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棽暮之毒
“小漓兒!”顧錦知大驚失色,忙上前一把接住暈倒的江漓,失聲驚叫他的名字。
顧錦知将江漓打橫抱起來,走出江府,徑直上了等在門前的馬車。命令馬夫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王府,又把澆花喂魚閑着沒事幹的周大夫叫到新雨樓。看全府上下一副火燒眉毛的緊急模樣,周大夫還以為是舒王爺出事了,心急火燎的提着藥箱過去,卻見顧錦知好端端的坐在床邊。
身體雖好,可臉色簡直恐怖。屋內來來往往侍候在側的丫鬟婆子小心翼翼,端盆打水送藥,有條有序,半點聲音都沒有。所有人都提心吊膽,生怕驚擾了主子,惹惱了這位目光堪稱兇惡的顧錦知。
周大夫自打顧錦知出生就随行在側,随時為身體不好的王爺切脈治療。一晃二十年,這還是頭一回,周大夫見到這般模樣的舒王爺。和往日那般嘻嘻哈哈,吊兒郎當,沒個正行的閑散王爺有着天壤之別。
當周大夫看見床上還躺着一人之時,瞬間搞懂了什麽。不敢有所怠慢,趕緊去切脈看診。他幾乎能感覺到一旁顧錦知射在他身上的銳利視線,若那視線有溫度,只怕他現在都被烤熟了。
“周苦瓜,怎麽樣?”顧錦知始終注意着周大夫的臉色,切脈的時間越長,周大夫的臉色越難看,聯想之前江漓的種種經歷,顧錦知心中隐隐懼怕:“他沒事,是嗎?”
周大夫轉身,朝顧錦知跪拜道:“不敢欺瞞殿下,江公子受了不算輕的內傷,周身經脈和五髒都有受損,但他內功修為深厚,只需服用幾日千年血參即可逐漸恢複。至于肩上的皮外傷就更不打緊了,府中有上好的創傷藥,連續敷數日便好。”
顧錦知并未從這些話中感到放松,他注視着周大夫明顯焦灼的臉色,冷靜的問道:“是不是還有但是?”
周大夫咬着幹澀的嘴唇,硬着頭皮道:“是。除了內傷和輕度外傷,江公子他……還中了毒。”
顧錦知宛如被雷電劈中一般,整個人愣在當下,指尖涼如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連呼吸都是刺痛的。
毒。
顧錦知這一生,最敏感的一個字就是毒。但凡中毒,非死即殘,藥物的力量太強,也抵不過劇毒的霸道。真正能做到藥到病除的又有幾個,多數人即便是成功解毒了,不還是留下一身病根。況且江漓不可能只中一般的毒,就那老鸨所說,那是一個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的江湖團夥,既是江湖人,什麽千奇百怪的□□沒有?
自己身上的毒,不就夠讓人頭疼的了麽!
顧錦知想了很多,越想越害怕,他攥緊雙拳,顫聲問道:“可,可解嗎?”
“此毒名為棽暮,中毒者會陷入幻覺,墜入夢魇。好的回憶,壞的回憶,害怕的,痛苦的,折磨的,愧疚的,各種回憶反複呈現,逃不掉躲不開,一點點侵蝕着中毒者的神智,直到中毒者發狂而死。”周大夫看了眼床上昏睡着的江漓,嘆氣道:“幸虧江公子內功高絕,又以自身內力逼出了少量毒素,不然他在中毒的當時就得毒發身亡。”
“可即便如此,那個什麽棽暮還是遺留在體內,若是放着不管必然毒氣攻心。”顧錦知站起身,厲聲命令道:“你只說何物可解,管它是什麽奇珍異藥,就算找遍大禹乃至全天下,本王也得救江漓!”
“殿下,這棽暮也是江湖之上赫赫有名的奇毒,根本無藥可解。”周大夫哆哆嗦嗦的說着,他甚至隐約聽到顧錦知瞬間心碎的聲音:“但是……”
幾乎絕望的顧錦知眼前一亮:“但是什麽?”
“雖不能以藥物救治,卻可以以毒攻毒。棽暮之毒倒是同殿下所中暒斓之毒相克,要論霸道猛烈,棽暮可遠遠比不上暒斓。”
“當真?”顧錦知難以置信:“你說的以毒攻毒是什麽意思?”
“說句不敬的話,殿下從出生開始身體便被埋入暒斓之毒,暒斓與您相伴相随二十年,早已融入您的血液,侵入您的肌骨。換句話來說,您就是暒斓,只需取您的血液作為藥引,便可。”
顧錦知頓時喜出望外,撸起袖子道:“那還不簡單,趕緊取血入藥。”
門外候命的管家和郁臺一聽就急了,雙雙跪地道:“殿下千金之體,豈可傷身!”
“沒你們的事兒,取點血而已,又不會死。”顧錦知說完這話,心中又稍有顧忌,謹慎的問周大夫:“這方法當真可行嗎?暒斓如此兇惡,若是讓小漓兒服下,或許棽暮可解,那他豈不是也跟本王一樣,中了暒斓之毒?”
