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開心
談話進入僵局。
初其風似乎是沒料到初一絕情到這般地步, 比他更甚。他以為她再如何絕情, 但是畢竟是江晚的孩子, 身上總會有一點江晚的柔軟。但他似乎錯了,初一更像他。
或者說,初一是真的放棄他了。
就像當初他放棄初一一樣。
時過境遷,終于輪到了他被人放棄。
初其風阖上眼,低頭苦笑。
初一沉默地看着他。
沉吟半晌, 說:“能把信給我嗎?”
初其風頹然地伸手,把信封遞給她。
初一接過,打開信封。
年代久遠,紙張泛黃,江晚的字跡清晰好看,她學了很多年的楷書,寫的字常被人誇贊。初一很認真地看完信的內容。
……
……
許久, 她收起信, 放在自己的包裏。
初其風揉了揉鼻梁, 說:“我知道你一直都懷疑你母親的離開, 但是初一,事到如今我又有什麽好隐瞞的呢?我沒有動手, 我承認我有動手打過她,可那已經是很早的事情了, 後來我忙着應酬, 連家都沒有時間回, 更何況, 殺人是犯法的。”
看完那封信,初一也确定了江晚是自殺的了。
她神情淡淡,說:“你是沒有殺她,但是是你把她推到那一步的。”她抱着自己的外套,雨雪落在衣服上被暖氣烘烤,留下明顯的印記。她十指緊緊地捏着衣服,語速很緩,“是啊,我出生的時候你确實很開心,你也确實心疼她,但是你的開心和心疼持續了多久呢?你對她的照顧有多少呢?她産後抑郁,卻始終得不到你的關心,每天要面對的是空蕩蕩的房子,一個經常夜不歸宿的丈夫、他的母親,還有我。”
初一甚至都不想回憶過去。
她很少想起那些年,因為那些年她過的并不好。
她語氣淡淡:“她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一件事情就是愛上了你,她本來可以過得很好的,江家的掌上明珠,随便挑一個人嫁都會比嫁給你好。”
“可她只愛我。”初其風紅着眼說。
初一輕笑了聲,“是啊,她只愛你,她只做錯了一件事,那就是愛你。”
初其風:“可是如果她不嫁給我,也就不會有你。”
初一攤了攤手:“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她起身,離開房間。
走到門邊的時候,她停下腳步,背對着他,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這個世界上沒有我,至少她還能活着。”
如果可以的話,這個世界沒有初一吧。
至少證明江晚嫁給了旁人,至少她還活着。
最後一句話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
初其風聽到她這句話,愣在原地久久沒有動靜。
許久之後,他雙手捂臉,嗚咽一聲。
初一離開之後,走了幾步。
突然停下,轉了個彎,走到一個房間外停了下來。
遲疑半晌,她敲了敲門。
屋內沒有任何動靜。
初一緩緩地打開門,屋內窗簾半拉,微末光亮從室外灑落進來,床上有人平躺着休息。她步伐輕緩地走過去,看到老人的一瞬間,她控制不住捂嘴哭了起來。
是奶奶……
她頭發花白,臉上的皮膚已然松弛了,有老年斑在臉上的角落,睡顏安靜祥和。似乎是察覺到有人進來,她緩緩地睜開眼,半眯着眼看向初一,開口道:“初願啊,今天這麽早就下班了?”
時間帶走了很多東西,她再也沒有多年前的清醒,阿爾茲海默症令她分不清誰是誰,把初一當做了初願。
初一忍着喉腔裏的哭意,費力地應了聲:“奶奶。”
奶奶問她:“怎麽這麽早就下班了?”
初一在她身邊坐下,說:“今天上的是早班,所以下班的早。”
奶奶拉過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語調緩慢,說:“你呀,不要總是想着工作,你年紀比我們初一還大一點,我們初一都結婚了,你還是單身,你要多花時間在個人問題上知道嗎,找個喜歡的人在一起,然後結婚。”她笑着說,“像我們初一,她都結婚了,上次你和我說,看到她老公對她很好,是真的嗎?”
初一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咬着牙,說:“真的。”
她低下頭,眨了眨眼,眼淚砸在她的手背上,她說:“她過得很好很幸福,她很喜歡她的老公,她老公也很喜歡她,她和我說,下次一定帶她老公來見您。”
奶奶開心極了:“真的嗎?”說完又拉下臉來,“你總是騙我,上次她婚禮都沒有告訴我,又怎麽會帶她的老公來見我呢?她媽媽離開,對她打擊太大了。”
初一說沒有,沒有。
“她真的說要帶她老公來見你,她不是言而無信的人。”
奶奶:“真的嗎?”
初一:“真的。”
奶奶笑了起來,她突然問:“今天是幾號啊?”
初一:“啊?”
奶奶:“初一幾號過來啊?”
初一想了想,說:“元旦過來。”
奶奶:“元旦過來,明天就是元旦該多好,我已經開始期待元旦了。”她說着說着,眼睛一點點地合上,到底是年紀到了,身體不好,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她含糊着說,“我們初一啊,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孩兒了……我最喜歡她了……”
初一哽咽着點頭。
許久之後,老人徹底睡着。
初一用手背把滿臉的淚都擦幹。
·
回到季宅之後,季洛甫忙上前迎她,他上下掃了眼她,确認她沒有受傷之後,放下心裏。
但她一擡眸,雙眼泛紅,他眉頭緊蹙:“他欺負你了?”
