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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榜

秋闱結果出來的時候, 徐漁整個人都安靜如雞,默默地承受來自徐相的怒火和萬氏止不住的眼淚。

徐相看着站在面前低着頭裝鹌鹑的女兒, 氣的臉色發青, 都不知道說她些什麽才好。

鄉試中舉榜單出來的時候,徐相都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才沒在那長長的一串名單中找到徐漁二字。

徐相當時就找到了批閱考卷的考官, 要求看一下徐漁的卷子。

如今中舉的榜單都已經貼出來,現在查閱卷子也沒有舞弊的可能, 所以考官當下就同意了。

為了防止考生買通考官在批閱卷子時徇私舞弊,考卷通常在考生名字和出處那欄用線嚴密封實, 等批閱結束後, 謄抄結果時才拆封。

如今拆過封的考卷都一摞一摞的擺在書案上, 一名主考官帶着兩名批閱卷子的考官正在翻找徐漁的那份。

徐相心裏窩着火,臉上卻不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耐心的等着。

大概半個時辰之後, 其中的一個考官在一摞考卷的最下面,翻出了一張空白的卷子。

若不是上面寫着徐漁二字, 就是給考官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把這張除了姓名什麽都沒寫的卷子拿給徐相。

“徐相,卷子……找到了。”考官沒有絲毫找到卷子後的喜悅和邀功, 而是硬着頭皮顫着手把卷子交給主考官。

主考官見考官臉色不對,狐疑的低頭瞥了眼卷子,臉色頓時比考官的還難看,小口抽着氣, 道:“這,這……”

她這了個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頂着徐相威嚴的視線,把卷子雙手捧着遞給了她。

徐相臉色陰沉的幾乎能滴出水來,盯着卷子的目光恨不得把這張紙燒出個窟窿來,最好把徐漁二字抹去,免得丢她的臉!

主考官見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左相氣成這樣,當下小腿肚子都在發顫,小聲嘀咕着,“這,這卷子,我們就是想做點什麽,也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啊……”

徐相将卷子往身側的小幾上一拍,吓得主考官沒敢再說話。

“小姐是不是當時身子不适啊?”那名翻出卷子的考官斟酌着用詞替徐相找臉面。

徐相想起徐漁秋闱那天,萬氏親自下廚做的飯,徐漁悶頭吃了不少,一點也沒見着哪裏不适。

主考官讪讪的笑着,“左相您也別氣,小姐年齡還小,再等個三年也行。”

再等個三年恐怕還是今日這幅場面!

徐相心裏氣,卷子上徐漁二字寫的工整幹淨,可見她寫名字的時候一筆一劃都是認真的,然而卻把卷子空了下來,一個字都沒寫……

她根本就不是不會,分明是不想寫!

到底是在同僚面前,徐相很快斂下一肚子的怒氣,跟三人又說了幾句話,這才回府。

徐漁早知道今天自己躲不過去,幹脆就坐在自己屋裏等着母親找她。果然不出所料,母親剛從外面回來,下人請她去書房。

鄉試都未能中舉,這樣大的事情,自然瞞不了萬氏。他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伸手捂住胸口,差點昏過去。

“我本來還說你用心準備下面的春闱就行了,”萬氏低聲啜泣,“誰能想到你連秋闱都沒中舉。”

“卷子一片空白,她拿什麽中舉?”徐相手指用力的點着面前的桌子,可見其心中的怒火,“你知道考官怎麽說嗎?她說就是想幫你,看着那張空白的卷子都不知道從哪裏下手給你加分!”

萬氏一聽徐漁并非沒有中舉,而是連卷子都沒寫,頓時擔憂的問道:“小魚,你那天是哪裏不舒服嗎?不然為什麽不寫卷子呢?”

徐漁抿唇,“不想寫。”

萬氏聽了這話不由得一怔,“這話若是孫窯陸楓來說我一點都不驚訝,可你怎麽會做出這事呢?現在朝堂之上估計都知道你娘雖然高居左相之位,但她的女兒連個舉人都沒考中了……”

徐漁嘴唇抿了又抿,身側的拳頭微微攥緊,她想說我本來就不是你們的驕傲,我也不是當官的那塊料,與其到最後落榜,不如現在就沒考上算了!

