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愛
賢妃出了玉明宮,貼身婢女一路跟随說着好話寬慰她,倒是賢妃本人神态自若,唇邊還蕩漾着幾分春風得意的韻味。
“湘妃是有幾分姿色,但那又如何?光有一副好皮囊,卻沒有腦子。”
婢女緊跟幾步:“娘娘此話何意,奴婢聽不懂。”
“只是個妃嫔而已,趾高氣揚,張揚跋扈。這麽不知檢點,宮中豈是那麽好混的。現在仗着有陛下恩寵,她是威風了。可日後呢?”賢妃冷笑一聲:“皇後孕有嫡長子,更被冊封為了東宮儲君。那湘妃初來乍到,膝下還沒個一兒半女,能起什麽氣候。”
婢女虛心聽着。
“更何況陛下喜歡她的……”賢妃眸中透出寒光,充滿了諷刺的意味:“不過是那副皮囊罷了。”
不出所有人的意料,皇帝在次日夜裏便去了延樂宮看望湘妃。湘妃心中有火,跟皇帝抱怨幾句,皇帝也樂意安慰她,順便賞賜了些珠寶首飾,錦羅綢緞。
“愛妃不生氣了?”
“陛下待臣妾這般好,臣妾又怎會委屈呢?”湘妃依偎在皇帝懷裏,陣陣玉蘭香令本就心志不堅的皇帝沉醉。他攬過湘妃不盈一握的細腰,放縱沉淪。
待到第二天一早,湘妃昏昏轉醒之時,發現身邊床鋪空了,她試着叫了聲:“陛下?”
“湘妃,朕在這裏。”皇帝撩開床幔,強烈的朝陽照射進來,湘妃伸手擋在眼前,透過指縫看見了皇帝的英容。正要笑着說幾句好話逗皇帝開心,突然看見殿外走進兩個小太監,一頭一尾捧着一把古琴。
“陛下。”湘妃不解的問道:“這是……”
皇帝道:“這是先帝曾賜予寵妃的名琴,雖然沒法跟聞名遐迩的霄風相比,卻也是這世間不可多得的好琴。”
湘妃越發疑惑,她起身邁着纖纖玉足走至琴身旁,她并不是愛琴之人,也并不擅長音律,只草草看了眼便沒了興趣,轉身問:“陛下要将此琴贈與臣妾嗎?”
皇帝笑道:“當然。”
湘妃眼皮跳動幾下:“陛下。臣妾并不擅長琴樂,若陛下想聽琴,宮中自有出色的樂師為陛下獻藝。”
“朕只想聽你彈琴。”皇帝笑的很是溫和,他起身挽住湘妃略有冰涼的雙手:“你不擅長撫琴,沒關系,可以學的。朕想聽你撫琴,來,現在就彈奏一曲給朕聽聽。”
身為皇帝的寵妃,湘妃自不會拒絕。這後宮三千佳麗,哪個不是使出渾身解數來讨陛下歡心。可是湘妃擅長舞技,卻并不懂得彈琴,她有些為難,生怕自己彈奏的不好惹惱了皇帝。
“陛下。”湘妃還想求情,皇帝卻已經擺出一副等着聽的姿态,惬意的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湘妃輕咬下唇,硬着頭皮走至古琴前,伸手撫上琴身,樂聲還未奏起,湘妃的心髒已怦怦亂跳起來。
蔥白玉指撥動琴弦,湘妃屏住呼吸,一邊小心翼翼的打量皇帝的神色,見他并無異色,湘妃稍微松了口氣,靜下心神再次撥動琴弦,發出一節低音顫音。
不愧是先帝贈與愛妃的名琴,那音質就是非同凡響。湘妃雖不喜好樂器,但也着實欣賞這美妙琴音,唇邊含着笑,試着彈奏一曲。
音節飛出,連貫在一起,倒也稱得上一個“妙”字。湘妃提心吊膽努力讓自己不出錯,後背繃得筆直,右手中指發僵,食指打滑,“锵”的一聲震音,驚的湘妃渾身一顫。
在這種精神緊繃的環境中,這一下失誤所發出的刺耳震音可不比大炮在頭頂炸開來的效果差。湘妃的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驚慌失措的看向軟榻上睜開雙眼,面色發沉的皇帝。
不敢耽誤,湘妃忙碾着衣袖起身,走至皇帝身前跪地道:“臣妾粗苯,實在不配彈這把名琴,辱了陛下的耳,陛下贖罪。”
皇帝一雙劍眉微皺,看的周圍侍奉的宮女膽戰心驚。他就那樣看着湘妃,也不說什麽,看了許久許久,好像非要從跪地女子中看出什麽相似的幻影才肯罷休:“你不擅音律,朕知道。但是朕想讓你彈得一手好琴,能做到嗎?”
