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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噩夢

随後進去的小太監手腳麻利的點蠟,室內光線亮堂起來。顧錦知這才看清坐在床榻上氣喘籲籲的皇帝,面色慘白,冷汗滾滾而落,他一手捂着胸口,似是呼吸困難。顧錦知走過去熟練的給他順了順背,又接過湯公公遞來的溫水給皇帝喝。

皇帝慢慢飲下,緩了一會兒才好。

“皇兄是做噩夢了?”顧錦知将碗遞給湯公公。皇帝的視線似是有些模糊,雙瞳渾濁,再無往日清明的神輝。他注視着顧錦知許久,才依稀看清了此人的面容。不知是松了口氣還是又懸上了心。

“是你啊,有好些日子沒來了。”皇帝身體發沉,頭發暈。顧錦知拿了玉枕給他墊在背後,皇帝斜躺着說話也能舒服些。

“臣弟日日前來,只是趕巧了,每次來養心殿,皇兄都在睡着。”顧錦知溫聲笑道:“這次來也是,剛才還想走呢。不料皇兄從噩夢中驚醒,不是說太醫研制治療夢魇的方子很管用嗎?”

皇帝苦笑一聲:“心病,尋常的草藥哪裏管用。”

“是什麽事兒令皇兄煩憂?”顧錦知問:“擔心明霞公主麽?臣弟聽說明霞公主身體漸好,洪都的瘟情也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皇兄不要想得太多,操勞太多,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呢。”

皇帝聽了這話,情不自禁的笑道:“你啊,打小便是這樣樂觀開懷,似乎沒有什麽事兒能讓你愁上一愁。”

顧錦知只是微笑,沒有作答。

皇帝望着床榻之上那明黃色的床幔,幽幽開口道:“朕……沒有夢到明霞。”

顧錦知望着他,淡淡一句:“那是夢到了湘妃皇嫂?”

“也沒有。”皇帝目光流轉,落到了顧錦知的臉上,僅一瞬間,皇帝就逃也似的匆匆避開:“朕,夢到了你。”

“哦?”顧錦知略有驚奇:“臣弟能有這般福氣,竟有幸入皇兄的夢?”

皇帝不同于往日那般跟顧錦知閑聊搭腔,他許久沒應答,只是無神的望着一個方向若有所思,眼底流露而出的悲涼之色讓顧錦知心底微顫,不由得正色起來。

皇帝輕聲說:“一月前,你又一次毒發了,是麽?”

“皇兄尚在病中,還記挂着臣弟?”

皇帝露出蒼白無力的一絲微笑:“好在你有驚無險。”

“多虧了江漓。”提起這個人,哪怕是最簡單不過的兩個字,顧錦知心底都無比溫暖:“他一直守着我,又勞累他了。臣弟一夜安穩,倒是他,可得恢複好一陣子了。”

“你護着他,他守着你,你們相依相偎,倒也可貴。只是……若朕沒有算錯的話,你這兩次毒發的間隔,僅有短短四個月。”

顧錦知寬慰笑道:“過一日算一日,有小漓兒在身邊,臣弟也別無所求了。”

皇帝心中動容,他看着顧錦知,似是想起了什麽酸楚之事,眼圈微紅,一口氣堵在胸口,引得他劇烈咳嗽起來。顧錦知趕緊又給他倒了水,皇帝本就體弱體虛,這麽一咳嗽,原本僅存不多的力氣也被消耗光了。他虛弱的躺在玉枕上,連呼吸都吃力,面色因呼吸困難而漲紅,又急速褪色變得一片慘白。

“錦知,你後悔嗎?”

顧錦知握住皇帝胳膊的手僵了僵,詫異的看着他:“皇兄說什麽?”

“若當年你不主動放棄,而是與朕争上一争,或許這江山社稷就是你的了。”

顧錦知一怔,如墨的雙瞳微凝:“皇兄說哪裏話,臣弟無德無能,胸無大志,不如皇兄有膽有識,勤勉精明。這大禹江山理應交托在皇兄手上,父皇也是這樣期望的。”

“奈何,如今朕病重卧床,恐時日也無多了。現下洪都瘟疫數以萬計的百姓死亡,西北邊境戰火連綿,父皇怕是要失望了。”

“皇兄莫要胡說。”顧錦知忙道:“皇兄是大禹天子,九五之尊,洪福齊天,自當福壽無極。”

皇帝聽了這話,只是虛弱的苦笑着。明黃色的窗紗床幔,反射着橙紅燭光,映的皇帝的面容越發蒼白。鼻尖酸楚,這位天下之主再一次紅了眼圈:“錦知,是皇兄對不住你。”

顧錦知低聲道:“皇兄對臣弟足夠好了。”

“不,你不知道。”皇帝将頭轉到床榻內側,似是不想面對顧錦知,他閉上眼睛,兩滴枯澀的淚水順着眼角滑落鬓發:“朕是皇帝,有着至高無上的地位。可是朕也有怕的,朕不敢告訴母後,不敢告訴任何人,尤其是你。”

顧錦知屏住呼吸,靜靜聽着。

皇帝轉過頭,淚如雨下,沾濕了胸前明黃色的龍袍:“趙貴妃給你下睲瀾劇毒之時,朕看見了。”

顧錦知渾身一顫,語氣上卻異常的沉着冷靜:“皇兄……說什麽?”

“你出生的第三天,朕去母後宮中看你,路過小廚房之時,親眼目睹趙貴妃在你的補藥中下毒。”

宛如一道閃電劈在顧錦知頭頂,将他全身的血液榨幹,不知是疼還是麻,他足足愣了半盞茶的時間,才聲音顫抖的道:“皇兄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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