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漓兒
除了這個怒氣沖沖突如其來的人,在場所有人都有點懵,包括江漓。
更包括遠處猝不及防的侍從郁臺。
王爺心血來潮,嫌在府中待着無聊,幹脆叫人準備上街轉轉。街市上自然是熱鬧非凡,但人來人往的魚龍混雜。郁臺操碎了心,生怕再來個從天而降的某某樂師再把大禹的寶貝疙瘩砸着,軟磨硬泡硬是說服玩心大盛的舒王爺改道游賞月庭湖,沿着湖畔一路走下來,結果就瞧見湖中心亭內一幕。
郁臺還真納悶,怎麽舒王爺身體那麽弱,眼力卻那麽好。隔着百十來米遠,硬是認出那穿一身藍衣的少年就是江漓。硬是看出同江漓在一塊的刁民要對江漓欲行不軌,還硬是不顧人攔,破馬張飛的就沖了過去。
“你可還好?”顧錦知滿臉緊張的看着江漓,生怕他身上少塊肉似的一寸不落的看視個遍,再瞪向萬芹的時候,眼中滿是熄滅不盡的怒火:“大膽狂徒,竟敢觊觎江樂師,罪該萬死!”
江漓有點緩過來了,可萬芹還是懵的。本就喝酒喝得迷迷醉醉,再來這麽一下子,他能反應過來才怪,當場怒喝道:“你是什麽人,敢來壞小爺的好事!”
郁臺帶着其他侍從匆匆忙忙的趕來,将鬥篷披在怒氣勃勃的舒王爺身上,惶恐的跪地說道:“王爺息怒,身體要緊。”
顧錦知才不息怒,反而勃然大怒:“本王的小漓兒也敢動,誰給他的膽子!”
小……小漓兒?
“……”郁臺目瞪口呆,一陣惡寒。
出身富貴自然有相對應的品味,即便是家奴,只要一看對方打扮和氣度就能大概分辨出對方身份。再加上對方侍從口中稱呼,二路立即明白這人是皇親國戚,雖不知是哪個殿下,但肯定是惹不起的大人物。所謂窮不跟富鬥,富不跟官争。更何況人家不是一般的官!
二路是個機靈的奴才,趁早跑到萬芹耳邊嘀嘀咕咕做出一堆提醒,什麽人家是殿下啦,人家穿的衣服是極好的絲綢面料啦,人家腰間佩玉看起來比從三品的府尹都名貴高級啦。
萬芹聞之色變,原本的惱羞成怒随着二路上嘴皮碰下嘴皮,早已煙消雲散。此刻面如土色,直接傻眼了。
二路就是個機靈的奴才,先膝蓋一彎往地上一跪,再拽了拽瞪目結舌的萬少爺跟着一起跪,“少爺,快拜啊。”
“拜……”萬芹就傻愣愣的拜道:“見,參見王爺。”
二路真是個機靈的奴才,小圓眼珠一轉,立即幫着自家少爺解釋道:“王爺贖罪,我家少爺是吃多了酒,神智有些不清,所以才對樂師有些無禮,下次不敢了!”
“啊……對。”萬芹這才反應過來,忙順着奴才的話說道:“本少……啊不不不,是草民喝多了,草民不知道江樂師是殿下的人,有冒犯之處還請殿下贖罪。”
顧錦知冷冷看着他,臉色陰沉道:“跟本王贖什麽罪?要贖罪也是請小漓兒贖!”
江漓:“……”
“是是是。”萬芹反應很快,立即調轉目标朝江漓請罪道:“在下失禮了,還請樂師見諒。”
萬芹暗中咬牙,向一個屈屈伶人道歉,縱使這樣屈辱無比,但王爺威權壓身,還是得保命要緊。
顧錦知不回答,只看着江漓。
江漓長長嘆出一口氣,垂眸望去了湖水:“算了吧。”
萬芹心尖一松,卻不敢怠慢。顧錦知也沒立即發話,而是看着江漓道:“你沒事嗎?”
