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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早起何羽白下樓遛勺子, 碰上小區的保安隊長萬寶和, 被對方拜托幫忙看下自己母親的病歷。按說不是自己的患者, 人又不在跟前,何羽白不便多嘴。但萬寶和态度懇切,看着也挺焦慮的, 他又不好推辭。

老太太七十多了, 有心髒病史,最近突然食欲不佳, 精神也越來越差。在老家的鎮衛生所看了兩次, 都說是歲數大了的緣故。萬寶和有心把老娘接到身邊帶大醫院去查查,可老太太心疼錢, 說死不肯出遠門。

看過手機上拍的病歷照片,何羽白第一反應是腫瘤。但這種診斷不能随便下, 如果不是, 憑白給家屬造成心理負擔。

“老人家還有什麽症狀?”他将手機遞還給萬寶和。

萬寶和不太确定地說:“呃……眼花的厲害, 不過這歲數了,眼花算症狀麽?”

何羽白低頭想了想:納差,精神不振, 眼花加劇, 有心髒病史, 這可能是……

“讓家裏人帶老人家去大一點的醫院, 做個血檢, 查一下血液內地高辛濃度。”他說。

萬寶和略顯驚訝:“地高辛?那不是治心髒的藥麽?我媽吃了十來年了。”

“地高辛屬于洋地黃類藥物, 治療量和中毒量接近, 胃腸道的症狀、精神不振和眼花都有可能是早期中毒反應。”何羽白點點頭,“先排除這個,再考慮其他的。”

“诶,行,謝謝你了。”萬寶和說着,看向瘸着腿跑來跑去的勺子,“何大夫,你怎麽養條土狗啊?”

能住這個小區的,年收入百萬起,養狗的也都養純種狗,動辄五位數的那種。要說這雜毛土狗,萬寶和是頭回在小區裏看見,還瘸噠噠的,走路的樣子很是滑稽。

何羽白笑着說:“勺子救了個小女孩,我看它如此善良和勇敢,想讓它将來跟我家的孩子做伴。”

“這麽厲害?”

萬寶和一副肅然起敬的樣子。他蹲下身,沖勺子伸出手。勺子一瘸一拐地跑過來,用腦袋拱了拱那只骨節分明的大手。

“其實土狗比純種狗更容易通人性。”萬寶和的眼裏流露出一抹溫情,“我小時候家裏也有只土狗,有一年地震,就在地震發生的前兩三分鐘,它死命地拖着我爸往門外去。我爸剛出門,房子就被震塌了。後來我爸臨去世之前,叮囑我把他埋在狗旁邊。”

何羽白柔聲說:“有種說法,狗是上帝在人間的化身。英文裏的GOD是上帝,而狗是DOG,恰好是‘上帝’這個單詞反過來。”

勺子支棱起耳朵,沖何羽白使勁搖了搖尾巴。

到了辦公室,何羽白沒瞧見值夜班的冷晉,打電話也沒人接,估計是又被急診叫走了。臨近八點半還不見冷晉回來開晨會,他便給急診打電話。冷晉确實在那邊,正跟劉主任一起搶救一位呼吸心跳驟停的患者。

得知患者尚未确診,何羽白也去了急診。自從孕期步入三十周,冷晉就不讓他進急診工作了。主要急診那邊老趕上搶救,神經繃得太緊,冷晉怕他一激動早産了。

這種事之前發生過,三區的一位大夫,三十二周,正搶救患者呢突然大出血。孩子沒保住不說,自己也差點丢了命,他丈夫一怒之下把醫院告上法庭。

可不管院方賠多少錢,終歸是無法真正安撫這個受傷的家庭。

見何羽白進了搶救室,冷晉趕緊把人攔住:“你來幹嘛?”

“聽說有個呼吸心跳驟停的,病因不明,我過來看看。”何羽白探頭看了看,儀器上的數據目前尚且平穩,“什麽情況?”

冷晉夜裏做手術沒撈着睡,一大早就又接急診,這會兒看着有些疲憊。他搓了把眼,說:“心跳呼吸驟停,按壓回來後出現強直性痙攣。淺昏迷狀态,雙側瞳孔等圓放大,光反射遲鈍。肺水腫,口吐粉紅色泡沫痰,說明存在急性左心衰。”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真不想讓小小白聽到這些。”

“沒事,小小白不介意。”何羽白摸摸肚子——小家夥正在做廣播體操,看起來心情不錯。

劉主任在旁邊聽了,笑着搖搖頭。他以前是真沒看出來,冷主任的感情還挺細膩豐富。

“有癫痫史麽?”何羽白問冷晉。

“家屬說沒有,并且否認一切病史。”冷晉朝門外擡擡下巴,“吶,那是患者的女朋友,她打車給人送來的。說上車的時候還有意識,沒到醫院突然窒息了。”

何羽白回過頭,望向患者的女友。看起來二十五六的年紀,有一張稱得上漂亮的臉蛋。她坐在正對搶救室的椅子上,神情焦慮臉色蒼白,不停地啃咬着自己的指甲。

一定是吓壞了,他想。

走到那姑娘身邊,何羽白輕聲問:“能再問你幾個問題麽?”

姑娘的反應像受驚的兔子,蹭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差點撞上何羽白。何羽白忙向後退開半步,下意識的擡手護住腹部。

“他會死麽?”姑娘反問,聲音直哆嗦。

“目前看,情況暫時穩定下來了。”何羽白暗暗呼了口氣,“你說他既往體健,那麽,發病之前,他正在做什麽?”