湘妃宛如驚弓之鳥般的抖了下身體,忙伏在地上道:“臣妾可以。既是陛下所希望的,臣妾定當盡力。”
皇帝略有欣慰的點頭,可那點欣喜之色很快就被落寞所取代,他将目光從湘妃身上移開,落去窗外那浩瀚無邊的晴空:“再盡力又如何,論起琴藝,誰又能比得上他?”
湘妃略有動容,情不自禁的擡頭看去皇帝。
皇帝察覺到視線,低頭看向湘妃,湘妃心下一顫,忙垂眉斂目的等着聖言。皇帝卻并未再說話,眼底卻遏制不了那失望之色緩緩流出。湘妃是很好,也很像,可惜她再盡力……也終究是個替代品罷了。
“你歇着吧,朕走了。”皇帝只留下不冷不熱的一句話,頭也不回的走了。湘妃依舊跪在原地,她不知為何短短一瞬間,那個為她歡笑,為她着迷的君王就變了态度。
“陛下,您接下來要去哪兒?”湯公公一路跟随,皇帝獨自走在禦花園的鵝卵石路上,漫無目的的望着前方廣闊的亭臺樓閣。
“前面是賢妃的永羅宮吧?”
“是的陛下。”
皇帝若有所思:“明霞也有一歲了吧?”
湯公公正要回答,遠處突然傳來幾聲稚嫩的咿呀學語。皇帝下意識邁近幾步,就瞧見老嬷嬷扶着身着粉紅小襖的明霞公主學走路,溫柔的教小公主學說話。
嬷嬷:“父皇。”
“父,父皇……”
“萬歲。”
“萬,萬歲……”
“父皇萬歲。”
小公主邁着臘腸腿,笨拙的往前挪着步子,極是可愛。圓溜溜的眼珠往前一瞄,頓時樂呵呵的叫道:“父皇,父……皇,萬,歲……”
嬷嬷朝前一看,忙将試圖飛奔過去的小公主拽回來,誠惶誠恐的跪地道:“奴婢參見陛下。”
皇帝走上前幾步,親切的将小公主一把抱起,咯咯的歡笑聲不絕于耳,讓原本心情陰霾的皇帝撥開雲霧,展露笑顏:“幾日不見,又沉了些。”
“父皇,母妃,太子哥哥。”小公主的櫻桃小嘴突突突突的往出冒着稱呼,也不管叫的人在不在,就一味地無限重複。
“公主才學會說話,正新鮮着呢。”身旁湯公公笑着道。
皇帝點頭,越發喜愛這個女兒。嬷嬷悄無聲息的退下,湯公公也知趣的走遠一些,給父女二人單獨相處的時間。
“朕也有好些日子沒去看你母妃了。”
“湘,湘……”
“怎麽?”皇帝看着明霞公主道:“湘妃對你母妃不敬嗎?”
明霞公主眨着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咯咯笑。
皇帝的面色有些不悅:“你母妃乃是一品賢妃,湘妃再怎麽說也低她一級,竟這般不知禮數?”
小公主敏銳的察覺到皇帝不高興,小臉皺巴巴的擰在一起,一副要哭的模樣。皇帝見了忙抱着她哄道:“雲暖乖,賢妃既受了委屈,朕自會好好安慰她的。”
“父皇,愛……”
“朕自然喜歡你母妃。”皇帝愛撫着小公主的腦袋瓜。小公主眨眨眼:“喜愛……”
“湘妃麽?”皇帝凝視着小公主清澈的雙瞳中所倒映出的藍天,心中一片寧和,他許久未言,只是望着公主稚嫩的小臉許久許久,嘆道:“她很像江漓,你覺得呢?”
或許小公主滿腦子都是糖酥,也正因為她年紀尚小,什麽也不懂。皇帝積攢在心中讓他沉甸甸的一些話,才能毫無顧忌的傾訴出來。
“不像是不是?”皇帝握住公主的嬰兒小手道:“朕也覺得不像,這世間再沒有一人能讓江漓那般絕塵脫俗了,正因為這樣,朕才覺得可貴。”
“你一定很奇怪,朕明明是大禹的皇帝,是天下之主,有着至高無上的權力。明明心中喜愛那位江公子,卻為何不将其招攬進宮,收入囊下,而是弄了個與他相似的替身來欺騙自己。”皇帝撫過小公主的劉海兒,苦笑道:“你是沒見過江漓那寧折不彎的倔脾氣,朕知道。他不願意的事兒,誰也無法強迫。就算朕使出一些手段逼他就範,只怕其結果不是他先一步自盡,便是拼死也要把朕……”
皇帝寬大的手輕輕捂着小公主微涼的臉蛋:“再者說,他畢竟是老師唯一留在這世上的血脈,江漓心中已有他人,朕勉強于他又有何意義。更何況那心上人不是平民百姓,也非其他達官貴胄,而是朕的胞弟。錦知他……自小懂事,什麽都讓着朕,朕又怎好搶他一生摯愛呢?”
小公主打了個哈氣,依偎在皇帝懷裏昏昏欲睡。
皇帝溫柔的拍着她脊背:“而且,錦知也不會輕易讓朕搶走江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