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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02 舒城

一提起母親,我忽然渾身都沒了力氣。人人都誇贊她是賢妻良母,而且是美貌與才智并重的那種賢妻良母。可那是對別人而言,對我而言,她就是貓,而我是那只滿地亂竄的老鼠;我是一簇忽閃忽閃的小火苗,而她是那盆呼啦一下倒下來的哇涼哇涼的水。說來也真是令人郁悶,她對策、權、翊、匡全都沒有像對我這樣,她的嚴厲,就單單只針對我一個人。就拿這次騎馬的事來說吧,若不是我摔傷了腿,她還不知怎麽懲罰我呢。可事情就這樣結束了麽?當、然、沒、有!

——“小小年紀便如此膽大妄為,将來怎麽得了?這筆賬我記下了,傷好了照罰不誤!”

一滴冰冰涼的水珠滴上我的後脖頸,又順着脊背滑下來,我忍不住便打了一個寒顫——明明傷好了還得繼續裝,我容易麽我?

驀然一陣委屈泛上來,我不由想起桓階的夫人來。桓階是父親的下屬,長沙郡[1]的功曹[2],我曾在他家中見過桓夫人對女兒說話時的溫柔樣子。雖然這有點沒良心,但我還是忍不住去想:若是父親當初娶了一個像桓夫人那樣的女子,我的日子會不會好過一點?不過轉念間想到若是那樣就沒有我了,所以還是算了。

說起來父親和母親當年的事跡,着實有趣得緊。我們家雖說是孫武子後人,可到了祖父那一代,只是在富春[3]以種瓜為業。父親十七歲那年有一天與祖父一起乘船至錢唐[4],正好遇上海賊劫掠商旅財物,在岸上分贓,過往的行人船只皆不敢妄動。父親觀察到海賊忙于分贓而放松警惕的情勢,便對祖父說:“此賊可擊,請讨之。”祖父卻不同意,說:“非爾所圖也。”父親不顧祖父的反對操刀上岸,以手東西指麾,做出正在調動士兵包圍海賊的樣子。海賊們見此情景,誤以為官兵前來抓捕他們,便丢下財物四散奔逃。父親勇敢地追上去,斬殺一人,然後提着被殺者的頭顱回來見祖父,非但令祖父大驚,此事亦被百姓們一傳十十傳百,繼而驚動了官府。官府召父親做了一名武官,自此,父親硬是憑着流血搏命換來的軍功,一步步走到今天。

然而,當年母親的家族其實是看不上父親的。母親出身吳郡[5]士族,外祖父吳煇曾做過一州刺史,只是同外祖母雙雙早亡,只留下母親和舅舅吳景相依為命。母親年輕時是遠近聞名的美人,不光美,且兼具才智。我不知道是否曾發生過一場美麗的邂逅,而令父親對母親一見傾心,總之,父親去吳家求親了。可瓜農的兒子,粗鄙的武夫——吳家人嫌棄父親,欲回絕。就在父親既慚愧又怨憤的時候,母親對族中長輩說:“何愛一女以取禍乎?如所遇非淑,命也。”就這樣,父親将母親娶回了家。我無從得知父親年輕時,對于母親這好不容易才娶回來的心上人是否捧在手裏怕碰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反正自打我有記憶起,我所看到的就是父親這個在戰場上叱咤風雲的江東猛虎,在家裏卻尊重母親作為當家主母的絕對權威——至少是管教我的絕對權威。當然了,這樣一段“豔史”他們是絕不可能說給我聽的,事實上,我是在家裏的七大姑八大姨們閑聊時偶然聽來的。可憐我當時還傻乎乎地去找舅舅求證,結果被舅舅嚴肅批評了一頓不說,還被母親給知道了,真是郁悶之極!

“嗯,郁悶!”

