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03 周郎顧
父親曾在許多地方做官,每到一地,皆所在有稱,吏民親附。父親又是個極重情義、也極好客的人,鄉裏知舊,好事少年,往來者常數百人,父親皆接撫待養,有若子弟。是以我的家裏常張燈火,設大宴,賓主高歌暢飲,通宵達旦。然而卻從未有一場宴會如今夜般,讓我仿佛置身夢境。
二哥權、三哥翊、四哥匡全都錦衣華袍,英姿勃發,宛如璀璨的宸星。而當大哥策和周瑜并肩步入周府大堂時,就像太陽伴着月亮橫空而至,一瞬間綻放出無盡光華,明媚了整個廳堂。
我看到賓客們眼中的驚嘆,我看到哥哥們眼中的傾慕,就連母親眼中亦閃過一絲掩不住的激賞。
主持這場接風宴的是周瑜叔父周尚的妻子,這位美麗的夫人姓袁,有着親切的笑容和精致的風度。
“這是小女周珊。”大概是見我一進門就盯着她身邊的女孩兒看——事實上那女孩兒也一直在看我——她微笑着介紹道。
那女孩上前行禮,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拉過她的手,母親将她誇贊一番,然後将我拉過來道:“這是我女兒尚香。”
我亦上前向行禮,袁夫人問過我的年齒,不由笑着對母親道:“真是巧了,令郎長阿瑜一月,令愛亦長阿珊一月。”
“是麽?那果真太巧了。”母親亦笑起來。
總算有一個妹妹可以和我作伴了!只有四個哥哥的人生是多麽痛苦無望的人生啊!我興奮極了,趁母親和袁夫人說話,悄悄拉過周珊,親密地表示:“你可以叫我香香。”
“那你就叫我珊珊。”
“好!”
手拉着手,我們同時歡笑起來。就這樣,我和珊珊共坐一席,一面吃東西,一面仿佛有說不完的話。對面便坐着他的哥哥和我的哥哥們,而她似乎對權很感興趣的樣子,時不時看他一眼,然後蹙起眉頭做思考狀。
“你二哥的頭發為什麽是紫色的呀?”終于她忍不住開口問。
“嘿嘿嘿,”我幹笑三聲,“那是因為他特別喜歡曬太陽,被太陽公公給烤焦了。”
“是這樣的啊?”珊珊睜大了眼睛,“怪不得母親讓我平時少出門,看來我今後得多聽她的話才是。”
只是珊珊沒有注意到,我也在不時地偷看她哥哥,且比她頻繁得多。他此刻正與策談論着什麽,或娓娓而論,或淺笑傾聽,一舉一動皆優雅。然而他縱聲歡笑時,舉杯暢飲時卻又那般爽朗,和我從前見過的幾個矯揉造作的世家子一點都不一樣。
——“他不一樣。”看來策哥哥說得對極了。
“香香,香香!”忽然間,珊珊神秘兮兮地碰了碰我的胳膊,“你看那邊那名樂伎。”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嗬,那是一個美人呢!十指尖尖如削蔥根,姿态優美地在琴弦上拂動着,彈撥出一串串美妙的音符。
“看她做什麽?”我有些不明所以,“嗯,她挺好看的,琴也彈得好聽。”
“好聽麽?”珊珊依舊那樣神秘兮兮地笑着,“你信不信,她馬上就會彈錯音。”
“不會吧?”眼見珊珊一臉篤定,我驀然想起“曲有誤,周郎顧”的童謠來,“不會吧……”
就在最後這個“吧”字還拖着長長的尾音沒有來得及落地時,那美麗的樂伎已手指一滑——當然即使如我這般一直死盯着她看,這也純粹像個意外,而對于絕大多數正在暢飲熱聊的賓客們來說,怕根本就聽不出她彈錯了一個音。
然而,就是這短暫得如電光石火的一瞬,周瑜回過頭,看了她一眼——他真的看了她一眼!
不由自主地張大嘴巴,我簡直覺得自己是做了一個夢——雖然一整晚我都覺得自己在做夢。珊珊卻生氣了似的、同時還有些無奈地道:“香香你知道麽,我們家的宴會上經常有樂伎彈錯音,真是苦惱!”
我想象着一場盛大的宴會從頭到尾都回響着走調音樂的情景,無限同情地握了握珊珊的手。
這時她又擡起頭看了那美麗的樂伎一眼,然後我驚訝地發現,後者帶着模糊微笑的雙頰上竟含羞帶怯地泛起一抹桃花般的紅暈來了!
