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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城府頗深

“王爺莫要說笑。”室內的燭光有些刺眼,江漓熄了一盞蠟燭,光線稍暗,周圍一片朦胧暖色。顧錦知單手撐着下巴,眼皮下沉,終是在不知不覺中昏昏睡去。

江漓收整好琴譜,放入一旁的紫檀木浮雕祥雲紋的盒子,喚了聲:“錦知。”

江漓擡眸,正瞧見趴在矮幾上睡得安穩的顧錦知,起身繞到顧錦知身側,拿了木施上的錦袍給他披上。

就在這時,郁臺從外慌裏慌張的跑進來,卷着風雪寒氣一股湧入:“王,王爺!”

江漓忙對郁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郁臺後知後覺,收住聲音,站在原地躬身道:“江公子,剛剛從宮中傳來消息,長公主殿下從閣樓上失足跌倒,太後跟陛下都去了玉明宮。”

江漓還未開口,顧錦知突然驚坐而起,臉色大變:“你說什麽?”

郁臺急忙解釋:“王爺莫急,長公主安然無恙,只是額頭磕破了,身體并無大礙。”

胞妹出事,顧錦知自然不能放心,當下便命令郁臺備馬準備進宮。

江漓跟顧錦婳的關系甚好,理當前去探望。臨行前先給宮中請旨,等到天近黎明,江漓才和顧錦知二人乘坐馬車一路趕往宮城,直奔安平長公主的玉明宮。

此時的玉明宮喧雜吵嚷,各宮各殿的嫔妃陸續前來問安,太後和皇帝更是至始至終就沒離開過,宮女太監前院內院的忙乎。江漓和顧錦知到來之時,各宮嫔妃們都陸續走的差不多了,留下的都是些同長公主交情好,以及皇帝寵愛的妃子。

走進正殿之時,顧錦知發現門口跪着一人,瞧衣着打扮應當是皇帝的妃子。她正襟跪好,昂首挺胸,從骨子裏透出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氣。而她身後陪跪的宮女可就吓得瑟瑟發抖了,完全是一灘爛泥趴在地上不敢動。

進去的急,顧錦知只心不在焉的匆匆瞥了一眼。

屋內站有皇上,皇後,顧雲笙,床邊上坐着太後,一旁立着幾個高位嫔妃,各個一臉擔驚受怕,時不時問着床前把脈的太醫。

“咦,王兄也來了?”安平長公主精神頭倒是好,明明摔了個四腳朝天卻還笑得出來。額頭上又青又紫還滲着血,雪白的腕肌上滿是擦傷,為上元節新換的杏色衣裙也沾滿了泥土,頭發亂糟糟的披在身後,看起來狼狽不堪。

顧錦知先朝屋內上位者行禮,然後才走至長公主床邊,關切的問道:“到底怎麽回事?身邊的宮女如何當的差,怎就讓你失足跌落閣樓了?”

這話一出,遠處跪着的貼身宮女連忙撲倒在地,吓得渾身哆嗦。

“才不關巧燕的事。”安平長公主急忙申辯:“若不是巧燕反應快及時抓住我,還抱着我一起從樓梯上滾下去,我可就不止撞破頭了。”

顧錦知皺眉:“為何這般不小心?是不是又跑又跳又跟人玩鬧來着?”

長公主心寬的笑笑,似乎并不在意這些,而是心急的問道:“聽皇兄說江公子請旨入宮,是不是跟王兄一起來了?”

衆人一同看向顧錦知,顧錦知說:“漓兒在偏殿候着,未得旨意不能擅進。”

“既然來了幹嘛不進來?”長公主心急火燎的握着太後的手撒嬌:“母後快讓他進來嘛,好不容易進宮一趟。”

太後陰霾的臉色稍見暖陽,輕輕拍着長公主的手,無需經過皇帝點頭,給身邊田嬷嬷遞了眼神。不一會兒,田嬷嬷帶着江漓進來了。

依次給皇上皇後以及太後見禮,皇上說着平身,目光在江漓身上度了個來回,又無聲的落去別處。

“叩見太子殿下,叩見長公主。”

顧雲笙自然是連忙叫道:“先生請起。”

安平長公主笑盈盈的說:“本宮和江公子自去年本宮生辰之後就沒見過了,江公子近來可好?”

“謝長公主記挂,草民諸事皆安。”江漓再次行禮,感覺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那氣息并不屬于顧錦知的。而這種眼神,江漓不需要特意去看,只要稍微感受一下便可,因為他當年在湘雪閣已見識過太多太多次。

驚喜,震撼,仰慕,迷戀,甚至蘊含着一絲癡狂和隐晦的邪惡。江漓輕輕揚起眉,迎上了那道讓他極不舒服的視線。

皇帝。

氣氛一瞬間的僵硬,由江漓的視線移走而截斷。

太醫診脈半天,往後挪了挪,跪在地上道:“陛下和太後請放心,長公主只是皮外傷,受了些驚吓,待微臣開一副藥方,長公主按時服用便可。”

“當真?”太後還是憂心忡忡:“那額頭上的傷……”

“母後,臣妾宮中有治療傷疤的冰凝露,效果特別好,敷上幾日定能康複。”皇後道。

太後點頭,這才稍微松了口氣。可她的臉色依舊難看至極,神色冰冷的瞥了眼皇帝,語氣森冷的對衆人道:“那個賤人呢?”

