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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就這樣半個月過去了。

這天, 周钰正坐在教室裏認真聽講, 專心做筆記, 突然腦子一黑,倒在什麽也不知道了。

教室裏瞬間炸鍋了。

夫子見此,神色一變, 大驚,連忙讓人把周钰擡到宿舍, 同時又讓另一個學子去鎮上請大夫。

宿舍裏, 夫子站在一旁目不轉睛望着大夫給周钰把脈, 面上擔憂之色盡顯。

等大夫把完脈,夫子忙把大夫請到外面, 問道:“大夫,學子周钰如何了?”

大夫面色嚴肅道:“此女心頭郁結,再加勞累過度,故而暈厥了。”

夫子擔憂道:“大夫, 您可有良方?”

大夫道:“我倒是可以開些補藥,但心結難治,你們還需多加開導。”

夫子抱拳道:“謝大夫了。”

大夫‘嗯’了一聲,擡步進屋, 伏在案前提筆寫了一張藥方, 叮囑服用方法後,在夫子的親送下離開。

夫子從周钰室友那裏了解到, 這半個月裏,周钰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洗漱, 溫書。

說什麽一天之計在于晨,大好的清晨,不能浪費了。

中午休息的一個時辰,周钰除了吃飯,便是刺繡。

晚上挑燈夜讀到深夜,一天算下來,就休息兩個多時辰。

鐵打的人也吃不消。

夫子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傍晚,周钰緩緩醒來,就見夫子坐在床邊,正拿着一本書看的入神。

夫子聽見細微的動靜,轉眸一看,就見周钰已經醒了,她放下書道:“醒了。”

周钰‘嗯’了一聲,疑惑道:“我怎麽在床上?”她只記得當時在教室裏腦子一黑,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難道是夫子把她送回來的?

“你還好意思說?你看看你都把自己折磨成啥樣了?”夫子有些氣惱,有些痛心。

氣惱的是周钰不愛惜身體。

痛心的是,周钰是她看好的學子,這般拼命,損傷身體。

周钰默聲,沒有說話。

王瑾在牢裏暗無天日,她做不到像沒事人一般。

“謝謝夫子。”千言萬語,周钰只能化作一句。

夫子無奈嘆了口氣:“你回家休息幾天吧,等你的情緒穩定了,在來書院上課。”

周钰聽聞讓她休息,頓時就急了,連忙從床上虛弱坐起來,激動道:“夫子,我不用休息的。”

夫子道:“周钰,我知道你發生了那件事後,想要出人頭地。可過猶不及你知道嗎?回去好好休息吧,等你想通了再來書院。”

周钰還想說什麽,夫子直接打斷道:“好了,什麽都別說,我心意已決,你回去吧。”

說罷,拿起腿上的書,起身離開。

走到桌前時,看到桌上的東西,頓住步子道:“桌上放着給你抓的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水,一天喝三次,記得喝。身體,才是根本,切記。”

周钰張了張口,想說什麽,最終壓了下去,只是回了句:“是,夫子,周钰記下了。”

周钰在宿舍裏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清晨,背着包袱離開了。

夫子的過猶不及狠狠給她敲了一記警鐘。

她才恍然回過神來,她太急功近利了。

活了那麽多世,她心裏其實跟明鏡似的。

可俗話的好,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她無奈苦笑。

心緒雖然發生了變化,可她該幹的活兒還是沒有落下。

刺繡,依然還在進行。

以前她覺得做刺繡混個溫飽就成,可現在,不止是溫飽的問題,她決定幹票大的。

出了書院。周钰背着包袱,租了輛牛車,直奔王家鎮的繡品鋪。

牛車緩緩前進,半個時辰,便到了。

繡品鋪的老板娘見周钰過來,激動道:“妹子,今天不是上課時間,你怎麽過來了?”

對于周钰夫郎的事情她也知道一二,出事的第二天,她還特意去看了王瑾,表示了她的慰問。

想到王瑾坐牢,以後做繡品怕是難了。

她有些惆悵。

不過周钰此人值得深交,就算不為繡品,她也願意和她做朋友。

周钰被老板娘引進裏屋,直接道明來意:“大姐,你對于當下京城的繡品趨勢有何看法?”

老板娘聞言,眸光一亮:“看法到是說不上。我這人實在,就喜歡拿好東西說事兒。東西只要好,只要精,就不怕賣不出去。”

周钰點頭:“那倒也是。聽聞姐姐做的是貴人的生意?”

