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孤獨一人
一行衆人馬不停蹄的趕到曾經威名赫赫的江家府邸。如今,不過同那湘雪閣一般殘垣斷壁,府門關閉,院內雜草叢生,冷清的宛若荒島。昔年,上百號人口血洗江府,這裏好似飄蕩着數之不盡的孤魂野鬼,欲将所有擅自闖入者拉入幽冥地獄。
想起往昔殘忍滅門,郁臺被冷風一吹,不由得打了個激靈。
慘遭滅門的宅院,皇親貴胄避之唯恐不及,即便宅院之龐大,規模堪比親王府,事到如今卻也可悲的荒廢擱置了。
郁臺壯着膽子進府門,在前頭為顧錦知開路,走走停停,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吓出一身冷汗。相反的,顧錦知一門心思向前,對于這種曾經遭遇過滅門的府邸沒有半點恐懼。而跟随顧錦知前來的府兵門也一擁而入,分成幾個小隊在前院後院搜尋。
“小漓兒!”顧錦知喊了一嗓子,無人回應。他加快步子順着游廊穿過垂花門,繞到了早已幹枯的水榭旁。忽然,一個藍影在廊橋上一閃而過。顧錦知全身的血液沸騰起來,他确認自己沒看錯,驚喜交加的追了上去:“小漓兒!”
顧錦知跑得急,将神經兮兮的郁臺遠遠甩在後面。跟着那道藍影從前院到內院,當穿過垂花門之時,顧錦知猛地一怔,定定望着那肅立在遠方的藍色身影。
顧錦知的心中一喜一痛。
那人正是江漓。
他穿着被府丞撿到的布料同樣的衣服——湖藍色的衣襟,可身上血跡斑斑,尤其是左肩的部位,衣襟早被鮮血染透,殷紅的刺眼。他側立在枯死的梅花樹下,置身雪地之中。
血液正從他瑩白的指尖處滴落雪中,一滴一滴,将白雪染成觸目驚心的紅雪。他臉色慘白的吓人,鬓角的烏發被湖水浸濕,緊貼在臉頰上,顯得他格外憔悴。他一語不發,目光呆滞的望着前方出神,似乎并未注意到有人靠近。
顧錦知的心髒都被揪起來了,那鮮血每滴一滴,他的心就跟着抽痛一下。他想過去查看江漓到底傷在何處,可又有一種不能貿然過去的預感。他站在垂花門處,緊盯院中之人,輕聲呼喚:“小漓兒?”
江漓的身子顫了顫,緩緩回頭,正對上顧錦知關切的視線。那一瞬間,江漓笑了。
那是顧錦知從未見過的笑容,發自真心,明朗卻不張揚,溫潤如玉,鮮亮動人。那笑容清瑩秀澈,光風霁月,日月星辰為之暗淡,天地萬物為之失色。
“今年的梅花開的極好。”他轉眸,望着那早已幹枯死去的梅花叢林說道。
顧錦知心中突跳:“小,小漓兒?”
江漓回眸,目光炯炯的望着顧錦知,又是一笑:“母親,您快來看。”
顧錦知:“……”
轉來轉去好不容易找到顧錦知的郁臺還沒等驚喜叫人,一眼看見神情詭異的江漓,後脊梁骨直發毛:“殿下,江公子這是怎麽了?”
顧錦知沒有回答郁臺的問題,而是邁步朝江漓走了過去:“小漓兒,是本王,你還認識本王嗎?”
郁臺好陣心驚肉跳:“殿下小心,江公子神志不清了。”
顧錦知小心翼翼的靠近,就見江漓臉上的笑容褪了一半,正色的說:“聽管家說,今日府中來了貴客?”
“小漓兒,你看清本王。”顧錦知處處小心,生怕自己的貿然行進驚動江漓,再引發無可挽回的後果。
江漓的目光低垂,神情黯然:“孩兒整日待在後宅不能出門,難道連登門拜訪的客人都不能見嗎?母親說,客人極其尊貴,既是長輩,我身為晚輩應當拜見。荀子曰:禮者,人道之極也。就算您跟父親對外稱我久居病榻身體孱弱,但禮數不可不尊吧?”
