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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塵埃落定

重陽九月,木芙蓉花開。漫山遍野、嬌豔欲滴,傳來陣陣芳香宜人。

顧錦知尋了一白玉珊瑚瓶,将方才采摘的湘妃色芙蓉花放進去,又朝花上撣了點兒水,最後放置于軟榻上的矮幾上。

顧錦知的餘光看向床榻,沉睡已久之人的羽睫忽然顫了顫,顧錦知眼前一亮,忙快步走過去坐下床邊,一邊握住那人的手,一邊輕聲喚道:“小漓兒?”

一聲呼喚将江漓從虛無缥缈的夢境中拉到現實,他昏昏沉沉的醒來,睜開雙眼時還帶着那份初醒之時的茫然,雙瞳無意識的望着什麽,迷離而朦胧。

“漓兒?”

又一聲喚,江漓無神的雙眸一凝,順着聲音尋到了顧錦知的身影。他下意識撐着床面要起身,顧錦知看出他的動機,忙拿了一旁的軟枕塞江漓腰後墊着。

這一睡不知過去多久,江漓略有迷茫的問道:“我睡了多久?”

“你想吃豬手?”顧錦知吓了一跳。

江漓:“……”

顧錦知犯了難,想來想去,擺出哄小孩子的語氣道:“你有傷在身,雖外傷較輕,但內傷決不能忽視。為了有助于傷病恢複,飲食要以清淡為主。以前的你慣愛食素,如今是想換換口味,想吃些葷菜了?你再忍忍,等你的身體稍微恢複一些,本王立即命人給你弄,好不好?”

“……”一種無力的感覺在江漓心中蔓延開來。他深吸了口氣,對顧錦知的唇語工夫實在不敢恭維,拿了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筆一劃寫了一行字。

顧錦知這才恍然大悟:“從銀川瀑布回來你便昏迷不醒,到如今已三日有餘了,好在這驿站周圍并不算荒蕪,附近的醫館內藥材充足,不然本王就得連夜帶你回杭州城,對你傷勢恢複也不利。”

江漓遲疑了會兒,忍下心口處的隐隐作痛,又在顧錦知手中寫下三個字:夜來幽。

“她還活着,不過跟死了沒兩樣。”顧錦知道:“按你的意思,本王及時給她行了一回針,留了一口氣。不過你已廢除她的武功,本王看她心灰意冷生無可戀的模樣,若不是派人日夜盯着,沒準她早就自盡死了。”

江漓略有沉默,對于如今的夜來幽來說,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漓兒留她一命,是想逼問那本醫書的信息嗎?”顧錦知問道。

江漓澄澈的眸光落在顧錦知的臉上,猶豫着在他掌心寫道:“開始是這麽想的,不過現在思來,她恨透了你我二人,就算她主動交代醫書內容,我也怕她在其中暗動手腳。”

“你不必煩憂,那本醫書到底有沒有用還未曾可知。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非人力能挽回的。”顧錦知輕輕捋了捋江漓鬓角烏發,笑道:“木強則折,或許睲瀾也被我熬得筋疲力盡,沒準哪天就不堪重負繳械投降。不是它侵害了本王,而是本王吞噬了它。”

江漓垂下眼簾,眸中浮過一抹無奈,卻也釋然的光彩。無論結果如何都不重要,無論天上地下或是人間,顧錦知去哪兒他便随着去哪兒。若睲瀾贏了,他就陪着顧錦知一起輸。若睲瀾輸了,他便同顧錦知逍遙游世,享受這人世無盡榮華,淡看雲卷雲舒,笑看世間百态。

金陵都城,皇宮大內。

安平長公主從養心殿跑回雍壽宮,陪太後用過午膳,一邊看田嬷嬷繡花一邊說道:“皇兄染疾已有兩日,皇後跟各宮娘娘輪流侍疾,如今前朝政務都由笙兒一手負責。皇兄能輕松幾日,笙兒可忙了。”

“你這是在跟哀家抱怨沒人陪你玩了?”太後愛撫着小女兒的腦袋瓜,笑道:“雲笙半月前剛剛受益被冊封為太子,今後更有的忙了。他已立為儲君,君臣有別,你日後要注意分寸,切不可像以前那般打鬧,記得了嗎?”

“安平明白。”長公主坐在榻上,無聊的直打哈氣:“太子政務繁忙,王兄和江公子還出游在外,也不曉得何時回來。”

“你王兄老也長不大。”太後故作嗔怒的罵道:“還是那麽的任性妄為,一句話也不說,說走就走了。空留下一個口信傳給哀家,說什麽在京中煩悶,跟江漓出去雲游了,還叫哀家別擔心。他那身子骨還到處亂跑,哀家怎麽可能不牽挂?”

