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開心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 還沒等季洛甫想好措辭講述事情的真相的時候, 初其風卻給初一打了電話。
隔天一大早, 初一接到一個未知來電。
她接起電話, 那邊是初其風助理的聲音, 冷漠、又高高在上,“大小姐, 先生想見見你。”
看吧,永遠都是這樣。
明明是他求人,但擺着高姿态。
初一聲音淡淡:“不好意思,我不想見他。”
電話那端傳來初其風的嗓音, 他沉聲,語氣嚴厲:“你這是和她說話的态度嗎?把手機給我。”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之後, 初一聽到初其風的嗓音, 妝容可以掩蓋歲月的痕跡, 但嗓音卻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了的。他的嗓音沉沉,帶着歲月沉澱後的滄桑感:“初一,是我。”
初一眼眸閃了閃, “嗯。”
“今天是周六, 你不用上班的吧?”他笑着,盡量語氣輕松。事實上, 他與小輩并沒有太多的聯系,也鮮少用這樣的語氣和小輩說話。
初一語氣疏離:“有事嗎?”
初其風:“我只是想和你見一面, 初一。”
初一:“可我的答案和以前一樣, 不見。”
那邊傳來初其風的笑聲, 被風揉碎在空中,他笑着笑着便咳嗽起來,說話的聲音也斷斷續續的,“你母親有封遺書在我手裏,初一。”
初一從床上坐了起來,她正襟危坐,“什麽?”
初其風看着書桌上的牛皮信封,他伸手,指腹摩擦幾番之後,嘆了口氣:“你媽媽生前留了封信,只不過她壓在床頭了,前些日子我看你房間的床得換了,所以讓人搬開,結果看到這封信了。初一,有時間嗎,和爸爸見一面可以嗎?”
“時間,地點。”初一刻意忽略他後面的那個稱呼。
初其風:“到家裏來可以嗎?”
初一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往窗外看了眼,薄薄的紗幔外,天色低沉,有細語斜絲,她不知道自己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有沒有笑一下,“今天也下雨,你不會再讓我等在門外吧?”
初其風的心猶如被針紮過一般。
他揉了揉眼,費力道:“我在門外接你。”
“那倒也不必。”初一說,“十點見。”
挂了電話之後,她随意地把手機扔在床上。
季洛甫是聽完她接電話的全程的,他問:“要去見他?”
初一把頭埋在手裏,悶聲應:“嗯。”
“為什麽願意見他了?”他沒有聽到初其風說了什麽。
初一從掌心裏擡起頭,聲音很慢,道:“他手裏有一封信,說是我媽媽寫的……”
季洛甫斂了斂眸,“我陪你去。”
初一搖了搖頭:“我自己去吧。”
“我不放心你。”季洛甫語氣強硬道。
初一轉過頭來,在熹微的晨光中她笑了下,神情有幾分的悵然,“你還是不要去了,你在外面等我,總讓我想到那天,那天那個人是你吧?其實我早就發現了有輛車停在那裏,初家的車我都認識,你那輛不是初家的,但很熟悉,後來我暈過去,我記得是有人把我抱起來的,那個人是你吧?”
“……是。”他沒有否認。
初一說:“所以不要來接我,我不想那天的事情再來一次了。”
季洛甫雙手捧着她的臉,将她臉上的神情認真地環視了個遍之後,說:“好,那我在家等你。”
“嗯。”
上午十點。
初一準時到了初宅大門。
青灰色的古典建築,大院外的青牆高高築起。
初其風是江南人,在建這套房子的時候,特意請了江南那邊的建築師和設計師過來。大門外青石板路積着斑駁水珠,青牆将院子內院隔絕分明。
細細密密的雨砸了下來,初一撐傘下車。
初其風自然是沒有在門外迎接的,好在初一也沒有當真。
很多事都這樣,他人的應允,不過是當時的一頭腦熱,說的人沒當真,聽的人也不必太當回事。
旁人的話,即便再真,在辜負那一刻的時候也別太計較。
人生是不能太較勁的。
初一伸手按了下門鈴。
片刻之後,有人推開大門,來的人竟然是初其風。
這算是兩個人最正式的一次見面了吧,除了上次猝不及防的相見,他們表面不動聲色,其實心底都是一樣的狼狽。
四目相對,初一的眼裏只剩平靜。
是冬天,初其風身上披着厚厚的大衣,身邊站着管家為他撐傘。
他看着初一,眼底情緒波動,比這天色還暗、沉。
還是初一先開口說話的:“要站在這裏說話嗎,還是進去?”
