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施雪菲摸了摸右手腕上的傷口,上面那條真絲汗巾早已不見。
就在剛才混亂之際,她悄然摸到了門邊,把汗巾塞出了門縫。
那條汗巾是紀元彬所贈之物,只有錦衣衛中,與他熟悉的人才會認得。
而站在外面看守這群殉女子的錦衣衛中,是不是有跟他要好的,能認出這是紀元彬之物,她真的沒有絲毫把握。
她只求上蒼,能開開眼縫,讓她最後一線希望最終能得以實現。
外面平地一聲雷,幾個紅色的火珠飛速沖上天空,夜空暴開成裝點幕色的火樹銀花,催人命的生殉的時辰一點點将地獄之門開戶。
老太監高聲唱喝道:“時辰到,歸!”
典儀的禮炮聲一個接着一個,震得廳內窗框翁翁作響。
掩蓋掉人性最為悲慘的一幕。
正值豆蔻年華的女子們,穿着活着時永遠不能穿上的絲綢錦料,不曾已死了近九成,只有她們三個還倔強的縮在一起,作着最後的反抗。
老太監急了,“時辰已到,上路吧。孫采女。”
孫采女被人強拉了過去,施雪菲一心想護着妹妹施雪蓮,知她體弱年紀又小,在三人之中,她最容易被搶去弄死。
無奈之下,她向孫采女喊了一聲:“我救你,你可得護着我妹妹。”
剛相認就要分開,施雪菲心底十分的不舍,孫采女聽到這句,快速的答道:“救我,救我。”
夜深如淵,廳內已是人間地獄。
外面有人不耐煩的敲了三下門框道:“開門,擡屍!”
太監們見地上滿滿當當躺了一大片,只有三個還作垂死掙紮,三聲擡铳暴響,鬼門打開,送屍時辰到。
孫采女已被兩名太監抓住,另一名正捏着她的下巴正欲灌酒。
老太監一反常态,躲在一邊,背對着不聞不問。
施雪菲見狀,不顧一切撿起地上的白绫,套在了灌酒的小太監脖子,背身一拉,酒杯落地,毒液灑了一地。
施雪蓮撲上來,對着那名扯着孫采女的太監掄起了玉指,極度的壓抑,屈辱,仇恨,催生出極度的求生、掙紮、反抗。
瞬間那名太監的臉上撓出十來道血痕,痛得那人擡腳往施雪蓮的小腹上狠狠踢去。
他手一松,孫采女反掌打在了另一名小太監的臉上,對方眼中閃出陰寒之光,厲聲道:“這是王妃的意思,還不就死!”
這一句說出,門外同時響起踢門之聲。
紀元彬和楊榮上前拿住那名小太監,後面的擡屍人也魚貫而入。
施雪菲勒得雙手發麻,氣喘如牛,不敢放手,嘴裏大叫道:“紀元彬,你個王八蛋,怎麽還不來救本姑娘!”
“唉。”她耳邊響起一聲輕喚。
“……”她沒有反應。
“死了。”
“……”她雙手一抖,身子發軟。
“施姑娘,你沒事吧。”楊榮沖到施雪菲面前,看她全身已濕透,兩只眼空洞的看着前方,手裏緊緊攥着白绫,逆流而上的勇氣,遭遇最不堪回首的一幕,她身體裏的靈魂,浮在半空之中,歪頭看着地上慢慢變少的屍體,又飄到孫采女的頭頂上,看她滿臉淚水哆嗦的嘴唇。
那個靈魂眨了眨,懸在施雪菲的頭頂上,喃喃自語,而施雪菲面無表情,跟着飄渺的在同一個空間的魂魄一起張嘴:“一人死了,也就死了。殺活人殉葬,這種人,他生前多顯赫榮耀,他死後就多卑賤無用。他一手所搶得的權力,已磨成砍下他子嗣的刀,皇權更疊之日,手起刀落時。”
楊榮聽了大吃一驚,這根本不是他所認識的施雪菲。
紀元彬對施雪菲失常的事,也遇到過,只當是受了刺激胡言亂語了。
但今日,她一字一句都在針貶為永樂大帝殉葬之事,除了振聾發聩,也說中了他心底的一個痛處。
朱瞻圻的母親,也是死在這麽一個夜晚,死時,朱瞻圻不過六歲。
當時紀元彬的父親就站在宮外,等着那位年輕的女子結束自己的性命。
大約是朱瞻圻太過聰慧,騙過了奶娘,帶着小太監一起闖了禁宮。
那一幕何其悲慘。
親生兒子看着生母就死殉葬。
富貴榮華,父子親情敵不過綱常野蠻霸道的皇權。
紀元彬上前攬過施雪菲,小聲道:“我知道你的心,別說了,為了你妹妹,至少此時不要再多說一個字。”
施雪菲頭上的幽魂轉了圈,浮在紀元彬的身前,細細看着他,眼中生出無限眷戀,內心讀白一句,‘你不應該留我的’。
随後身邊驟然吶起一片山呼海嘯般的呼吼聲,交擰成一股強大的力量,将游離在外的魂魄吸進了施雪菲的身體裏。
人魂合一,施雪菲天靈蓋閃出一片藍光煙霧,麻痹的周身打了個挺,像被天擊一般,抽搐了幾下才複于平靜,雙眼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紀元彬。
“沒有事了。”紀元彬安慰道。
“我要見秦王,現在。”她眼神堅定的望着前方,幹裂的嘴唇滲出血絲,嘴巴裏清晰的吐出這句。
“走。”紀元彬話不多說,扶着她的肩頭,往外走。
小太監攔在門口:“不行,她不能走。”
“讓開。”紀元彬手起刀落,開口的那一個小太監立時斃命。
另一個吓得退了一步,卻不死心的道:“殉葬的人數已定,她走了,誰來頂?”