“他……他正要出門上班……”姑娘磕磕巴巴地說着,手指不停攪着衣服上的扣子,“突然說胃疼,然後……然後就跪在門口了……”

何羽白注意到她的眼神不停閃爍,似乎避免與自己目光相觸。抿了抿嘴唇,他又問:“那他早餐吃的什麽?”

剛和冷晉以及劉主任讨論過,根據患者的體征,懷疑有可能是腦膜炎或者是食物中毒。但冷晉和劉主任一直忙着搶救,之前沒功夫問太細,他想着過來再把情況問問清楚。

姑娘的聲音細弱蚊吶:“就……豆漿和包子……”

“和你吃的一樣?”

“嗯。”

“吃完多久出現的症狀?”

“十來分鐘?”姑娘的語氣不太确定,這會說着說着,眼淚也滾了下來,“我記不清楚了看……他那樣,我吓……吓壞了……”

“別着急,慢慢說。”何羽白柔聲安慰她,“你說的越詳細,越能幫我們盡早做出診斷,就有更大的可能挽救你男友的生命”

姑娘聽了,眼神慌亂起來,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覺得,很可能是食物中毒,做毒物分析吧。”

何羽白将問詢所得轉述給冷晉。患者起病急,且沒有既往病史。雖然症狀極為近似腦膜炎合并心衰,但血檢顯示僅有心肌酶升高,其他供診斷的卻指标沒有異常。

在腦子裏重新過了遍患者的症狀,冷晉沉思片刻,問:“你懷疑是毒鼠強?”

何羽白點點頭,說:“他們吃的是外賣送到家裏的早餐,說不定是那種黑心作坊出來的,有可能是食材存放時被污染了。”

冷晉回頭跟劉主任商量了幾句,劉主任說:“行,那就腰穿再等等做,先等毒物分析結果。”

“收一區,我管床。”何羽白接下話。

冷晉略帶不悅地撇下嘴角:“你就別給自己找活兒了,待會讓阮思平來接。”

“你都不讓我收新病人,今天下午那個出院之後,我手頭就沒病人了。”何羽白皺眉抱怨,“我還有兩個月才休假,哪能天天閑着。”

冷晉壓低聲音問:“能不能聽話?前天誰差點低血糖扔樓道上?”

“我現在随身帶着糖呢……”何羽白扁扁嘴。

“我還恨不得把你跟小小白都揣兜裏呢。”冷晉說着,翻了一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劉主任,“老劉你別笑,你媳婦懷孕的時候,你不心裏跟揣了個馬蜂窩似的鬧騰?”

劉主任哼笑道:“我媳婦在稅務上班,窗口行業,天天坐着,生的時候別提多費勁了。多活動活動沒壞處,冷主任,你不用那麽緊張。”

“站着說話不腰疼。”冷晉将臉轉向何羽白,“趕緊回去歇着,待會我把人給你送病房去。”

“你也得空歇會,昨兒一宿沒睡吧?看你那黑眼圈。”

何羽白伸手摸了摸冷晉的臉,然後聽到劉主任在旁邊咳嗽,趕緊把手放下。

冷晉笑他:“怎麽着老劉,看不慣我們年輕人膩呼?”

“嗯,人何大夫是年輕人沒錯……”劉主任上下打量了一番冷晉,“你?老菜梆子喽。”

“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冷晉故作炫耀地胡撸了一把自己茂盛的頭發。劉主任只比他大三歲,可腦袋瓜早在幾年前就開始地方支援中央了,目前發際線正處于感人的後退階段。

何羽白輕輕拽了拽冷晉的袖口,提醒他別一大早就罪人。

将患者安排進病區,何羽白下好醫囑,回到座位上寫病歷。正寫着,他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于是回過頭。

是患者的女友,表情看着比在急診時還要焦慮無措。何羽白把旁邊空着的椅子拉過來,示意她坐下說。姑娘坐下後局促地搓着膝蓋,憋了好一會才問:“大夫,查出是什麽毛病了麽?”

“懷疑食物中毒,還在等毒物分析結果,那個不是在院裏做的,要送到專門的檢測中心。已經加急了,大概下午上班時就能出。”何羽白繼續輕聲細語地安慰她,“現在情況穩定,你不用太擔心,至少目前來看,沒有生命危險。”

姑娘咽了口唾沫,呼吸明顯急促起來:“中毒?那……那我怎麽沒事兒……我們吃……吃的一樣……”

何羽白反應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說:“你是擔心你自己也中毒麽?這個大可不必,我們懷疑是毒鼠強中毒,如果你也中毒,早該出現症狀了。”

姑娘被握住的手止不住的顫抖,額角上冒出細密的汗珠。何羽白看着她的反應,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當下抽回手,扶着桌邊站起身,拉開與對方的距離同時也阻隔了她和辦公室大門之間的通路。

也就一兩秒的功夫,那姑娘猛地起身推開擋在自己和門口之間的何羽白,奪門而出。

“何大夫!”一旁的阮思平見何羽白被推得撞到桌上,趕忙起身過去查看對方的情況。

何羽白顧不上自己,沖走廊上大喊——

“安興!把那女的攔住!是她投的毒!”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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