初其風恍然回神,他讓開身子,“進來說話。”
初一颔首。
她跟在他們的身後進了院子。
院子裏的一切都一如往常。
入院的假山流水,此刻被冰雪覆蓋,雨水濕重,一片斑駁。枯朽荷塘上只剩碎冰,雨水砸出一個個斑點。亭園被風雨包夾,在雨景中兀自蕭條。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沒有任何改變。
但初一知道,是不一樣的了。
七年過去,冬風吹走幾多個月夜。
她早已看慣了異鄉月,早已不會為往事重來而淚流滿面。
進屋之後,屋內暖氣撲面而來。
她脫了外套挂在手上。
初其風指了指玄關處的衣櫃,說:“挂着吧。”
初一說不用了,她自己拿着就好。
話音落下,有腳步聲傳來,木質樓梯聲音悶實,初一和初其風同時擡頭看去,是初家的另外兩位女兒。
前幾天初一還和她們見過面。
她們似乎也認識初一,在看到初其風的時候收起歡快的腳步,恭恭敬敬地叫他:“爸爸。”目光陡然一轉,落到初一身上,隐隐約約的,她能感受到幾分敵意,還有恐懼。
還真是初願口中軟弱無能的妹妹們啊。
初其風對待她們的态度和對初一的态度截然相反,肅聲道:“叫人。”
“姐姐。”她們齊聲喊。
初一看了她們一眼,沒說話。
初其風低咳了聲,說:“你們回房去。”
“好。”兩個人一起轉身回房。
初一聲音淡淡:“在哪裏談?”
初其風:“你的房間還一直在,傭人每天都會打掃,只不過這麽多年過去,有些家具沒法了,都換了,你……不介意吧?”
他的目光裏甚至有幾分的小心翼翼在。
初一不明白,才幾天,他竟變得如此卑微。
聽到這些話,初一的心裏比她預想的還要無波無瀾,沒有半分動容,她甚至不會冷言冷語,而是心平氣和地和他說:“其實你沒有必要和我說這些的,真的沒有必要。”
初其風盯着她,心想他看的真沒錯,這麽多女兒,只有初一最像他。
她的絕情,是真的将所有感情都剔除掉。
見他遲遲不說話,初一轉過頭,看向他:“回房吧那就。”
初其風:“好。”
她的房間是在另一套房子裏。
當初的設計就是這樣的,兩套房子中間有廊道連接,前面的房子是初家其他人住,後面的則是初其風一家三口住。
廊道也就五六米長,燈光明亮。
初其風緩緩道:“這裏只有你和你媽媽住過,其他人都沒有來過。”
到了房間之後,初一發現屋子裏的大部分東西都是原來的模樣,少部分的東西因為各種原因換掉了。牆紙換了,或許是年代久遠已然掀開,書架換了,床也換了。
初一只用視線看了一圈。
她站在門邊,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初其風,問他:“信呢?”
“先坐下,初一。”
“我需要看信。”
“你坐下,我會把信給你的,我不騙你。”
初一無奈,只得在沙發的另一側坐下。
初其風從口袋裏緩緩掏出信封來,他在遞給她之前,突然笑了下:“我們父女倆有多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的坐在一起聊過天了?初一,如果不是因為你母親留下來的這封信,你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準備見我了?”
……
……
暖氣氤氲,初一的理智分外清晰。
她算是明白了,初其風今天找她回來,一是為了給她看這封信,或許是因為還有感情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麽,反正他的目的,是為了見她;二則是,要和她懷念一下過去,以此勾起她心裏渴望的父愛,然後……
初一想到了結局,不禁冷笑。
然後,
認、祖、歸、宗?