紀元彬腳下步未停,只道:“她不行。”
一直沒有吭聲的老太監道:“紀大人,這是王府裏交待下來要辦的,你這樣把人帶走了,我們怎麽交待?”
“我替皇上的辦事,誰敢擋?”
“可皇上,皇上不是沒了嗎?”
紀元彬一手握長劍,另一手攬着施雪菲,站在廳外仰天望向黑夜裏隐着高聳山形的天壽山:“今日的事,我自己去跟殿下說,休再多言。”
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孫采女,低頭啜泣不已,剛才兇險萬分,只要稍一放棄,她就要不明不白死裏面。
眼見有了生的希望,她立即悲憤無比的指着剛剛趕過來的胡玉容道:“我要去問問殿下,是你要我去殉葬還是他的意思。”
胡玉容臉色大變,喝道:“給我統統拿下。”
十幾個府兵蹿上前,呼啦一聲圍住了他們。
楊榮跟紀元彬不發一語,亮出兵器,執劍相抗。
胡玉容驚見紀元彬居然為了一個女人,公然與她作對,她內心裏妒嫉之情猶勝之前。
她與紀元彬從小一起長大,有些私交,只是選妃之時經不住家人勸說,遞了生辰八字,讓她的姑母将她送進了秦~王府內,這一別近五年,再相見早已是物是人非。
本以為她能把紀元彬之事抛之腦後,可見面三分情,壓了這麽許久,直到今夜再相見時,她發現根本就沒有忘記他。
在她與紀元彬的所有記憶裏,她從沒有見過他為誰大動肝火,總是克制謹慎,不急不燥,對女子更是沒有入他眼的。
她私下有聽聞,公主或是哪家大小姐有意于他,但從沒有見他對誰有過回應。只是一味的用替皇上辦事,擋了那些桃花運。
現在胡玉容才明白,他不是沒心思,而是心思都花在了眼前的這個女人身上。
甚至于為了她,連命都不要了。
胡玉容隔着一層又一層的府兵,揚聲道:“退開。”
府兵分開兩邊,讓出一條僅能一人通行路。
她走到紀元彬的跟前,雙目灼灼的盯着他,一張美貌無雙的臉孔上展露出王族婦人的咄咄逼人。
紀元彬心裏沁出森森的冷意,在他眼前的胡玉容早已不是那個開口叫他彬哥的鄰家妹子。
“王妃,何苦為難她們。”紀元彬叫出這一聲王妃時,胡玉容的臉又變了色。
她眼底微閃出一絲失落,很快又強打精神的報之以矜持的微笑:“原來紀大人,還知道這裏是秦~王殿下的營地。”
“殿下軍務纏身,這些事本是小事,何必大動幹戈,況且,她們都是無辜的。”紀元彬懇求道。
胡玉容冷眼瞧瞧施雪菲,又陰毒的望向孫采女,眼波流動間一個惡念漸漸生出,她嫣然一笑:“紀大人,一心為皇上分憂,只管奸臣叛官,為何今日要保這兩個女人?凡事要說出個道理,才好讓人心服口服。”
紀元彬沉默了片刻,向身邊的施雪菲,孫采女,施雪蓮看了一眼,他知道憑借一已之力救下一個不在話下,但同時要救三個……眼見胡玉容一副志在必得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單膝跪于她的身前,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臣請王妃高擡貴手,放過她們三人。”
看到昔日好友跪求于她,胡玉容起先很高興,轉瞬間卻怒不可遏,她勉強的擠出一個苦笑,蹲下身子,盯着紀元彬的臉,質問道:“你求我?”
“是。”紀元彬面不改色的道。
她又湊近一些,逼問道:“就為了她?”
“是。”紀元彬握劍的手慢慢收緊,整個人都像表面匍匐于地極度恭順的狼,但他體內蓄勢待發能一躍而起,一擊即中的隐隐氣聲,卻讓所有執器的府兵都吓着了。
胡玉容離紀元彬太近,近到只有毫厘間的差距,不會給人有反應的時間,就能一舉将她脖子擰斷。
人生而為人,在順風順水中,不會有多少狼性表現出來。
可一旦生死一線,被人死死捏住不放,任誰都會将隐于心底的狠勁催發出來。
一個跪着求她的男人,不是沒有辦法結果她,只是不想身邊的女人受到傷害。
而站着看到紀元彬下跪的女人,心裏早就将生死置身事外。
施雪菲小小的移動了一下身體,數十柄寒光閃閃的劍尖,全都指向了一個方向。
她面頰上掃過一片陰森森的風,“啊”一聲少女的尖叫聲打破了短暫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