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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三年前

“正是臣子。”

嘉正帝上下打量着這位江家小公子,甚是驚奇:“人人都說九樞首領江大人的獨子天生體弱,久居病榻。同朕的二皇子一樣,是個嬌生慣養的命。但就朕今日看你,朝氣蓬勃,氣宇軒昂,實在不像是病弱之體。”

小公子欲言又止,想起父親再三囑咐,垂下眼簾沒說話。

嘉正帝欣然一笑:“不愧是江愛卿的兒子,果然是氣質超凡,霞明玉映。”

嘉正帝說着這話,伸手按了下小公子的肩膀,更覺稀奇:“都說你病膚弱體,可朕瞧着你身子骨硬朗得很啊。來!”嘉正帝随手撿起地上一節斷裂的梅花枝。

“跟朕過過招。”

“陛下,小民……”

“你不用緊張,只是比劃兩下而已。再者說……”嘉正帝的語氣微頓,周遭的氣氛霎時僵住,他的語氣并不嚴厲,卻有一種不容抗拒的壓力:“你也不必裝了,朕雖然年紀大了,但不糊塗。你是體弱還是身強,朕一看便知。”

“小民不敢欺瞞皇上,但是……比劃兩下也不行。皇上是天子,小民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跟皇上打鬧。這等大不敬之事,不可做。”

“朕讓你做,恕你無罪。”

“那也不行。”

嘉正帝許久未言,緊盯着面前這個倔強的小公子,吓得後方太監們都屏息凝神,生怕觸動天子之怒。

突然,嘉正帝笑了,不是微笑,而是仰天大笑。

“好啊,江愛卿教育的好啊。你比朕的二皇子還要年幼,卻比他懂事多了,朕甚是歡喜。” 嘉正帝喜形于色,說道:“ 儒家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你必然懂得。朕見你身骨硬朗,騎射可有學啊?”

小公子點頭,嘉正帝笑得更歡了,立即命人去準備弓箭,指着遠方梅林叢中,前些日子堆積的雪人:“以那雪人為靶心,可好?”

“好。”年輕的小公子再無顧忌,弓箭拿上手,對準百米之外的目标,毫不費力的拉弓射箭。一劍沖天破雲,穿透雪人頭顱而過。

“好!”嘉正帝高呼一聲,大力鼓起掌來。炯炯有神的目光中閃過一道異彩,他望着少年說:“好孩子,你可知道九樞啊?”

“知道一些。”小公子不疑有他,只管實話實說。

嘉正帝又問:“那你覺得九樞好不好?”

“既是父親任職的地方,又是皇帝陛下親自所建,自然是好的。”

“對,是朕一手創建的。九樞是朕的眼睛,也是朕的暗劍,朕只會将這把劍交給最信任的人。”

“是父親?”

“當然。”嘉正帝目光柔和,接過太監遞來的□□,一邊對準目标,一邊輕聲問道:“珺歌,你想不想做朕最信任的人,想不想握緊朕的暗劍?”

利箭出鞘,帶着可穿甲碎石的沖力筆直朝雪人射去。就在這時,一只七彩羽翼的鳥兒從天空飛入梅林,正撞在嘉正帝利箭之下。

“睡呆!”江珺歌大驚失色,随手抓了地上一捧白雪在掌心捏成雪球,雙指如電厲射出。僅在剎那之間,雪球爆開,而那支閃着寒芒的利箭也“啪”的一聲段成兩截。

短短一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只鹦鹉受到驚吓,飛啊飛啊的直往遠處屋頂上逃。

“珺歌,你在做什麽!”

驀然傳來的厲喝聲,讓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是父親來了。

父親尚在病中,精神頹然,可此時的他卻是勃然大怒,頭爆青筋,渾身都在顫抖。他走過來,先是跪拜了嘉正帝:“皇上,犬子頑皮淘氣,驚擾聖駕,萬望贖罪。”

“快起來,這本就是朕提議的,談何驚擾。反而……”嘉正帝微眯鳳眼,唇角勾起詭谲的笑意:“珺歌的武藝簡直令朕驚嘆。竟能以飛雪将利箭擊斷,小小年紀就有如此高深的修為。将來只怕無需任何媒介,只要一道隔空煞氣便可将百米之外的目标碾成齑粉。”

“皇上實在太擡舉犬子了,他其實……”

“江愛卿,你覺得……讓珺歌接替你成為九樞的下一任首領,如何?”

之後的對話,他聽不到了,因為他的人已經被怒氣勃勃的父親吩咐管家帶走了。雖然他納悶的很,自己哪兒去了?根本沒錯啊,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公子又被打啦,老爺又生氣啦。”

“……”

那只死鳥,真應該讓皇上一箭射死它算了!