老板娘搖頭:“其實也不是,我窮鄉僻壤出去的,好東西也不多,就妹妹給的兩件刺繡倒是不錯,讓姐姐在京城圈裏有了點人脈。”老板娘嘿嘿一笑。

周钰想了想,試問道:“姐姐,我聽聞夫子說太皇夫十月就是生辰了,此人極為喜歡禮佛,你說觀音佛像有前景嗎?”

老板娘聽聞,眸光更亮:“妹妹想法啊倒是和京城一位貴人不謀而合。前段時間我本想找你探讨此事,但你家中出了那事兒,再則妹夫也進了大牢,不得已才擱淺了。”

周钰道:“牢房到不是問題。”是她繡,又不是王瑾繡。

老板娘聞言,整個人激動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直接拉住周钰的手,顫抖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周钰點頭:“嗯。”

“那成,京城裏的貴人意思是她拿一張太皇夫的畫像過來,屆時咱們要把觀音的臉繡的和太皇夫相近。你看可行?”

周钰點頭:“沒問題,只是這個價格……”

老板娘道:“貴人說了,只要做的好,就給咱們一千兩銀子。這次姐姐也不四六分了,就拿兩百兩,當個人工費,其餘的都是你的。”

主要這個客戶是主動找上來的,她也不好意思要那麽多,再則周钰家出了那事兒,她能幫些就幫些。

老板娘可不知道她的好心,日後會造成多大的利益。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暫且不提。

周钰點頭:“成,就這樣做,那就麻煩姐姐搭個話過去了。”一旦這筆單子完成,王瑾在牢裏也能過的好些。

老板娘聞言,激動的快瘋了,倒不是這筆單子多值錢,而是搭上了那貴人,以後她生意的前景都不一樣了。

周钰和老板娘談妥,坐着牛車回周家村了。

一進周家村,衆人看她目光同情,她一陣不解。

徑直回到家,推開院門,掃帚橫躺在院子裏,家裏冷冷清清,沒有一絲人煙,周钰眼眶忍不住紅了。

以前每次回來,王瑾都會在村口等她,像只歡快的鳥兒迎過來,然後兩人一起說說笑笑回家…她把包袱放進屋裏,看着地上那一大灘血跡,周钰打了水,把地拾掇幹淨。

走到後院,見以前她和王瑾一起種的蔬菜都已經長的綠油油的了,因着沒人打理,土裏還長了些雜草。

周钰蹲下身子,仔仔細細拔了個幹淨。

随即又摘了些青菜,放到廚房裏。

王瑾親自種的青菜,說什麽也要讓他嘗一嘗。

周钰想着,又去周伯家買了一只老公雞,殺來炖了,連着青菜,一起提着送去給王瑾補一補。

香草在周钰去周伯家買雞時,就知道她回來了。

連忙收拾打扮一番,匆匆忙忙趕了過來。

周钰正在院子裏拔雞毛,就見一個濃妝男子敲院門。

“你是誰?”周钰疑惑道。

香草笑臉僵了僵:“钰姐姐,我是香草呀。”

周钰皺眉:“你來幹嘛?”

“我聽說你回來了,特意過來看看。”香草笑道。

周钰直接道:“既然看到了,那就走吧。”

香草被周钰無情的話一說,瞬間感覺一種侮辱,要是依着他平時的性子,肯定轉身就走。

可如今不一樣了,周钰不僅中了童生,更沒有夫郎,正是他趁虛而入的好時機。

以前周钰追着他的時候,他也隐隐心動過,畢竟周钰長的确實很好,可糟糕的家庭條件卻讓他望而卻步。

如今見識到她對夫郎得好,他一顆心蠢蠢欲動。

至于周钰的夫郎,入牢十年,再出來,流言漫天,香草可不信周钰還會要他。

他給自己打了打氣,走到周钰身前,楚楚可憐道:“钰姐姐,你還在生香草的氣,是嗎?以前和你斷了,完全是爹爹的意思,現如今你中了童生,爹爹不會反對我們了,我們可以在一起了。”話裏帶着希冀。

周钰聞言,怒火漫天,這樣的男人,送給她,她都不要。

何況她已經有了一個王瑾。

“滾,立刻滾。我已有家世,你一個未出閣的少男,說這些話,難道沒有羞恥心嗎?”她平生最恨的就是小三。

雖然這個世界可以一夫多侍,但她一個現代人,接受不了。

香草見周钰情緒如此激動,直接懵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半響才道:“钰姐姐,你還是在怪香草嗎?”