顧錦知怔怔的聽着,郁臺只覺得驚悚恐怖:“殿,殿下……”
“江漓。”顧錦知行至江漓跟前,他鄭重其事的叫他名字:“江珺歌。”
臉色溫怡的江漓突然一愣,再次擡頭時,眸中的畏懼之色一閃即逝,繼而取代的是無盡心酸和苦楚。顧錦知的心髒揪着疼,他看不得江漓的這副表情,正要開口,不料江漓突然膝蓋一彎,整個人跪倒在地,吓得顧錦知臉色大變,作勢就要去扶。
“是孩兒的錯。”江漓的呼吸急促,面上滿是惶恐和愧疚,他執意跪在冰涼的雪地裏,眸中閃爍着叫人心碎的淚光:“是我任性,是我不聽父親的教誨,是我耍小孩子脾氣。若我不負氣離家出走,若我能留在家中,或許,或許您跟母親……還有江家上上下下百十餘□□生生的性命就都不會死了。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顧錦知蹲下身子,連聲安慰:“小漓兒,這不是你的錯。若你當時在府中,說不定也難逃一死。”
“父親,一切都怨我。你讓我習武保護家人,可我……我辜負了你的期望,父親母親,滿府中人全死了。我誰也沒保護下來,我誰也沒拯救得了。”
顧錦知一陣心如刀絞,望着江漓身上殷紅的血跡,他既想查看傷口又不敢輕易觸碰:“小漓兒,你別這樣……”
“父親,你願我遠離紛争殺戮,願我赤子之心永存。可我……”江漓顫抖的伸出雙手:“我,殺人無數。雙手早已染滿鮮血,你的期望我全辜負了。”
少年單薄的身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父親,這偌大天地間,只剩我孤獨一人。我隐忍存活,獨自面對仇恨,每天與陰謀殺戮血液刀劍打交道。我覺得……好無助,好殘酷。每次午夜夢回,我年少之時的回憶就像刀子一樣插在我心裏。我知道自己不能輸,我時刻警惕,因為一旦失手,我肩負的仇恨就無處報了,我不能輸……就算抽筋削骨,萬劍錐心,我也得堅持下去,我必須得獨自熬下去。”
顧錦知面色蒼白,緊咬下唇,幾乎滲出血絲,他一把抱住江漓,把這個叫他心碎的人死死攬在懷裏:“小漓兒,誰說你是孤獨一人?還有本王在呢,本王會永遠陪在你身邊!只要你願意,本王可為你做任何事。”
懷中的江漓忽然掙紮起來,他用力推開顧錦知,往後退了幾步,臉色煞白,眸光狠厲:“你說,為何屠我滿門!”
郁臺膽戰心驚:“殿下,江公子莫不是瘋了?”
“我調查過,江家與你們無冤無仇。你號令整個逐晖,殺盡江家滿門,你只為私怨是麽,你跟我父親到底什麽關系!”江漓左手捂着陣陣發疼的胸口,右手凝氣成掌刃,照着顧錦知的頸部就劈了過去。
郁臺當場被吓得失聲尖叫:“江公子不可!”随從兼護衛的他同時狂奔過去,以手肘硬是接住江漓的掌刀,登時被江漓霸道狠絕的內功逼得往後退了數步,整條胳膊一陣發麻。待他站穩了身子,臉色可以用驚世駭俗四個字來形容。
他下意識護住自己的胳膊肘,如若此刻江漓不是內傷在身且神志不清,那一掌下去,他的這條胳膊怕是沒法要了。
郁臺可顧不得疼,生怕江漓再動手,氣還未喘勻就沖了上去準備拼命,卻被身旁的顧錦知一攔: “你莫要傷到小漓兒。”
“……”郁臺捂着又酸又疼又麻的胳膊肘。
到底是誰傷到誰啊!
“小漓兒。”顧錦知膽大的朝前邁進一步,目光中透着暖意的柔情,望着面前神志恍惚,面容憔悴,衣衫染血的江漓。他強迫自己勾唇露出一絲和熙的微笑,語氣輕柔的好似一捧雪絨:“小漓兒,跟本王回家吧。”
回,家?
江漓心神一顫,陰狠凜然的目光霎時變得茫然無措。
家在哪裏?哪裏是家,他沒有家,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沒有等待他回去的人。
若是你覺得流離失所無依無靠,那本王可以許你安身立命之所。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當你在外覺得辛苦之時,盡管回來王府,盡管跟本王訴說。
江漓的心髒被無形的手緊緊揪住,渙散的雙瞳驀然一凝,他怔鄂的望着面前之人,驚聲叫道:“殿,殿下?”
顧錦知一愣,還未感受到被認出的喜悅,江漓突然緊捂胸口,吐出一口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