“她們明明都是故意的!”咬着嘴唇,珊珊有些忿忿地道,“可惜我不會撫琴……”
“我會呀……”在尚未完全明了珊珊的意圖前,我忽然鬼使神差般地冒出了這麽一句。
“真的?”珊珊卻興奮起來,猶豫了一下,她拉起我,“跟我來!”
然而我馬上就後悔了。
“這位姐姐,”拉着我,珊珊來到那美麗的樂伎面前,“這位是烏程侯之女,別看她年紀幼小,琴技卻十分了得。所以,能麻煩姐姐讓一下麽?”
見此情景,那樂伎先是愣了一下,逡巡片刻,雖百般不情願,卻還是站起身,把位置讓了出來。
“香香,看你的咯!”珊珊興奮地沖我眨了眨眼睛。
長吸一口氣,我坐到了琴前。
“……香兒?你、你在搞什麽?”
終于還是引起了一陣騷動,未等母親開口,卻是策先跳出來道。
“我……彈琴呀!”我先是心虛,繼而硬着頭皮道。
“你會彈琴?!”聲音驀然擡高到房頂上,策的表情像是活見了鬼。
也不知是他那副聲調表情激怒了我,還是出于別的什麽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原因,清了清嗓子,我的聲音硬氣起來:“之前我和伯緒叔叔學過琴,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伯緒是桓階的表字,因父親常年征戰在外,長沙郡的日常事務大多是由桓階處理,是以我見到他的時間倒比父親還多。而且因為他也有個女兒,時常和我互相串門玩兒,故而我和他們一家人都十分親密。桓階家是臨湘大族,地地道道的楚人,每每處理完公務,除了講屈原大夫的故事,他還時常撫琴給我聽。雖然嚴格地講,大多數時候,我只是在他彈奏時趁機撥弄幾把,但是,他曾經詳細演示給我的一支叫《林鐘意》的入門小曲,我還是有信心能照貓畫虎地彈下來的。
就在策難以置信的目光下,我眼觀鼻,鼻觀心地靜了片刻,然後撥響了第一個音符。
可琴聲一起,我立刻意識到自己錯了。
——原來看會和會彈完全是兩碼事啊!原來自己獨自彈奏和別人彈奏時趁機撥弄幾把出來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啊!
此刻,我真的已經在用生命去演繹的獨奏的唯一的效果就是使在座的賓客們原本舒展的眉頭一點一點變得糾結——扭曲——猙獰,伴随着珊珊越張越大的嘴巴。直到忍無可忍的策走上來,用他有力的手指重重地按住琴弦——
“你夠了,香兒!”
一驚之下我擡起頭,想是見我面露恚怨之色,他稍稍壓低了聲音道:“你明知周郎有顧曲之雅,還這樣亂彈一氣,就不怕他顧來顧去,把脖子扭斷了?”
此言一出,周遭一下子安靜下來,氣氛變得十分詭異。然後,也說不清是誰再也憋不住而爆發出第一聲笑,整個大堂中驀地笑聲大作,就連我自己在赧紅了臉後,也忍不住吃吃笑出聲來。
最後,還是周瑜撩衣而起,向母親躬身一禮道:“烏程侯北上讨賊,盡忠竭力,海內之士,莫不慕其赤誠高義。今承夫人不棄,阖家遷來寒舍,敝家上下倍感榮幸之至。周瑜淺薄,粗通琴藝,願獻琴一曲,聊助雅興。”
“好!你鼓琴,我舞劍!”策也來了興致。
琴聲再起,夢一般的旋律仿佛從九重雲霄破空而下,又像從心湖深處一波一波打來。
策與周瑜相視一笑,長劍出鞘,且歌且舞: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父艱。側身東望涕沾翰。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路遠莫致倚通遙,何為懷憂心煩勞?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側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贈我金琅殲,何以報之雙玉盤。路遠莫致倚調悵,何為懷憂心煩傷?
我所思兮在漢陽,欲往從之隴坂長。側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贈我貂襜榆,何以報之明月珠。路遠莫致倚踟蹰,何為懷憂心煩纖?
我所思兮在雁門,欲往從之雪紛紛。側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贈我錦繡段,何以報之青玉案。路遠莫致倚增嘆,何為懷憂心煩惋?”[1]
我就在一旁靜靜地看着,漸漸地,我發現所有人的眼中都有一種亮亮的東西,在閃光。
注釋:
[1]張衡《四愁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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