可望着萬氏紅通通的眼睛,這話她又說不出口了。

父母對子女有期望實屬正常,是她自己沒能活成父母期望的模樣。

“對不起。”徐漁悶聲道歉。

“你卷子沒寫,說對不起又有什麽用?”萬氏坐在椅子上,說落道:“人家安清樂一個男子,壓過所有女子考了個解元,連孫窯名次都不差,我本來沒指望你能考過這兩人,可你居然交了張白卷……”

徐相手肘撐在椅子把手上,手指揉着額角,聽到萬氏提安清樂,才撩起眼皮子看了眼徐漁,見女兒眼睛幾不可查的眨巴兩下,徐相頓時覺得沒眼看,索性閉上眼睛,無聲嘆息。

“好了,你也別氣了,”徐相坐起身,攔住萬氏對徐漁滔滔不絕的說落,說道:“眼睛都紅了,快去敷敷,別待會兒再腫了。我跟小魚單獨說會兒話。”

萬氏摸了摸眼睛,皺眉道:“我現在哪裏還顧得上它呀。”

徐相搖頭輕笑,起身将萬氏扶了出去,“你顧不上,我替你顧好不好?別擔心了,有什麽事我先跟她說說,回頭再告訴你。”

萬氏一向信賴徐相,如今聽妻主這麽說,才不情不願的離開,走之前拉着她的手小聲叮囑了一番,“待會兒孩子要是說了什麽你聽不慣的,你可千萬別打她,不管她如何,咱們做父母的還是得多擔待些。”

徐相苦笑,“我何時對她動過手?你就放心去吧。”

等萬氏一步三回頭的離開書房後,徐相才轉身看向徐漁,語氣跟平常無異,“站這麽長時間了,坐下說話吧。”

徐漁低頭哦了一聲,忐忑不安的坐下,屁股都只挨了半個坐在椅面上,小心翼翼的觀察着她娘的臉色。

從小到大她雖然不是那麽争氣,可也算聽話乖巧,沒怎麽惹她娘發過火,長這麽大,徐漁也是今個才見她娘生氣。

不過也就剛才氣極了說了她兩句,随後就是她爹在說落她了。

家裏一向小事都是她爹做主,但碰到今天這樣的大事,最終的話語權還是在她娘手上。所以剛才萬氏不管怎麽說落她,徐漁都在瞥着她娘的臉色。

徐相瞧着徐漁膽戰心驚的模樣,不由得笑了,說不出是被她氣的,還是對她的無奈,“現在知道害怕了?你當時交白卷的勇氣和膽量呢?”

用完了……

徐漁哼哧着,十幾年攢下來的勇氣,都在交白卷那天用完了。

徐相也不指望她說什麽,往書案後面的椅子上一坐,說道:“書房裏就咱們娘倆,你有什麽想說的話也別藏着掖着了,都說出來吧。”

徐相理了理自己的袖子,說道:“不管你說什麽,我也不會打你,放心大膽的說吧。”

徐漁摸不準她娘這話的意思,試探性的問道:“您讓我說什麽?”

“說說為什麽交了白卷?”徐相擡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機會就這一次,你要是拿不出說服我的理由,三年後的秋闱,還得接着給我考。”

徐漁聞言眼睛一亮,這話的意思是,若是能說服她母親,那以後就不用考科舉了?

徐漁有些激動,屁股在椅子上不安分的動了動,腦子裏組織着語言。

“娘,我不如您聰明反應也不靈敏,根本不是當官的那塊料,我也不喜歡官場上的虛與委蛇,我不想出仕。”

這麽些年來一直憋在肚子裏的話,終于有機會跟母親說出口,徐漁放在膝蓋上的手緊張的攥着衣服,同時還覺得有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暢快感。

徐相也不反駁她的話,而是點頭鼓勵她接着說。

徐漁抿了抿唇,“我喜歡木雕,很早就拜了禦街上的木雕泥塑師傅為師,這麽些年也能把東西雕出個樣子了。

父親一直希望我能像您一樣,擔起責任,成為你們的驕傲。可您也知道,我自幼就不是那塊料,所有見着我的人都喜歡拿我和別人比較。我知道自己不如別人,可看到她們眼裏的失望和遺憾我也會難受。

只有靜心于木雕的時候,我能忘記周身所有的煩惱,只想象着手裏木頭要雕刻模樣,專心動刀就行。

我一直想将這事告訴您和爹爹,可又怕爹爹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徐相沉默聽完徐漁的話,才出聲問她,“你和我天天低頭不見擡頭見,那麽多的日子你都沒找着機會?最終選擇用交白卷這個法子?”

徐漁讪讪的縮着脖子,“只有用這個方法,才能斷絕您和爹讓我考科舉的念頭。”

“你倒是誠實,”徐相意味深長的呵笑一聲,“你這不是挺聰明的嗎?把你用來瞞着我和你爹學木雕的本事,以及交白卷的勇氣膽量拿出來,還怕考不上區區一個舉人?”

徐漁低頭,悶聲道:“對不起娘,讓您在同僚面前丢面子了。”

從小到大她都沒給母親争過臉不說,這次給她丢的面子還最大,簡直要讓她被同僚笑話了。

徐相擡手揉額角,“這是丢面子的事情嗎?”

看着低頭認錯的女兒,徐相無力嘆息,莫非她徐家将來想要在朝廷上再得一席之地,只能靠女婿了?

作者有話要說: 徐小魚:好主意!

安小貓:喵?⊙?⊙!

徐相對安尚書:親家,靠你兒子了

安尚書:都是一家人,表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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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百年輪回的地雷

謝謝鬼月的地雷

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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