周钰扶額,冷笑道:“怪你做什麽?我只是瞧不起你。落魄的時候,你棄如敝履,發家的時候,你上趕着。走吧,我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

說罷,周钰提着收拾好的雞,直接進了屋,沒有理會在身後放聲大哭的香草。

人生,就只有這一輩子。

不是做錯事,都能得到別人原諒。

所有人,都得為自己的選擇買單。

兩個時辰後,周钰把飯做好了。

蒜泥青菜,紅焖雞塊,清炖雞湯。

一一放進食盒,鎖好門,周钰提着食盒往監牢而去。

王瑾再次見到周钰,直接下床迎了上來,興奮道:“妻主,你來了?”随即打量了一下周钰,眼眶直接紅了:“妻主,你瘦了。”

周钰看到王瑾,心裏也激動的很,催促開門的衙差道;“大姐,麻煩快點。”

衙差吃了周钰不少好處,再加上周钰是知縣老娘的得意學生,她也樂得打好關系,打趣道:“看把你急的。”

周钰嘿嘿笑了笑。

門一開,周钰大步走了進去,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把摟過他:“想你了。”

王瑾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何嘗不想,日也想,夜也想。

可這是牢裏,還有不少人看着,他可沒妻主臉皮厚,嬌嗔推開她:“好了,正經點。”

周钰也知道牢裏不好親昵,借此放開他:“你等下,我又買了兩盆花過來,還在外面放着呢,我現在就去給你搬進來。”

王瑾聞言,一臉心疼:“怎麽又花錢買花,也不知道省着點。我在這牢裏已經過的很好了。”

周钰道:“這還好?”

王瑾道:“我真的已經很好了,不僅一個人住一個牢房,還有床睡,有被子蓋,有衣服換。你看看其他人,基本上十幾人睡一個牢房,什麽東西也沒有。”

周钰無奈嘆了口氣,王瑾真是太容易知足了。

看着他比以前黑了好多,問道:“你怎麽黑了這麽多,是不是吃苦了?”

王瑾不以為意的笑了笑:“坐牢嘛,每天也要幹活兒的。”

周钰不解:“幹活兒?做什麽?”

王瑾道:“咱們監牢不遠處有幾百畝田地,我們這些犯事兒的人,每天都要過去幹活。

幸好差官挺好的,都是按量分配,每人每天做多少,都是規定死的。

我幹活兒最快,基本上每天下午四點多就回來了。”語氣裏還透着小得意。

周钰聽聞,鼻尖酸澀,心裏不是滋味。

“對了,我趁着休息的時間還給你做了一件長袍,你試試,看能不能穿。我的手藝不好,你要是穿不出去,丢了也成。”王瑾臉紅笑道。

周钰聽聞,眼眶都紅了,她連忙把頭揚起來,生怕眼淚流下來。

那麽好的王瑾呀,她都不知該怎麽說:“你哪裏來的繡線?”

王瑾臉色紅了紅,小聲道:“你上次給我買了那麽多衣服,我想着反正也穿不了那麽多,就拆了兩件。”

周钰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感動的無以複加,一把把王瑾摟入懷裏:“衣服在哪?我現在就試!”

王瑾聞言,紅着小臉離開周钰的懷抱,轉身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方拿了一件衣服出來,遞給周钰:“你試試。”

周钰看着眼前青白相間的長袍,二話沒說,直接脫掉身上的長袍,換上了王瑾做的。

王瑾做的長袍,實在算不上好看。

在她看來,做工粗糙不說,就連長袍上的兩個小鴨子繡的也是讓人着急。

不過因為是王瑾繡的,怎樣都是好的。

穿上身,正合适。

周钰誇贊道:“還挺合身的,不錯。這長袍袖口上的兩只小鴨子繡的也挺好的。”

王瑾聽聞,臉色變了變:“這不是小鴨子,是鴛鴦。”說完,臉就紅了。

周钰:“……”

“看到沒有,這只純白的是你,這只頭上有幾根黑毛的是我。”王瑾指着兩只鴛鴦解釋。

周钰配合着點頭:“好了,先不說了,等我把花搬進來,咱們就吃飯。”