“這點殿下盡管放心。”周大夫說:“暒斓之毒的特性,必須在出生後三日內種下,所以江公子不會再中暒斓之毒。”
顧錦知還是很謹慎:“你也說了,小漓兒身患內傷,再加上棽暮之毒攻心,若這時候再給他注入暒斓,他的身體受得了嗎?”
“方才說了,棽暮和暒斓相克,在遇到暒斓後,棽暮可解,而暒斓也會自然消除,所以殿下不必擔心。”
“那便好。”顧錦知總算放心了,二話不說便走到幾案旁去拿開信刀。
“殿下且慢!”周大夫高聲制止,顧錦知回頭看他:“又怎麽了?”
周大夫欲言又止,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顧錦知知道他有話沒說完,低聲問道:“周苦瓜,你可別跟本王玩兒心眼,若是小漓兒此番在劫難逃,你覺得本王便能安然無恙嗎?”
周大夫聽得身子一顫,惶恐的擡頭望去臉色蒼白的顧錦知,他攥緊枯老的雙拳,渾濁的眼睛無奈的閉上:“血液入藥,以心頭處的精血為最佳。”
“原來如此。”顧錦知點頭,既不驚訝也不猶豫,作勢就要脫衣服。
“殿下!”周大夫重重往地板上磕了一記響頭:“殿下三思,你的身體如何,您自己心裏清清楚楚。距離上次暒斓毒發不過短短兩月,你才剛恢複便取心頭精血,您是嫌自己命不夠長嗎?如此耗費心血,下一次毒發怎麽辦?您挨不過來怎麽辦?若是暒斓毒發的速度越來越快,後果是什麽,您知道嗎?”
顧錦知的手微微一頓,卻只是瞬間,他瞥了周大夫一眼,繼續解衣:“本王用得着你提醒?”
“殿下……”
“無關人等都出去。”顧錦知的語氣很平淡,卻隐含着叫人不可抗拒的威力:“本王還是那句話,若你有功夫在這裏跟我掰扯,倒不如去庫房裏拿了千年血參給小漓兒熬藥。”
周大夫再三猶豫,終是叫上門口管家一起離開。唯有郁臺,人拉不走,顧錦知也沒能攆走。他邁步進屋,反手關上房門,走至顧錦知跟前,撲通往地上一跪:“王爺,您真的要這麽做?”
顧錦知握着鋒利的開信刀,看着郁臺:“無需多言,出去吧。”
“王爺。”郁臺雙目含淚,低垂着頭輕聲抽泣道:“值得嗎?”
顧錦知似是有些詫異,他回頭望去了床上平躺之人。他一心只想救他,倒從未考慮過什麽值不值得。被郁臺這樣提醒,不由得深深去想。
其答案,倒是讓顧錦知有些哭笑不得。
“郁臺。”顧錦知輕輕念叨:“你知道嗎,當我得知自己中了無解劇毒之時,心裏有多絕望。”
有臺愣住,茫然的看着顧錦知。
顧錦知嘆了口氣,自嘲道:“誰人能真正的無懼死亡。這個世界很大,很美好,我尚且年輕,當然沒有活夠。但是老天爺讓我死,我又有什麽辦法?我當時真的恨極了暒斓,可它已經融入我的血脈,好像一碗清水中滴了濃黑的墨汁,再也分解不開了。我只能接受,活一天算一天,雖然內心至始至終都對暒斓深惡痛絕。但是你可知道……”
顧錦知語氣微頓片刻,好似看開了什麽似的露出釋然一笑:“此時此刻,我突然不恨暒斓了。反而,打從心底的感激它。因為有它,小漓兒不會死。”
郁臺心中顫抖,淚如泉湧:“王爺……”
“我“養育”暒斓二十年,或許就是為了今日,拿它來救我最重要的人。”顧錦知舒心一笑,看向淚流滿面的郁臺:“本王傻裏傻氣的是嗎?”
郁臺哭得更兇了,他一邊抹着眼淚,一邊沙啞着聲音道:“王爺,您……您真那麽喜歡江公子嗎?說真的,您平日裏的一派作風,真讓小的很無奈。”郁臺到了此時此刻,也無暇顧及什麽主仆有分了,像小時候一樣,沒大沒小的道:“您玩世不恭,逍遙問世,嘴上不留德,人也嘚瑟。看似尋花問柳,是個纨绔子,可您也只是嘴上逗逗,誰也沒欺負。對于您來說,再漂亮的姑娘不過就是路邊的小花小草罷了,您只是路過欣賞欣賞,并不逗留。她們也無一個能走進您的心裏,可是為何面對江公子,您就這般……”
“郁臺。”顧錦知幽幽輕嘆,打斷了郁臺的話。他轉眼看去了床上沉睡之人,目光中流淌而出的是感慨和哀傷,也夾雜着一絲欣喜:“總有那麽一個人,只需一眼,便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