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贊美之詞
亭子之中,挂滿了中秋紅燈,映照着整座涼亭燦爛炳煥。在亭子之中有一人,身着清雅藍衣,背對而坐,默默撫琴。
區區一個背影,卻看得萬芹心跳漏半拍。僅僅一個背影,卻那般超塵絕世。萬芹的心跳徒然加快,他抛開了柳心兒跳到甲板上,大聲催促二路将船劃到亭邊。一刻都等不了,急急忙忙的沖上亭子,繞到正面一看——
萬芹當場傻眼了。
這世上居然還有長的如此豔美絕倫的男子?
這……月光皎潔、花似雪明,絕色之顏撫琴奏樂,這怎麽看怎麽是一副只供欣賞不可亵渎的畫啊!
靜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間天上,爛銀霞照通徹。
萬芹的心撲通撲通的狂跳,他腳下好像生了鏽,想挪挪不動。心上好像長了蟲,爬來爬去癢的他都要爆炸了。
忽然之間,琴聲驟停。萬芹那完全飛出去的靈魂才好像收回了三分,其餘七分是徹徹底底鎖死在撫琴之人的身上了。
“萬公子。”柳心兒提裙上岸,瞧見亭中之人就是一愣,再看萬芹兩眼發直臉色潮紅的模樣,實打實的就是被人家迷住了。
“呃……”萬芹心急火燎的上前一步,又覺得自己如此這般太過激進,太過貿然。思襯片刻,萬芹站住身形,施了個并不标準的拱手禮,面帶微笑,語氣笨拙的說道:“小生,嗯……姓萬,名芹,長安人也。家父萬裏舟,是萬盛票號的東家,不知公子……可,有耳聞?”
書到用時方恨少,家裏請的教書先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偏偏萬芹最煩的就是讀書習字,繁文缛節的俗禮更是吵的他頭都大了。如今到了用的時候,竟搜腸刮肚尋不到合适的說詞。大大咧咧的慣了,如今想擺起架子裝儒雅公子反倒顯得不倫不類。
江漓擡眼看萬芹焦頭爛額的模樣,依舊是面容清冷,語氣更是平淡如水:“萬盛票號遍及大江南北,自然曉得。”
“是麽!”萬芹一下子來精神了,想此人氣質脫俗,容貌更是驚為天人,如此不食人間煙火,想必性情冷淡,不易接觸,非得花上一番功夫才行。沒想到對方很自然的接了話,并不如想象中冷若寒霜。萬芹心中甚是歡喜,忙走近幾步正要再說,突然身後有人叫了聲:“萬公子!”
萬芹一愣,回頭一看,這才想起還有柳心兒這個人來,頓時覺得她太礙事,朝二路使了眼色,二路立馬心領神會的将柳心兒拉走。
“公子勿怪。”萬芹笑臉迎春,含情脈脈的看着江漓道:“我與那女子萍水相逢,共同乘船游湖片刻,現在已讓家奴送她回家,公子別多心。”
江漓瞥他一眼,沒有說話。
“公子真是,呃……”萬芹看到這極美的事物,就忍不住想出言贊美一番,尋思來尋思去,将肚子裏僅剩的文墨全挖出來,口齒笨拙的說道:“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江漓容色寧和,端起平頭案上的酒壺,往杯中倒滿清酒,起身遞與萬芹: “謬贊,愧不敢當。”
萬芹興高采烈的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也不再拘束。目視着江漓渡步到亭子邊的美人靠坐下,月色熏染,如癡如醉。萬芹心跳如擂鼓,自行拿走桌上酒壺,緊跟着過去道:“公子琴技無雙,我再敬你一杯。”
滿杯的清酒遞到身前,江漓未推辭,一杯醉飲,萬芹心潮澎湃,也跟着連喝兩杯。
“還未請教公子尊姓大名?”
“江漓。”
“什麽?”萬芹手一抖,酒杯險些掉地上摔粉身碎骨,他瞪大眼睛瞧着江漓,難以置信道:“莫不是湘雪閣那個赫赫有名的琴師?”
江漓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形同默認。萬芹瞬間興奮到了極點,又同時懊惱怎麽以前沒發現湘雪閣有這麽個寶貝。萬芹眼中散發着欲望的火焰,把江漓從頭到腳看了數十個來回,怎麽看怎麽美。他撩衣坐在江漓身旁,先給江漓杯中滿酒,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裝模作樣的說道:“原來是江樂師啊,失敬失敬。相逢即是有緣,來,請滿飲此杯。”
江漓喝的痛快,萬芹心裏美滋滋的打着自己的如意小算盤。噼裏啪啦運籌帷幄的聲音讓他全身血液沸騰,一杯接着一杯的酒喝下去,萬芹覺得頭越來越暈。方才跟柳心兒在船上就喝了不少,本以為憑自己的酒量肯定能放倒江漓,可怎麽喝到後來,江漓依舊是那副風清月白,空谷幽蘭的氣韻。
他不暈嗎?
