于身前,兩手互疊沖白衣女子作了揖,聲音悲切的道:“孫采女,老奴就送到了這了。”

說罷,兩眼含淚。

孫采女回禮道:“公公客氣了。”

胡玉容冷冷的道:“徐公公,祭品那些倒是可以從儉,生殉的人就一個不能少了。”

“殉葬!”施雪菲聽到這裏,腦子裏如晴空霹靂,震驚之餘內心裏反複自問,到底是哪得罪了胡玉容,她在記恨柳如歌屍體被盜走的事嗎?

定是了。

胡玉容得意洋洋的揚起下巴,向一衆女子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了施雪菲的身上,她上前三步,定在施雪菲的面前,氣度華貴,滿含身為王妃的驕縱之态道:“施雪菲,打聽到你是施雄的女兒,這不為了讓你們能團聚,還特意安排了一下。”

說着向地上的那名少女看去,哈哈一笑,便拂袖而去。

那少女呆呆看着施雪菲,直到門再度落鎖後,才哇的叫了一聲“姐姐”便,痛哭的撲向了施雪菲。

這種連哭帶說的本事,只有施雪菲的妹妹,施雪蓮。

原來自從施雪菲被收押後,十二歲的施雪蓮被後母焦氏做主許給了號稱南京城內商豪之家,而不過一月,施雪蓮被那家人押給了賭坊。

她逃出後,回到施家,焦氏直接将她賣進了教坊裏。

這次稀裏糊塗的便到了京城。

姐妹兩抱頭痛哭時,身邊不少女子陪着掉淚,就連被押進來的孫采女,也掩面不敢看這兩姐妹。

施雪菲沒哭兩聲,便止住了,她之前哭倒不全是為了她被胡玉容給暗算,拉進了成了殉葬的,而是在哭她的妹妹,原來如此可憐。

兩個靈魂互纏在一起,一個說“認命吧。”

另一個側倔強着“命從來是自己把握的。”

她拿帕子給施雪蓮擦了擦,柔聲道:“雪蓮不哭,姐姐一定救你出去。”

那百號的女子全得不信的直搖頭。

而一直沉默不語的孫采女,倒是向施雪菲投去異樣的目光。

等到姐妹兩平靜下來,孫采女向跟着兩名侍女使了個眼色。

請施雪菲過來說話。

“姑娘可會下棋?”孫采女開口問道。

施雪菲愣了愣,這裏的女子大多文盲,連字都不識,這個孫采女進來時不僅有公公口稱奴才道別,現在又叫她下棋,這不是普通的侍女,更不會是侍妾之流。

眼裏似乎見到了希望,她手在臉上用力抹去淚痕,走近道:“姑娘可是宮裏的?”

“算得,也算不得。”孫采女無奈的将目光看向手腕上的一只玉镯。

“你是秦王的人。”施雪菲見她年歲與自己相仿,言談舉止跟侍女大不相同,且面臨殉葬這等人生大悲之事,不哭不鬧,這需得多年修煉,或是經歷過大起大落的人,才能如此平靜如水。

她能想到的,只有那個被後世稱為英明果決的皇太後,孫氏。

在明英宗朱祁鎮親自遠征瓦剌國被捉後,另立了庶子,代行國事,才免了政權動蕩不安。

別人不識她,施雪菲卻占了些便宜。

心中頓時生出,抱緊眼前這顆看似不夠強健的小垂柳,殉葬之災可免。

她悄然立在孫采女的身邊,輕聲道:“王妃,可是山東布政司鄒平人,永城縣主簿孫大人的千金。”

孫采女驚愕擡眼,細長的眼中微微泛起了一抹光:“姑娘認得我爹爹?”

“哦自然是,我爹爹是施雄是錦衣衛,跟你爹爹……”施雪菲本想說同僚之情,不過一個在大內當差,一個遠在山東,怎麽說得上來,她想了想才道,“我爹爹到永城辦一件貪腐案時,曾跟王妃的爹爹打過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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