“回殿下,草民沒……”江漓的語氣一僵,被顧錦知陰郁的臉色活活噎了回去,他心中猶豫,終是松了口:“我沒事。”
顧錦知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陽光明媚的笑容溫暖和熙,能将寒鐵冰山融化。江漓的心微微一顫,眸中難得流露出一絲茫然和緊張,連江漓自己都覺得奇怪。
笑容過後,顧錦知正色起來,神情格外的認真:“你莫怕,也無須有諸多顧忌,有本王在呢。”
江漓搖搖頭:“真的算了,我也沒怎麽樣。再說為了我這樣的人,不值得。”
“你怎樣?” 不料顧錦知竟然急了,雙手按住江漓的雙肩,語氣堅定又誠懇:“雖然這個世界不能人人平等,雖然一出生就注定了尊卑貴賤。我是皇族,而他是平民百姓,但是那又如何?在生死疾病方面,人人都一樣不是麽,人人都沒有特權不是麽。在我看來,大家都一樣,誰也不比誰多只眼睛少只耳朵。我看重的是人品,個性,氣質,靈魂,而不是肉身所帶的“身份頭銜”,是皇親就高尚麽,難道巾帼英雄,須眉比之竟折腰的梁紅玉就低下嗎?或許你覺得我這樣很天真很傻氣,但是沒辦法,我就這樣。江漓,在本王心中,你是尊貴的,你是完美無缺的,千萬別再妄自菲薄委屈自己了,知道嗎?”
江漓怔怔的聽着,他不由自主的擡頭迎上顧錦知越發熾熱的視線。那就好像一團火,瞬間射入了江漓早已冰涼的內心。這是他第一次直視舒王殿下的眼睛,如料想的一樣,炯炯有神,深邃迷人,透着純淨的靈氣。他就好像一團暖陽,可以驅散世間一切黑暗和陰霾,只留下溫暖和安寧,靜谧舒怡。
這也是顧錦知第一次看清江漓的雙瞳,以往他都是低垂着眼簾,迫于草民的身份不能直視位高權重的王爺。今晚突然的對視,讓顧錦知措手不及,同時也回驚作喜。江漓的雙眸跟他預料的一樣,那是極美的一雙眼睛,眸中漾着微波,清澈如秋水。雖然平淡卻并不婉柔,而是隐隐透着一股倔強,孤冷清寒,傲氣如霜。
“小漓兒,知道了嗎?”顧錦知又問了句,偏要讓江漓把自己那番話記在心裏不可。
江漓收回視線,應聲道:“是。”
顧錦知露出歡喜的笑容,良久才注意到地上跪着的萬芹,對江漓說道:“既然小漓兒想算了,你本身也無事,那就算了吧。”說完這話,顧錦知還是覺得不夠:“你真不覺得委屈麽?要不本王替你發落了他。”
萬芹剛松懈下來的心再次懸起。
士農工商,讀書為先,士子儒生的地位最高,農工次之,商人則在最後。像是萬芹家裏經商,社會地位高低暫且不說,就單說得罪了當官的都難免消化不了,更何況是天子腳下的皇親國戚。顧錦知要真想發落他也不是難事,随口一句話而已。被大禹最得寵的人讨厭,就算萬家現有富可敵國的財富,可以後誰人還敢跟他通商,誰人還敢跟他結友。
雖然這事兒不算事兒,但傳了出去,必然是舒王爺因為一個伶人争風吃醋,大動幹戈。這名聲确實不好,傳到皇帝的耳朵裏還指不定掀起什麽風波。可看顧錦知本人的神色,似乎是根本不在意這些,完全不考慮這事兒。大有一種江漓一點頭,他立馬命人拿下萬芹的架勢。
“殿下言重了。”江漓看着瑟瑟發抖的萬芹,道:“我真的沒事。”
“如此……那便算了。”顧錦知看都沒看萬芹,四下掃了兩眼,對江漓說道:“你腿腳不方便,怎麽一個人出來了,身邊也沒個随從。”
萬芹一看得到了饒恕,忙帶着家奴趁早開溜。顧錦知也無暇去管他們,親自攙扶着江漓坐下蒲團,自己則跟他隔着一張平頭案盤膝而坐,語帶關切的說:“本王給的藥可用了?”
“承蒙殿下記挂,已經好很多了。”
“那本王便放心了。可是話又說回來,你出門在外定要帶些人在身邊。防身好手,使喚丫頭,一個都不能少。像今天這樣,若不是本王恰巧經過,你說得多危險。”
“殿下教訓的是。”江漓端起案上另一只酒壺,往古瓷杯中斟滿酒,敬顧錦知道:“以此薄酒,謝過殿下今日援手。”
見江漓滿飲清酒,顧錦知的心頭蒙上一層暖紗,眉宇間卻浮蕩着幾絲無奈,“以後對本王不用謝,僅此一次,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