顧雲笙待在一旁靜觀其變,皇後暗露喜色,殿內下人噤若寒蟬,皇帝面色陰晴不定,就聽田嬷嬷在身旁回了太後的話:“湘妃還在殿外跪着呢。”

太後不再言語,而是看向了皇帝,似是要等皇帝下旨處決。而看皇帝的神色,明顯有些猶豫和不情願,對湯公公吩咐道:“去,叫湘妃進來。”

皇帝要處理後宮家事,江漓身為外人不方便在場,先一步告退,和顧錦知一起跟那進來的湘妃擦肩而過。

顧錦知卻當場一愣,心頭一緊。

方才進來的時候心急,竟沒有看清這位湘妃娘娘的容貌。雖說也是天生麗質難自棄,六宮粉黛無顏色的美人坯子,但對于顧錦知來說不過就是些庸脂俗粉而已,連那夜來幽他都不放在眼裏,何況是這個什麽湘妃。但是……她身上有種氣息,堅硬不屈的氣息,一身傲骨不容侵犯的勁頭,竟跟江漓有幾分相像。

不僅如此,但看她的身段和姿容,雖遠遠跟江漓沒得比,但最起碼有三成相似。顧錦知雙眉微皺,以餘光目視着湘妃匆匆進殿的身影,以及等在殿中,神色猶豫遲疑的皇帝。

殿內安靜的落針可聞,湘妃走進殿中,不卑不亢的往正中央一跪,行了禮後,直接擡眸看向了皇帝,一汪秋水填滿了委屈和無辜。皇帝只看了一眼,心尖上就像被貓撓過一樣,說實話,他不想重處湘妃,甚至舍不得湘妃受一點委屈,可是現場這麽多人在,傷的又是胞妹顧錦婳,他又能如何維護湘妃?

不等太後開口訓斥,湘妃已垂眉斂目的說:“上元佳節,臣妾一時吃多了酒,跟宮女在禦花園逗涼糕玩,誰想那孽畜不小心沖撞了長公主,臣妾是無心的,已第一時間将那孽畜懲治,不知長公主貴體可安?臣妾……知罪。”

湘妃伏在地上,看起來畢恭畢敬誠懇真摯,可語氣冷淡沒有絲毫悔悟,尤其是最後知罪二字,說的極其勉強和不情願。太後聽在耳裏,簡直像針刺一般尖銳。

皇帝想到湘妃在殿外跪了一夜,本就心有不忍,再看湘妃唯喏請罪的模樣,頓時心軟的不行:“既是無心的,那便……”

“皇兒。”太後冷聲打斷皇帝的話:“凡事都要講規矩,既有錯處就該受罰,若此時草草了之,這後宮豈不人人有恃無恐?”

皇帝一愣:“母後嚴重了。”

“安平不過才十一歲,尚在年幼,上元佳節居然被一只狗沖撞的滾下了樓梯,臣妾聽着都心驚。”一旁的一品賢妃煽風點火道:“好在上天護佑,長公主平安無事,若長公主有個好歹,湘妃,你難辭其罪。”

湘妃擡眼,冰冷的目光直刺賢妃,後者火從心底冒出來,本想上前一步教訓這賤人幾句,可突然想到皇帝平日裏對湘妃的态度,她心知自己讨不了好,索性咽下這口氣,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安平長公主則是全程笑嘻嘻的,沒有責備湘妃一句不是,更沒有說那條狗一句壞話。

皇帝略感欣慰,小小的松了口氣:“犯錯的是那條狗,倒也不關愛妃的事。不過那既然是你養的狗,出了事,你也得擔責。”

湘妃壓下心中的不服氣,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是。”

“罰你禁足延樂宮思過,不得外出,日後宮中禁止飼養貓狗。”皇帝無心重罰,這是人人都曉得的。皇後心中有數,自然也沒法說什麽。太後有自己的顧慮,不便多言。

此事發生的突然,結束的也倉促,衆人依次離開,安平長公主目送着皇帝走遠,臉上那至始至終不見褪色的笑意終于變淺了。

“是不是很疼?”太後看着安平額頭上的傷口,心疼的不行:“那叫涼糕的孽畜雖然被殺了,可是湘妃……”

“湘妃是皇兄的寵妃。”安平長公主突然正色的說,惹得太後一愣。

“皇兄對她的癡迷程度,是六宮衆嫔妃加起來都比不了的。兒臣明白,母後若執意出面懲治湘妃,必然會傷了皇兄的心,也會損害母子情分,只為了一個妃嫔,不值當。”安平長公主清澈的雙瞳中透着孩子般的天真無邪,可說出的話卻讓太後吃驚不已。

“哀家只當你是年幼的孩子,卻不想你竟這般知是非,懂得利害關系。”太後愛撫着安平的頭,她之所以表現的毫不在意,嘻嘻哈哈,也是為了讓皇帝寬心,維持他們之間那點難能可貴的兄妹之情。

安平長公主又嘻嘻笑起來:“連笙兒都成為了儲君,參與朝政,錦婳若是一點都長不大,那就太丢人了。”

安平長公主一時得意忘形,扯到額頭上的傷口,頓時吃痛的龇牙咧嘴。這副看似天真爛漫、懵懂無知,實則心中清明,自有一番見識的模樣,倒是跟顧錦知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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