“母後不必擔憂,畢竟還有江公子在呢。”安平長公主眨巴着天真無邪的大眼睛,笑容似出水芙蓉:“雖然那郁臺木讷了些,但總歸跟随王兄多年,必然會照顧好王兄的。再說,王兄不是隔三差五的寄信回來嗎?他好着呢。”

太後無力的擠出一抹苦笑:“這兩個兒子啊,真不叫哀家省心。”

“皇兄只是小風寒,前些日子皇嫂生辰,皇兄多飲了幾杯酒,又吹了點風,這才受了涼。太醫也說并無大礙,母後就不要神思憂慮了。”安平長公主靠在太後身旁,抱着太後的手臂撒嬌:“昨天還去看了明霞公主,我把她逗得咯咯直笑,這下可有的玩了。”

“你啊。”太後戳了戳安平長公主的小鼻子,笑的和藹可親。

就在這時,外面宮女通傳:“啓禀太後,太子殿下求見。”

太後朝宮女擺了下手,不一會兒,顧雲笙從外進來,先跪地朝太後行了個禮:“孫兒給皇祖母請安,見過安平姑母。”

顧雲笙懷裏捧着個紫檀木盒,打開來給太後看:“這是孫兒上次出使東海得來的珍珠。色澤透亮,晶瑩玉潤,皇祖母看着可好?”

太後拿起一顆,沖着光線瞧了瞧,道:“甚好,太子有心了。”

田嬷嬷去接過紫檀木盒,又端了清茶給顧雲笙,三人閑聊了些家常。

晚些時候離開雍壽宮,顧雲笙和安平長公主并肩走着,安平長公主說東擴西,顧雲笙只是微笑着應和,并不主動說些什麽。安平長公主孩子心性,心中略有不快,氣呼呼的道:“太子殿下是嫌本宮聒噪嗎?”

“啊?”顧雲笙好像才反應過來似的,忙真誠的對安平長公主說:“當然不是,小姑母別冤枉我。”

要是以前被硬加個“小”字,安平長公主肯定不樂意,但現在沒心思去計較那文字游戲,慰問道:“那是你近日來公務繁忙,太過勞累了?”

“也還好。”顧雲笙勉強笑笑,道:“只是西北的幾個小部落欲三方聯營,野心勃勃,直逼西北邊境,叫人難安。”

安平長公主雖年幼,但心思玲珑,一聽便猜到了:“你是擔心丁将軍吧?”

顧雲笙一愣,被人猜中心事莫名慌了一下:“丁将軍是邊境駐守将領,我自然記挂些。當然不止是丁将軍,那些随他厮殺的将士們我一樣牽挂。”

安平長公主偷偷一笑:“本宮不過随口一說,你緊張什麽?”

顧雲笙:“……我哪有緊張……”

安平長公主樂得看他欲蓋彌彰,二人又走了一路,才問道:“你是去養心殿看你父皇呢,還是回東宮去?”

“父皇染疾還未見好轉?”

“已經好多了,再有三四日便可康複。”安平長公主說着,無意間瞧見顧雲笙袖口中藏着的流蘇,好奇心旺盛的她“咦”了一聲,伸手就将那流蘇扯了出來。

“姑母。”

“這是什麽?”安平長公主提在手中一看,原來是劍穗:“這好像不是你平日戴的那個。”

“姑母忘了,以前那個劍穗在我練劍的時候不小心割斷了。”顧雲笙指着劍穗道:“這個是丁将軍所贈。”

“這樣啊。”安平長公主若有所思的點頭,更加搞不明白了:“既然是劍穗,那你怎麽不綁在劍上,卻要藏于袖中呢?”

“呃……”顧雲笙語塞,望着那在空中飄搖的劍穗流蘇,久久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因為什麽呢?因為每日進宮上朝,參與朝政,閑暇的時間越來越少,身邊也就沒必要帶着劍了。

“友人所贈,你要随身攜帶嗎?”安平長公主善解人意的替顧雲笙說了。顧雲笙愣了愣才反應過來,笑着說:“算是吧,丁将軍與我趣味相投,是難得的知己好友。”

“可惜他遠在西北,你們也不知何時能見了。”安平長公主獨自感嘆一番,将劍穗原物奉還。

顧雲笙接過劍穗之時,動作有些微不可查的僵硬,心中不由得湧出一陣感慨。忽然想起那夜他潛入将軍府去送流絮草,丁左的眼睛,丁左的神态,丁左欲言又止的模樣。他覺得丁左肯定有話要說,卻又因為什麽其他的因素不得不把話咽了回去。顧雲笙最讨厭吞吞吐吐的了,有話不直說,反倒讓聽者心裏惦記,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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