他、想、的、美!
初一氣極反笑:“你這樣子到底是要幹什麽?這麽多年我不回來,你不也挺好的嗎?你有過多少次想見我呢,當我被你關在門外淋雨的時候,你怎麽不像現在這樣呢?我不想見你,是因為我覺得那天你的答案很明确了,你選擇了別的女人,抛棄了舊愛和她的孩子,我是被你抛棄的,你要我怎樣和你心平氣和的坐在一起聊天呢?”
“初一,我們好好說話,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初一說我沒有生氣。
她甚至語速都很平和,聲音始終不輕不重,“我說過了,我是我,你是你,我不再是初家的初一,我是江家的初一,如果不是因為她……我會改姓的,誰讓她那麽愛你呢?我得尊重她。”
提及江晚,這位叱咤半個商業戰場的中年男子緩緩地低下頭來。
他嗓音沉沉:“是我對不起她。”
初一說:“你又何必呢?”
“可是初一,我是真的想通了很多東西。”初其風伸手搓了搓臉,他低啞着嗓音,緩緩道,“這些天,我累了,休息了一陣,發現自己看透了許多東西,原來這世上只有江晚……只有她對我最好,可是她已經不在了。初一,我只有你了……”
初一覺得荒唐:“你還有你的家庭,你還有三個女兒。”
“不,只有江晚和你才是我的家人,她們都不是。”
初一深深地嘆了口氣。
面對這個給她生命的男人,她實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安靜片刻,初其風突然擡起頭,扔下一顆重|磅炸|彈:“前段時間體檢,我的體檢結果很不好,胃癌,晚期。”
“……”
“……”
初一怔在原地,她難以相信自己剛才聽到了些什麽。
她顫抖着嗓音,再次确認:“胃癌?”
“嗯。”初其風臉上揚着笑,“确診之後,我一直在想,我忙了半輩子,一直渴望着能有一天登上金字塔的頂端,可直到我登上頂端之後,才發現也不過如此。還沒有你出生那天來的開心。”
他緩緩說着舊事。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飛雪,今年冬天的雪格外的多。
故事被時間釀了多年,由他低沉男嗓緩緩說出口,動人的多。
“你媽媽很好,很漂亮很溫柔,當時一進學校,便是學校的校花,我們班裏三十四個男生,有二十多個喜歡她的,我也是其中一個。”
“我和她在一起之後,真的覺得這一輩子不過如此了吧。”
“後來我忙着事業,她為了我犧牲了很多,我知道,其實我都知道的,可是我沒有辦法,我那時只想成功,用盡全部力氣,所以對她疏忽了很多。”
“你出生那天,我推了所有公事,跑到醫院等你出來,可你真不乖,折騰了晚晚兩個多小時,晚晚出來的時候,整張臉都是汗,我心疼的不行。”
“後來你長大了,你長得和你媽媽很像,但嘴巴鼻子像我,你很乖,很懂事,很讨喜,你奶奶一心想要個孫子,但是她真的太喜歡你了,就和晚晚說,要初一一個就夠了。”
“其實是她知道你很愛吃醋,你奶奶對你堂哥好一點兒,你就不開心。所以全家人都哄着你疼着你寵着你。”
“我經常出差,有很多的應酬,所以沒法陪在你們身邊。”
“晚晚離開,我也沒有想到過。”
初一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她打斷還在回憶的初其風,問他:“你找我過來是為了和我回憶往事還是因為生病了在我這裏讨點同情呢?你這樣真的沒必要,初總,你對我而言,真的不重要,你生病是你的事,我今天過來,是為了拿我的母親生平留下來的最後一樣東西的。”
初其風有點不敢相信:“可是初一…… ”
“我對你的病情如何真的不敢興趣,你把信給我可以嗎?”初一是真的沒什麽同情心,她不覺得因為他生病了就可以對過去的一切既往不咎,她甚至都失去了她的親生母親,他比江晚多活了這麽多年,他活得夠久了。
比起江晚,他活得夠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