王瑾點頭,看着妻主穿着他做的衣服出去,雖然怪異了些,但妻主長的好看,穿什麽都好看。

他傻傻的笑了。

周钰一出去,便給兩位衙差一人一只燒雞,随後才把花搬進去。

牢房裏的男人們看着王瑾那模樣,嫉妒的眼眶都紅了。

他們要是有個這麽疼他們的女人該多好。

可他們敢怒不敢言。

這小子有衙差做靠山,他們惹不起。

周钰搬好花,就見王瑾已經把飯擺好了。

“快吃飯。”王瑾笑着喊道。

周钰有一瞬間的恍惚,好似他們又回到了從前。

突然,她恍然大悟了。

只要人在,便一切安好。

暫時的苦痛,都是暫時的,只要樂觀,只要堅持,一定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心之安處,便是家。

夫子的話,突然浮現在她的耳邊。

她忽然意識到,什麽都不如身體來的健康。

哪怕現在她和王瑾如今這般,但只要人在,便有盼頭。

想通了,整個人都清明了。

好似這半個多月的心結,在這一刻解開。

周钰笑道:“好。”随即走過去坐下,親自給王瑾舀了一碗雞湯:“嘗嘗,老公雞,妻主親手炖的。”

王瑾笑意吟吟,連忙雙手接過:“謝謝妻主。”随即喝了一口雞湯,眼睛眯成了月牙。

周钰見王瑾那滿足的小模樣,心脹的滿滿的。

吃完飯,周钰把東西收拾出去洗漱,回來,就見王瑾欲語還說的樣子,問道:“怎麽了?有什麽要說的嗎?”

王瑾臉紅的滴血,頓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道:“妻主,你能不能出去給我買兩條亵褲呀?”

周钰挑眉:“上次我記得給你買了好幾條?”

王瑾臉色更紅了:“那褲子太小了,嘞的難受。”

周钰聞言,目光意有所指的掃了一眼,了然。

那天她心事繁多,買的時候也沒看,拿起東西就付錢了,如今想想,可不是委屈了他家大寶貝。

“你等着,我現在就去買。”心頭浮起圈圈漣漪。

要不是在牢裏,她都想好好和王瑾來一場。

許久沒嘗到那滋味,她其實也挺想的。

王瑾低頭垂眸點點頭‘嗯’了一聲。

周钰見此,輕笑出聲。

也沒打趣他,徑直出了牢房,去鎮上買東西了。

如今正是黃昏時分,成衣鋪還未關門,周钰趕了個巧。

選了幾條大號的,這才往回趕。

回到牢房,周钰把東西遞給王瑾:“看看,能不能穿。”

王瑾不好意思接過,掀開籃子上的碎花布,翻開亵褲瞄了一眼,連忙合上,臉紅小聲道:“可以的。”随即又看向周钰:“天都黑了,你還不回去嗎?”

周钰道:“馬上就走。你在這裏照顧好自己,缺什麽和差官說,他們會帶話給我。”

王瑾不舍的點點頭:“嗯。”

周钰心裏也很不舍,但晚上男監不能睡女人,不然她留下來打個地鋪也成:“我走了,有時間再來看你。”

王瑾‘嗯’了聲,把她送到牢房門口,看着她出去,目光不舍。

周钰出了牢房,便回了書院。

夫子給她放假,是因為她想不通,如今想通了,回來也是理所當然了。

看着身上青白相間的衣服,又瞅瞅了袖口處的兩只小鴨子,周钰就像是打了雞血似的。

書院的日子,枯燥無味,周钰理好心緒,便開始合理規劃時間。

早上六點起床溫書,中午一個時辰休息,晚上花兩個時辰刺繡,一個時辰溫書,睡前在把當天學到的東西從腦子裏過一遍。

勞逸結合,周钰發現,還頗有成效。

就這樣,兩個月過去了,周钰迎來了秀才考試。

期間周钰去看過王瑾幾次,觀音像也繡了一半左右,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發展。

考試是在省城,此次秀才考試,青山書院除了周钰,還有十幾個學子。

一行人結伴同行,路上倒是不寂寞。

越到考試,周钰越讓自己放松。

考試的前一天,周钰幹脆書也不看了,刺繡也不做了,到處走走逛逛,吃飽喝足。

和其他學子熬夜苦讀比起來,周钰真正算的上閑人一個。

第二天一大早,周钰收拾好東西,穿着王瑾親手做的衣服,同衆學子一起進入了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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