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欣喜若狂
他定定的看着在閃爍跳躍的燈光之下齊念那張忽明忽暗的面容,忽得只覺眼前這個心機深沉卻深藏不露的女孩子,與他記憶中的那個女子的身影便重疊起來了。
這真是她的女兒,是他與她留在這世間唯一的孩子。
華章的心裏忽得湧現出一股奇異的感覺,有些久違的激動,還有莫名的歡喜直湧上心頭,恍然若狂。
他從來都不曾有過這種異樣的感覺,在他的心中與任何人打交道都只是為了利益而已,不僅是在官場上如此,即便是自己的府中,仍是如此。
年輕時處涉朝堂根基不穩,他考慮再三才擇了榮國公府的大小姐風風光光的迎娶為妻,在當時也算是羨煞旁人,一時之間在這長樂城中風頭無兩。
只是這風光背後的苦楚,便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了。
有了這個開頭,再往後便是無比的順其自然了,娶妻納妾只是為了仕途順暢,生兒育女也自是別有他圖了。
他似乎是忘了,其實人與人在一起也可以是不為了利益,而只是因為真心。
直到後來,他在風華正茂春風得意之時,遇見了彼時冰清玉潔不染纖塵猶如九重天上落下的谪仙一般雖不傾國傾城卻令人一見傾心的秦墨仙。
他視她為摯愛珍寶憐惜不已,她則仰慕他的豐神俊朗才學橫溢,當真是琴瑟和鳴一往情深,也是他此生最為歡欣喜悅的時光。
只是後來他的正妻,那個心胸狹窄令他十分厭惡的妒婦,不僅三番五次的陷害他所摯愛的女子,且還趁着他伴随皇帝微服出巡的那段時日,便将已然懷胎數月的秦墨仙設計給趕了出去,自此之後杳無音訊,他的人生也徹底的陷入了黑暗之中。
仿佛就是從那時起,他方才具備了身為君王身側屹立不倒的權臣的資格,冷酷無情,心機暗藏,虛僞權詐,笑裏藏刀。
曾在盛怒之下他也想過要殺了那賤婦以此洩憤,但終究是為權勢所累,恢複了理智之後還是得顧忌她母家榮國公府的赫赫門楣,實在是不能輕易讓她去死。
只是很快他便找到了既能為自己心愛之人報仇的好方法,既能讓那賤婦處境艱難夙願難償,叫她活得生不如死,又能不動聲色毫無聲息,當真是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畢竟那華夫人自幼便是養尊處優長大的女子,于身體上自是不會有半分毛病。而華章亦是生兒育女毫無幹系,但那她又怎會伴随在他身邊數十年,竟連一子半女都不曾有過呢?
這便是華章的狠毒之處了,不過是暗中使了些小手段,便足以毀了一個熱切的希望能有自己的孩兒的婦人一生。
當然了,那華夫人亦是自作自受,也怨不得就連她的枕邊人,都容不下她。
起初那些年華章也曾遣人天南地北的去尋找秦墨仙,但這時光一年年的流逝着轉瞬而去,光陰去的愈久,能在那茫茫人海中找到那樣一個身懷有孕的弱女子的可能性,便愈是渺茫。
是而就在華夫人向他提出,說在那偏遠邊境的天陰城中找到了曾經六姨娘的孩子時,他的心中是十分的漠然,絲毫都不會相信的。
曾經苦苦找尋了那麽多年已然耗盡了他的希望與期盼,在他的心中,早已認定了她與孩兒已然不在人世了。
也正因着這個認知一直盤旋在腦海中,是而就算在初次遙遙見到齊念的長相與故人頗有幾分神似,卻是再也不能在他心中那一潭死水之中激起半點漣漪了。
頂多他也只會在心中冷笑一番,華夫人當真是為了找人冒充墨仙的女兒也算是花費了些心思了,竟還找到了與她頗有些相似的假貨來頂包。
只是現下這滴血驗親已然證實了他們之間的父女關系是十分确切的,此時再去看她那副與記憶中十分深刻的那人的音容笑貌尤其相似的容貌,卻又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心境了。
此時的華章滿心激動的只覺雙手止不住的微顫,便是連喉頭都似梗住了什麽東西,難以平複下來好好的說上一句話。
此時下人們倒是将新茶換了冷茶去了,聞着這銀月禦茶獨有的一股幽然異香,當真是叫人沉醉其中,難以自拔。
齊念本就愛茶,原只是意在能夠時刻保持着頭腦清醒,對任何突發狀況都能做出精準正确的判斷。但人總是想要精益求精的,在街頭一個銅板便能買來的一大碗沫子茶與宮中禦賜的極品清茶比起來,自然是人都要選後者了。
橫豎正事兒也已說完了,雖不知這華老頭究竟是為何忽得抽風非要下人上這麽好的茶來,但茶已然泡好,不喝亦是浪費了。
齊念饒有興致的想要站起身來提壺先倒上一杯嘗嘗味兒,卻只見華章的手倒是搶先了一步,提壺便小心翼翼的為她倒了一杯這幽香四溢的新茶。
齊念倒也不曾多想,舉杯不過放在唇邊輕吹了吹浮在水面那鮮翠的葉瓣,又稍待涼了涼,便很豪邁的為仰頭一口引盡了。
華章雖沉浸在失而複得的歡喜之中無法自拔,但在他的心中已然将眼前這本還對其十分戒備不喜的七小姐視若珍寶般格外的親昵,是而對她這宛若牛飲般的喝茶架勢頓時不由得痛心疾首不已,“哎呀……你瞧瞧你這樣子……品茶如飲牛,當真是糟蹋了,糟蹋了。”
雖說與他相處實在是算不上有多久,但這樣批評教訓的話齊念卻是聽了不少的。只是這話風怎地與之前的冷言冷語頗有些不同?
齊念尚還兀自微訝,一擡眸卻只撞見了華章面上那似欣喜若狂又似心花怒放的神情,當真是叫她吓了一跳,頓時便恍若見了鬼大吃了一驚。
原以為這只是自己眼花,卻不曾想轉臉間華章又為她倒了一杯清茶,且還十分殷切的捧至了她的面前,雙眸中還閃爍着星星點點亮晶晶的光芒,滿懷期待的柔聲道:“你再喝一口,慢慢的品,這滋味較之剛剛定然會好上許多。”
齊念若不是定力不錯,接受能力也很強,恐怕此時這下巴已然要掉下去,狠狠的砸着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