塞一粒蜜餞入口,我大嚼特嚼,仿佛惟有讓它在我齒頰間碎屍萬段,才能稍稍消解我心底的恚怨——抑或還有恐懼?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倏忽間我又勇敢起來——周瑜家畢竟不是自己家,即使為了面子,母親的懲罰措施也不至于太殘酷吧……

這樣想着時我又不禁有些出神,周瑜,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第二天我們由九江郡[6]進入了廬江郡[7]界,然後我發現,周瑜竟是廬江郡的名人呢!而提起他時,除了他顯赫的出身,卓爾的風儀,當地人最為津津樂道的是他的音樂才華——

“周公子精意于音樂,雖酒過三爵之後,其有闕誤,公子必知,知之必顧,故有謠曰:‘曲有誤,周郎顧。’”

曲有誤,周郎顧……

趴在車窗上,我努力想象着那個畫面:喧嚣的宴會中,一名風儀卓爾的年輕士子正于席間淺酌慢飲,忽而一名樂伎彈錯了一個音,士子回頭,輕輕看了那樂伎一眼,樂伎羞愧低首間,士子卻已轉過頭去,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整個過程亦短暫得無人察覺……

我抿着嘴笑起來,神思卻依然有些飄忽,就像畫面中的周瑜,面目模糊,周身都蒙着一層淡淡光暈。

“發什麽呆呢你?”

一陣馬蹄聲逼近,策縱馬過來,挑着眉頭問。

“誰發呆了?”我反駁,“我明明在發困!”

透過車窗望一眼裏面的權,策心照不宣地大笑了幾聲:“阿權,前面就是舒城了。”然後他摸了摸我的頭:“你馬上就不困了。”

就在我滿腹狐疑地望着他時,忽而一陣暗香襲來,伴随着早春二月乍暖還寒的氣息蜿蜒着鑽入肺腑。下一個瞬間,一抹亮色斜斜伸入車窗,将半個身子探出窗外,驀然一片雪也似的梅林撞入視野,如茫茫香雪海,一直鋪展到天邊。

深深深深地,我閉上眼睛猛吸一口氣,又長長地呼出來——這是舒城的氣息。

車輪滾滾前行,梅海緩緩後退,舒水潺潺流過眼前,在夕陽下閃着細碎的金。有牧童的歌聲從水那邊飄來,悠揚如風,旖旎若夢。終于一座城出現了,青灰色的城牆屹立在黃昏時分琥珀色的天空下,城樓巍然如山岳。

倏忽間策驟馬飛馳而去,前面的車停下來,我的車亦停下來。鑽出車廂,我手扶車轅用目光追随着策,此刻夕陽已親吻到遠山的臉頰,緩緩升騰的青煙暮霭中,有一石亭翼然立于道邊,亭前新綠初綻,野芳幽香,亭中隐約有一人,随着策飛身下馬,徑直而出,一瞬間就像一道光劃破青煙袅袅、暮霭沉沉——那是一種類似于昆山白玉的光澤,自他周身恣意漫盈。

他先向母親行禮,行止溫雅,風姿翩然。然後是權、翊、匡分別下車與他見禮。游目顧盼,他像在尋找什麽,直到策在他耳邊低語幾句,他方轉首朝我的方向望過來——

“你是誰?”

愣愣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我脫口道。雖然下一個瞬間,我已猜出問題的答案。

片刻的沉寂。

我看到策扶了扶額頭,做出一個牙痛的表情。我知道那熟悉的動作表情背後的潛臺詞:香兒,你好失禮。而後他滿含歉意地望了那人一眼,倏爾,二人相視一笑。

就在我驚訝于他們彼此間的默契時,那人已緩緩走過來,緩緩駐足于我面前。站在車上,我剛好能平視他的眼睛,然後我看到他明亮的臉上如徐徐鋪陳開來的月光般綻放出一個更加明亮的笑容:

“我終于見到你了,尚香。”

注釋:

[1]長沙郡,治臨湘(今湖南長沙),東漢時屬荊州,轄今湖南省中部。

[2]功曹,西漢始置,為郡守、縣令的主要佐吏。主管屬地官吏的任用遷轉與記錄功過。

[3]富春,東漢時屬揚州吳郡,今浙江富陽。

[4]錢唐,東漢時屬揚州吳郡,今浙江杭州。

[5]吳郡,治吳縣(今江蘇蘇州),東漢時屬揚州,轄今江蘇省長江以南部分及浙江省錢塘江以西部分。

[6]九江郡,治壽春(今安徽壽縣),東漢時屬揚州,轄今江蘇省淮河以南及安徽省淮河以南地區。

[7]廬江郡,治舒縣(今安徽廬江縣),東漢時屬揚州,包括今天安徽西部中部及河南東南部湖北黃梅一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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