嘉正帝走了,他也被帶到了父親的書房跪着。

“為父說過多少次,只許你習武不許你露武。結果呢,你把為父的話當成耳旁風了是嗎?”父親雖然嚴厲,但很少這麽發火過,連站在門外的母親都被吓着了。

而他不會懼怕,只會覺得委屈:“既然不許孩兒露武,那何必習武呢!”

“那是為父看你骨骼清奇,是天生習武的好苗子,不想白白浪費了你這天賦,再加上……”父親的語氣一僵,本就蒼白的面色更是毫無血色了:“為父的身份,在外得罪了很多人。為以防江湖乃至朝廷中人的報複,為父許你習武,若有意外,你既能保住自己,又能護得你母親周全。若無意外,人人都以為你軟弱可欺,不足為懼,便不會再你身上下殺手。我想以此來保護你,你懂嗎?”

“你今日的所作所為,實在太令我失望了。你非但在人面前露武,還叫皇帝陛下看見了。他現在對你是寄予厚望,如獲珍寶,一心想把你培養成下一任九樞首領。九樞是什麽,是淌着鮮血走下去的組織。”

“可是,如若不然,表兄送的鹦鹉就死了。再說了,若孩兒故意扯謊,豈非欺君?”

“不許頂嘴!”

他低垂下頭,面對盛怒之下的父親,只好咬緊牙關不再狡辯。看他如此這般,父親心軟了,胸中那股怒火爆發出去,剩下的也只有無奈和空虛。

“孩子,你真的理解為父嗎?不追名不逐利,只願你安度此生,承歡膝下。為父已經造孽太多,江家已經樹敵無數,你的雙手是幹淨的,沒有沾染過一絲一毫的鮮血。罷了,說這些你也不懂。”

“父親……”

“去祠堂跪着。”

父親聲色俱厲,如若不是他尚在病中,只怕這回不僅僅是罰跪,還要被暴揍一番才肯罷休。

雖然從頭到尾年幼的江珺歌都沒覺得自己哪錯了,就算在父親眼裏是犯了錯,但也不至于發那麽大的火,讓他從白天一早跪到深夜三更。母親多次去求情,父親理都不理,半點口不松,大有一種把這破兒子膝蓋跪爛才好的架勢。

“公子睡,公子呆,公子是睡呆。”

”……“

真想活活掐死它!

第二日一早,清煙興高采烈的跑來說老爺讓起來了。跪了一天一夜,他險些起不來。這次父親是真的惱火了,讓他跪了這麽久不說,還派人在門口看着,一方面阻止母親或是清煙來送飯,一方面監視他有沒有偷懶,例如到了晚上以跪坐的姿勢減少膝蓋負擔。

總之,這一天一宿是滴水未進,再加上正跪在祠堂前,膝蓋又青又紫暫且不說,要清煙攙着才好不容易站起來,腿麻的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越想這些越覺得不服,年輕氣盛,連母親叫人送來的東西也沒胃口吃,胡亂在膝蓋上抹了點藥,收拾東西就走。

“清煙,不必知會父親,我出去玩兒兩天。”他任性的翻身上馬,瞧見遠處屋檐上梳理毛發的睡呆,氣不打一處來:“不用管它,讓它餓死算了。”

“公子。”清煙一臉為難,“您要到哪裏去啊,這幾日連天降雪,實在不是适合出游的季節。再說,老爺跟夫人會擔心的。”

“我留了字條,你少操心了。”

“可是……也好,老爺正在氣頭上,公子出去躲一躲……呃,散散心,也不錯。只是公子尚年幼,若出差池,小的萬死莫贖,還是清煙陪您一道出門吧。”

天降大雪,好在習武之人,就算饑寒交迫也不會怎樣。只是膝蓋有傷,走路不便,虧得清煙跟在身邊。也幸虧清煙跟了出來,不然……那血流成海的江宅,也只會再多一具無辜者的屍體。

夜風穿過虛掩着的窗棂闖入室內,江漓打了個激靈,從夢中驚醒。霜色的中衣襯的他清秀的面容更加雪白,幾乎連嘴唇都褪的毫無血色。

“公子,公子……”

江漓怔鄂,警惕的望去窗外。就見那彩色的身影擠進窗棂,忽閃着翅膀滿屋飛:“公子睡,公子呆,公子是睡呆。”

江漓心髒重重一跳,眸光瞬間黯沉下去,眼底似有水波漣漪蕩漾。

若是三年前聽到這話,他肯定會暴怒而起,抓住那死鳥并拔光它的毛。而現在,只想多聽一次,再多聽一次,哪怕只是錯覺,給他一種滿門安好,雙親健在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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