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長大了
熟悉的梅花林,空中瑞雪紛飛,
江漓朝前走着,将一排排腳印遠遠甩在身後。四周靜谧平和,聞不見鳥語,聽不見風鳴,可在遠處卻依稀傳來幾聲溫言細語。
江漓聽着,有些熟悉,心底湧出一陣酸澀,促使他加快腳步穿過垂花門去看。
僅一瞬間,江漓濕了眼眶。
“家中一切都好,咱們的孩子雖然有時調皮,但他是懂事的好孩子,從不哭鬧,也不任性妄為,雖然對你的做法有諸多不解,但都體諒着,遵循着。要我說,你也待他溫和一點,每次都疾言厲色出口訓斥,倒叫珺歌跟你生分了。”母親站在院中的梅花樹下,一身素裝襯出寧靜柔婉的氣質,唇角勾出溫婉的笑意,宛若一縷暖陽融入晨間的霜霧。
“養不教,父之過。嚴父出孝子,我這也是為了他好。”父親依舊豐神俊朗,他在面對母親的時候,往往會隐去自身的殺凜之氣,連時常緊皺的眉頭都舒展平攤。微微一笑,慈愛溫和,是個對妻子關懷備至的好夫君,幾乎從來沒對妻子發過火。
“我明白,只是珺歌已經大了,他有能力照顧自己。雛鳥已長成蒼鷹,也該飛上天空,遨游萬裏淩霄。”母親上前一步,輕輕挽起父親的手:“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你羽翼呵護的小孩子了。”
“是麽。”江茗垂目,眼中泛起既滄桑,又甚是欣慰的流光。他下意識轉頭望去垂花門處,對于那裏肅立之人不加意外,輕嘆口氣,朝他招了招手:“珺歌,過來。”
江漓一怔,遲疑半晌,鬼使神差的邁步走了過去。
母親依然風華正茂,她唇邊總是蕩漾着溫柔慈愛的微笑,可眼中總有一抹揮之不去的心疼和無奈。而父親一如既往,嚴厲苛責,就江漓的記憶之中,父親從未對他有過半點柔情。不像別人家的孩子,可以挽着父親的手上街買糖,可以被父親抱着放風筝,可以被父親陪着騎馬,哪怕是被父親責備了,亦可以得到父親的安慰和關懷。
這些,江漓從未感受過。
父親身為九樞首領,自然公務繁忙。哪怕是難得的休沐日,他所得到的并非是承歡膝下的溫情時光,而是繁重的授課,嚴肅的面容,以及不合父親心意所換來的懲罰。
“長大了。”江茗上下打量着兒子,他伸出手搭上與自己同等高度的肩膀,恍若隔世的眼神中透出無盡感慨:“孩子長大了。”
肩膀上的重量清楚的傳來,江漓的心跟着顫抖。
“一晃幾年,你已成長為英氣勃發的好男兒,也不知你的修為有沒有增進。”江茗振臂一揮,朝後方随行的侍從伸出手,接了寶劍:“若原地踏步,看為父如何罰你。”
一旁的母親無奈搖頭,可眼中卻透着久違的欣喜。
“父親,請。”江漓行了一禮。
禮數的周到讓江茗甚是滿意,利劍出鞘,父子二人相隔數丈遠,空中瑞雪紛落,在沾染江茗衣衫的瞬間被那散發的渾厚內力化成一道水霧。健步飛躍,右手灌力于寶劍,卷起逼人殺氣,直朝江漓刺去。
母親有些緊張的看着,就見江漓的身體朝後傾斜,以足尖保持平衡,駕馭那驚鴻的輕功朝後急速躲閃,震起片片六角雪花飛揚,一時間竟融入雪幕之中,好似化成一道雪霧消散不見。江茗一愣,待到雪花紛落在地,前方空蕩,後方刺來蝕骨的寒意。江茗反應極快,及時回劍橫掃。
“锵”的一聲,雙劍碰撞,湧出道道劍風,呈摧枯拉朽之勢。
華麗的劍招相互比拼,精純的內力相互抗衡,短短一刻,百招已過。江茗左手凝氣,趁着江漓背後空檔一掌擊出。卻不料那近在眼前的白衣身影忽的一散,宛如幻境鬼魅般消失無蹤。這一擊打空,反倒是江茗露出了破綻,他只見身側淩厲的劍影乍現,在那白茫茫的一片落雪之中,極快極厲極冷,以肉眼所見單單能瞧見幾道光影。所散發而出的劍氣噬魂奪魄,宛如天羅地網般直逼獵物命門,逃無可逃。
劍尖在距離江茗後頸一尺的地方驟然停住。
雪落,風息。
江茗站在雪地之中一動未動,不久,他忽然仰頭望向了碧空天幕,看那白雲浮動,心胸宛如那無邊無際的晴空一般,瞬間開闊了。
江茗轉身,目視着收了霜辭的江漓,那一刻,他笑了。
第一次對兒子展露笑臉。
“正如你母親所說,雛鳥已長成蒼鷹,也該飛上天空,遨游萬裏淩霄。可惜事到如今,為父縱使心中後悔也不能讓時光倒流。”江茗悵然而嘆:“若是為父不對你那般嚴厲就好了,若是為父也能像尋常人家那樣,陪你逛街,陪你騎馬,陪你舞劍,陪你讀書,你的童年就不會那麽枯燥了。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多勻出一些時間回府陪你,我們喝喝茶,說說話,聽你撒撒嬌,賣賣懶,如此天倫之樂,人生何求啊!”