“美人兒。”喝多了酒,萬芹就原形畢露了,他一灘爛泥似的往美人靠上一躺,癡癡傻笑的看着人間美眷:“你暈不暈,醉不醉啊?”
他惦記的美人兒冷淡的回應道:“你醉了?”
“沒有!”萬芹硬逞能,拖着懶洋洋的身子坐直了,目光炯炯的盯着江漓,說:“我還能喝呢,我才沒醉!你千萬別看不起爺,告訴你吧,爺什麽都有。錢,”萬芹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不成問題。金銀珠寶,小爺我要多少有多少。”
江漓沒應聲,萬芹有些急了,湊近過去說道:“你不信?”
江漓眸光閃動,清瑩秀澈。看的萬芹心念一動,控制不住要伸手去摸江漓,卻被江漓一個起身躲開了,眼見着江漓走遠兩步重新坐下美人靠,萬芹登時急了,扶着欄杆搖搖晃晃的跟上去道:“小爺我富可敵國,還能騙你不成?你想要什麽,小爺我都能給你弄來。”
江漓語氣微冷,“當真?”
“廢話,小爺我一言既出驷馬難追!”萬芹往前湊了湊,眼中欲望的焰火更盛,面帶譏笑的說:“美人兒盡管放心,只要你跟了我,保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銀,你不必再回那湘雪閣受苦日子了,再也不會有人欺辱你,怎樣?”
“你?”江漓暗中緊了緊拳,冷傲的目光在萬芹胸口的位置掃了一圈:“去湘雪閣找我的人哪個不是達官顯貴,江湖人士更不在少數。就憑你一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又不懂武功,如何能護我周全?”
萬芹見自己被小看了,男人的好勝心哪裏忍得了,當場拍案而起,大聲吼道:“誰說我不會武功?本少爺深藏不露,你還真當我是酒囊飯袋不成?”
“你會武?”
萬芹拍拍自己健壯的胸肌,“那是當然。”
“這我倒真沒想到。”江漓露出驚奇的表情,垂目望着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倒是江湖之上能人輩出,一山更比一山高。江湖幫派藏龍卧虎,有些名聲在外自然是避之若浼。但有些小門小派看似聲希味淡,實則韬光養晦,隐匿蟄伏。說到底,怎麽都不能小瞧就是了。”
“樂師到底怕什麽?擔心他們找你麻煩?”萬芹不以為然的笑了笑,“你現在當然是朝不保夕沒有依靠。但若是你跟了我,我肯定能保你平安無事。先不說我家家財萬貫,府中打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們敢來,累也累死他。就算他們真人多勢衆我招架不住,那也不必擔心,還有我三姨呢不是!”
江漓平淡的眸光中終于掀起了一絲波瀾:“你三姨?”
“千萬別小瞧我,他們有後臺,小爺我也有。”萬芹丢掉酒壺酒杯,搖搖晃晃的往江漓身邊一湊合,酒氣上頭,下腹脹熱,人也把持不住了:“在京我有萬貫家財,有錢能使鬼推磨,誰敢惹我。就算是在江湖,那我也有勢力,放眼天下,如今敢惹逐晖的人能有幾個。美人兒你就別擔心了,有小爺罩着你呢哈!”
早在聽見“逐晖”二字的瞬間,江漓的臉上就凜冽如霜,眸中更是燃起冷若寒潭的厲光。可萬芹喝的太醉,迷迷糊糊的只知道推倒眼前美人兒,完全沒留意到周圍足以将他整個身體包裹起來的濃濃殺氣。
“放肆!”
突然傳來的震懾之音好像一柄鐵錘砸在萬芹腦瓜頂,又好像一口金鐘震碎了江漓周身殺氣騰騰的屏障。二人共同扭頭朝那聲音發起之處看去,只見一個玄色身影一陣風似的從遠處跑來,幾個箭步跳上亭子,二話不說一把抓起江漓往身後一帶,怒目相視萬芹,又喝了聲:“大膽刁民,休得放肆!”
作者有話要說:
《無俗念·靈虛宮梨花詞》靜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間天上,爛銀霞照通徹。
《白石郎曲》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