初一說沒有。
整個人跟沒骨頭似的倒在季洛甫身上,聲音很軟,跟只小奶貓似的在撒嬌:“你抱抱我呀。”
季洛甫笑着把她抱在懷裏,“怎麽了?”
“沒什麽。”她懶洋洋道,“我衣服沒脫,你幫我脫了。”
季洛甫:“就這麽懶的動,衣服都不想脫?”
初一:“不想脫。”
季洛甫無奈,幫她把外套給脫了下來。
她仍舊一副不願動彈的模樣,季洛甫只得把她抱到客廳沙發上坐着。
季洛甫:“沒被欺負?”
“沒有。”初一在他懷裏搖了搖頭,“他哪敢欺負我啊,我可是你老婆!”
季洛甫捏捏她的臉,“你還挺嚣張?”
初一讨好地笑:“畢竟有你給我撐腰。”
突然陷入沉默。
驀地,初一說:“他生病了,說是胃癌晚期,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一點的動容和心軟,我是不是太冷血了?”
季洛甫:“冷血是相對而言的。”
初一:“怎麽說?”
“如果我感冒了,你會怎麽樣?”
“帶你去醫院。”她不假思索道。
季洛甫挑了下眉,“所以是冷血嗎?”
初一:“……不是。”
季洛甫:“只是對待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而已,這和冷血無關。”
“可他到底是我父親。”初一嘆了口氣,仍舊不得不承認這一點,血脈親情,這是永遠無法否認的,哪怕抽皮剝筋也無法掩蓋這個事實。
季洛甫淡淡道:“他只不過提供了一顆精子,哪裏可以被稱作是父親?”
“……”
初一第一次聽到季洛甫說這樣的話。
有那麽一點的……粗俗。
見她沒有反應,他低頭,笑了下:“被吓到了?”
初一搖頭:“沒有,就是覺得你說的挺對的。”
季洛甫抿了抿唇,沒再說話。
初一說:“她留了一封信給我,嗯……雖然我做好了是她自己放棄這個世界的打算,但是我仍舊接受不了……”
季洛甫:“我知道你很愛她。”
“她不應該愛我嗎?就不能為了我再多活幾年嗎?”
“你有沒有想過,她對你的愛,讓她堅持到了那一刻?”季洛甫殘忍道,“畢竟她那個時候患病太久了……”
從生下初一到她離開人世,将近十六年的時間。
江晚似乎真的堅持了很久很久,她憑借着對初一的愛一點點的活到了那一刻,是真的堅持不下去了吧?是真的覺得沒有意義了吧?
所以才會放棄。
可為什麽是那天呢?
那天發生了什麽呢?
初一喃喃道:“那天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所以她才選擇放棄的,為什麽是那天?太突然了。”
季洛甫猶豫再三,想着要不要把那通電話告訴初一。
還沒等他說,初一突然問他:“你不是聯系了隋家嗎,那邊是怎麽說的?”
她目光灼灼,季洛甫實在無法對她有任何的欺瞞。
等他說完,初一深吸了一口氣,“所以是這樣?”
壓倒最後一根稻草的,是那通挑釁意味十足的話?
初一覺得荒唐:“那個人是不是有病?”
季洛甫:“嗯,她就是個瘋子。”
初一從沒有這樣生過氣,“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存在?”
季洛甫:“她過的也不好,或許這就是命吧。”
年少時做錯了事,命運終究會給予報應。
初一說:“可是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回來了。”
季洛甫:“她離開,對她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她沒法放棄那段婚姻,也沒法放棄初其風,所以選擇放棄,這對她而言或許是一種解脫。”
初一:“嗯。她在信裏也是這麽說的。”
“釋然一點兒。”
“嗯,我會的。”
初一從包裏拿出那封信。
其實這封信的內容并不長,信的內容是非常江晚風的,溫柔、體貼,像是春天裏的第一抹微風,即便這一刻厭惡死了這個世界,但仍舊用最溫柔的語氣說,
——她累了,不想繼續了。
初一印象最深的一段話則是:很抱歉啊我的初一,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來之後,沒有讓你感受到太多的愛。其實這個世界很美好,愛很美好、人也很美好,只是媽媽太累了,這份美好就交給你自己感知啦,我去另外一個世界感知那個世界的美好了。不要因為想我而影響你自己的生活,你要過的很好很好,遇到很好很好的人,和他在一起,或者是她,也沒有關系。愛情是件很美好的事情,雖然我和你爸爸展示出來的并沒有那麽美好,但我們曾經也一起經歷過最好的時光,只是路太長,他累了。
我也累了。
初一,不要被我羁絆住。
路還那麽長,你要過的很好很好才行。
初一指着這段話對季洛甫說:“我過的很好,遇到了你,和你在一起,所有的一切都很好,可她卻沒有機會看到我這麽幸福的時刻。季洛甫,我好難過啊。”
她過的很好,只是很難過,她最愛的人不在她身邊。
季洛甫把她緊緊地摟在自己的懷裏。
他低聲說:“沒關系,沒關系,我會好好愛你的,不要怕。”
不要怕,從今往後,我會一心一意的愛你,永遠不會抛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