江漓心頭一緊,想開口說什麽,話卻被什麽東西噎住了。
“你不是一直渴望出府門,到外面的世界走走,逛逛麽?你長大了,已經不需要父母的羽翼保護你了。”江茗上前,伸手輕輕落于江漓的頭頂愛撫着,語氣溫和的說:“今後天高海闊,任你翺翔。”
“父親。”江漓心口一陣疼,只覺頭上一輕,那溫暖的大手離開了。他迫不及待想去抓住,父親的身影卻在瞬間閃到了母親身邊。他再次挽起母親的手,二人相視而笑,像是約好了要去做什麽事一樣,雙雙回頭朝江漓露出一抹釋然的微笑。
“母親……”
“珺歌,你要跟我們走嗎?”
江漓腳步一凝,望向母親詫異的面色和等待的眼神,他輕輕搖頭:“我會去找爹娘的,但……不是現在。”
“嗯?”
“有人在等我。”
“這樣啊!”母親垂眸一笑,“你的心中已有了位重要之人,他可照顧你一生,護佑你一世。定要珍惜,不可辜負。”
“是。”
“那便去吧!”母親的聲音柔和的回蕩在耳畔:“快去吧,別讓他等急了。”
“漓兒,漓兒……”
忽然轉醒,江漓茫然的望着輕聲呼喚的顧錦知。那一刻,身體雖然疲累,心中卻是清明和暖的。
“漓兒,你是做噩夢了嗎?”顧錦知關切的慰問:“怎麽不去床上歇着,倒是在這兒睡着了?”
江漓恍然察覺自己倚在軟榻,居然靠在矮幾上就入了夢。身子沉重,頭目眩暈,也難怪了。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不動,江漓的手腳有些麻。顧錦知一邊遞了剛剛熬制的湯藥給他,一邊伸手撫上了他的額頭:“還有點低熱,你不頭暈嗎?”
江漓輕搖頭:“還好。”
“你身子尚在傷病中,要多注意休息才是。”顧錦知撩開前襟,坐下矮幾對面:“方才收到郁臺來信,他跟清煙正趕過來。郁臺那小子笨手笨腳的,信上說他閃了腰還崴了腳,躺床上數日下不了地。清煙在身側照料,近日才稍見好轉,這不,火急火燎的趕來了。”
江漓一口一口緩緩喝着湯藥,好似感受不到苦味一般。片刻後,拿了矮幾上的狼毫蘸了墨汁,在雪白的宣紙上寫下□□超逸的一行字:“等跟郁臺他們彙合,我們也該回京了。”
顧錦知默念了遍,笑道:“不急,至少得等你身子康複了再啓程。反正回到京中也無事,不如好好游上一番杭州。如若不然,還有許多的秀麗名城供你我游玩兒。只要在年關前夕回京即可。”
江漓不為所動,寫道:“離京已有數月,王爺不怕太後擔憂?”
“你不必挂牽。”顧錦知說:“本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給宮內傳信,各種報平安的家書隔三差五往雍壽宮送,沒準太後都煩了呢。只要你願意,本王就帶你去游歷名山大川。如今你也家仇得報,這是喜事,怎麽着也得慶祝一下吧?”
江漓迎上顧錦知的視線,與其說滿含期待,倒不如說隐隐的泛着一股擔憂之色。若他拒絕,指不定顧錦知以為他對生活了無興趣,過了今天不思明日,心願已了便活之無趣。
不由得想起數月前在新雨樓的那一夜談心,曾經的他将報仇視為活着的意義,這一點不曉得顧錦知是從何途徑知道的,或許是他猜的,又或許是從多嘴的清煙那裏挖來的。
方才的夢有苦有甜,待到夢醒,夢中的點點滴滴就逐漸變得模糊了。可母親的那句話卻格外鮮明,歷歷在耳。
你的心中已有了位重要之人,他可照顧你一生,護佑你一世。定要珍惜,不可辜負。
江漓既有些酸楚又禁不住欣然淺笑,重新蘸墨汁,一筆一劃寫下一個字:好。
顧錦知那顆半懸着的心穩穩落下,喜出望外的握着江漓的手:“那就說定了?”
和熙的陽光灑在矮幾上綻放的芙蓉花上,粉紅的花朵映着江漓白皙如玉的面容,眉如遠山目似水,好似最頂級的丹青大師集一生所學精心繪制。
公子如玉,明玉如水,但見他笑如朗月入懷,輕輕颔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